算下來的話,逃離這座幾乎被困死的商場,遠比捕捉那隻詭秘的黑貓更難。
我扶著二樓冰涼的鐵藝挑廊,緩緩俯身俯瞰底層街區。
整片露天街道死寂得沒有一絲活氣,往日遊蕩覓食的畸變體已然盡數停歇,一尊尊盤坐在汽車引擎蓋與車頂之上,保持著紋絲不動的盤膝姿態,如同白石雕塑。
商場正門的空地徹底空蕩下來,沒有了徘徊的黑影。
我逐漸摸清了他們的規律。
吞噬同類的五臟,就會逐漸剝離原始的暴戾野性,行動開始向原身習慣靠攏,最終進入這種詭異的靜坐蛻變狀態。
迄今為止,商場內沒有任何活人見過它們甦醒後的模樣,沒有攻擊記錄,沒有行為軌跡,所有的一切都是籠罩在未知擋中。
我們沒有任何關於這種狀態下畸變體的情報。
但心底最深的警惕從未消散,這般詭異的變化,我不相信會向著對人類有利的方向靠攏。
穿堂的冷風卷過空曠的樓層,撩起畸變體枯澀雜亂的髮絲。
澄澈卻慘白的晨光平鋪而下,刺破商場的陰霾。
下一秒,成片靜坐的畸變體齊齊抬眼,一雙雙純黑無瞳的眸子驟然睜開,漆黑的瞳孔精準鎖定二樓挑廊的位置,死死對上我的視線。
我已經有些習慣了這種毛骨悚然的注視。
這些畸變體的感知力遠超常理,哪怕只是長久的凝視,都會被它們精準發覺捕捉。
與它們對視的瞬間,世界仿佛瞬間褪去所有色彩,天地只剩極致的黑白死寂,壓抑得讓人胸腔發悶,連呼吸都自然的放輕了些許。
我垂眸捲起袖口,手腕上的電子表泛著冷白微光,定格在凌晨四點二十三分。
天光初亮,晨陽刺眼。
這是末世里為數不多的有利窗口期,根據之前的觀察,日光會天然壓制畸變體的行動力,讓它們的軀體變得僵硬遲鈍,遠沒有夜色中那般迅猛詭異。
當然,那已經是之前的老黃曆了,現在畸變體都發生了變化,誰也不知道之前還管用的情報對如今的他們還是否適用。
想要突圍,白晝是最穩妥安全的時間段。
我心中早已敲定兩種方法,每一種都裹挾著無法預估的風險。
第一條,橫穿地下車庫突圍。
車庫出口被兩輛重型小貨車死死封堵,鐵皮車身緊密貼合,不留半寸縫隙,唯一的出口只剩緊鎖的車門。
可地下車庫外什麼情況都不清楚,那裡無論在商場哪個可觀測位置看都是死角,貿然出去,無異於以命賭未知,生死全憑天意。
第二條,無人機索降跨樓突圍。
商場三樓的野外主題展區,留存著三台成品無人機。
兩台是僅供觀賞的靜態展品,電池早已拆下,唯有一台樣機保留著滿格電量,能夠正常啟動飛行。
這看似相對穩妥的路,卻藏著最致命的隱患。
無人機運轉的嗡鳴在死寂的商場中會被無限放大,稍有不慎,便會驚動樓下盤膝而坐的畸變體,誰也不知道驚醒他們會造成什麼影響與變數,這種未知是我不能夠接受的。
最關鍵的地方,是那隻窩在房檐上的黑貓——那隻敢在成群畸變體的領地內肆意覓食,來去自如的貓。
一旦聲響驚擾到它,整場突圍計劃基本就作廢了。
我沒有任何底氣,去抓捕一隻能在五感敏銳到可怕的畸變體眼皮底下覓食的敏捷生物。
利弊權衡之下,第二條路是唯一的最優解。
至少它規避了直面畸變體的近身廝殺,將致命風險降到了可控範圍之內。
指尖碾滅指間的菸頭,猩紅火星在微涼的晨風中轉瞬熄滅。
我轉身折返臨時居所,著手籌備所有跨空裝備。
無人機早已被我提前取回,安置在我與李韻涵暫住的店鋪內。
轉角走到隔壁的戶外服飾店,狹小的店鋪內秩序井然,女孩的房間果真整齊簡潔,最次也是亂中有序。
李韻涵坐在貨架旁,低頭小口啃著蘋果,動作輕柔,在死寂的末世里透著一絲難得的煙火氣。
一旁的王阿姨正伏案清點物資,老舊的筆記本攤開在櫃檯上,筆尖起落間,細緻記錄著每一類物資的存量,損耗與分配方案。
這個社會足以稱為「亂世」或「末世」,而集體求生,最缺的便是這般沉穩細緻的人。
王阿姨從前是商超理貨員,清點歸類,統籌的技能與習慣分配早已刻進大腦,恰好能穩住生存者的物資安排,剩下點只需要立威。
新鮮果蔬無法長期儲存,沒有恆溫保鮮設備,囤積再多最終也只會腐爛變質。
因此這批物資從不刻意節省,盡數優先分給一眾體質虛弱的倖存者,為虧空已久的身體補充營養。
而肉類的儲存方案,我早已敲定。
地下車庫通風陰涼,溫度恆定,且經過長期驗證,在此生火燻肉絕不會吸引畸變體。
過去兩周,他們數次在此操作,全程安穩無虞。
除此之外,王阿姨傳授的鹽封、油封兩種儲存肉的方法,適配當下的低溫環境,妥善處理後的肉類,足以安穩儲存整整一年。
這些後勤瑣事,盡數交由王阿姨與李韻涵打理。
土生土長的東北人,深諳寒地儲糧存肉的技巧,閱歷遠勝過我這個剛剛成年,僅憑本能與謹慎摸索求生的少年。
後方瑣事塵埃落定,再無後顧之憂,我終於可以全身心投入這次難得的查看事情真相的機會。
我戴好一副防滑耐磨的機車手套,指尖輕輕撫過無人機啞光漆黑的機身,冰涼堅硬的金屬質感傳來十足的踏實感。
抬眼越過層層懸空的廊道與空曠的街區,我的目光穿透刺眼的晨光,死死釘在對面樓宇的屋檐之上。
那道黑色身影,就懶惰的窩在屋檐之上,不曾有過移動,只有胸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前路看似步步穩妥,萬無一失,可整片商場的空氣里,始終十分低迷。
所有周密的安排之下,是留給商場居住的倖存者長期生存的底氣,一絲一毫的差錯,便是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