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前吩咐李韻涵守在二樓窗邊卡位待命。
所有預案都儘可能的鋪排妥當,只要樓下出現異變,或是我這邊發生任何失控意外,她能第一時間在旁邊接應兜底。
我俯身專注手頭動作,將帶岩鉤的登山索牢牢綑紮在無人機四腳支架上,繩結層層鎖緊,死死咬合。
每一處受力點都反覆檢查確認,爭取將意外性降到最低。
短按又長按開機鍵。
久置未用的設備處於休眠狀態,機身沉寂三秒後,電流嗡鳴緩緩甦醒,電池需要整整一分鐘的預熱激活時間。
一體式帶屏遙控器沉甸甸壓在掌心,質感冰冷厚重,尺寸寬大,單手根本無法穩穩握持。
屏幕紅燈斷續閃爍,黑暗畫面驟然亮起,冷色螢光跳出「ATOM 3」的機械字樣。
四軸機臂緩緩旋動,旋翼破空,捲起一陣凌厲的疾風,狠狠掀亂我的衣角與額前碎發,周遭凝滯的死寂被強行撕開一道口子。
嗡——嗡——嗡——
旋翼轉速陡然攀升,轟鳴節節拔高,刺耳的機械震顫在空蕩的商場樓層里瘋狂迴蕩,層層疊加。
我迎著撲面的勁風,目光瞬間死死鎖死對面街區的一處住戶樓陽台中。
那些盤膝盤踞在車頂與引擎蓋上的畸變體,盡數被這道陌生的機械噪音驚動。
一尊尊雕塑般紋絲不動的軀體微微顫動,所有漆黑無瞳的眼眸齊齊轉向二樓聲源處。
死寂的目光里不再之是麻木空洞,而是透出明顯的錯愕與遲疑,帶著一種近乎人類的思索與研判。
它們從未聽過這種聲響,原始的野性本能與思考的思維正在激烈博弈。
心頭驟然一緊,寒意順著脊椎直往上竄。
我用力壓下翻湧的心慌,胸腔大幅起伏,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張口吐出一團濃重的白霧。
白霧在晨風中驟然膨脹、轉瞬潰散。
穩住。
一定要穩住。
我沉定心神,指尖緩緩推動左側搖杆。
左杆控升降,右杆控位移,動作儘量輕緩,不敢有一點急迫,一旦緊張出了錯,說不定就會發生什麼。
黑色無人機緩緩脫離樓面,平穩的升空,朝著右前方的老舊家屬樓穩步滑行。
那棟樓外掛著褪色發白的舊衣物,空蕩蕩的陽台裸露在天光下,是我選定的臨時落點,也是整片區域距離黑貓蟄伏點最遠的安全位置。
我刻意繞開所有陰暗檐角,全程規避夾角以及目不能及的地方,哪怕多繞一段距離,也絕不給那隻詭秘黑貓任何被驚醒的契機。
無人機速度循序漸進加快,我手指推送搖杆的幅度也隨之微調,一切似乎都處在最平穩,最可控的節奏里。
可就在局勢全然穩妥的剎那,異變毫無徵兆,驟然炸裂。
一道無形無質的尖銳哨聲,突兀憑空響起。
它不迴蕩在空氣里,更像是直接穿透耳膜,扎進了顱腔,鑽進四肢百骸,順著血管瘋狂竄涌。
一瞬間,強烈的麻痹感席捲全身,天旋地轉的暈眩狠狠砸落,視野劇烈晃動,層層扭曲。
模糊混沌的視線深處,一對瞳孔緩緩浮現。
漆黑深邃,亮得詭異,兩行猩紅血淚緩緩垂落,死死鎖定著我。
哐當!
沉重的遙控器再也握持不住,脫手砸落在水泥地面。
堅硬金屬殼撞擊地面,發出一聲清脆刺耳的崩響,聲音迴蕩在死寂的商場樓層里格外驚心。
劇烈的噁心感瞬間衝破喉嚨。
我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渾身肌肉不受控制的劇烈震顫,腦神經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狠狠絞碎又拉扯。
思維徹底斷檔,空白渙散,渾身的皮肉滾燙灼人,仿佛體內有烈火瘋狂灼燒。
垂落的視線里,雙手皮膚充血通紅,紅得刺目駭人。
極致的脫力與窒息中,我憑著最後一絲殘存的求生本能,嘶啞破碎地擠出字音:
「韻……韻涵……快……」
從我遙控器脫手,雙膝砸地的瞬間,窗邊值守的李韻涵便已捕捉到了異常。
她沒有半分遲疑,急速奔至我身側,彎腰發力想要將我攙扶而起。
可無論她如何用力,我的身軀都沉重得如同焊死在地面,雙膝仿佛被無形鐵釘釘死,紋絲不動。
我意識渙散,眼神失焦,腦袋不受控制地輕微晃動,嘴角不斷溢出涎水,口齒含糊破碎,只能機械又反覆地呢喃著「李韻涵」這個名字,每一個字吐出都費力至極。
在李韻涵的視野里,此刻的我可怖得陌生。
整張臉赤紅滾燙,溫度高得嚇人。
眼瞳散亂游離,無法聚焦半點光影,脖頸青筋根根暴起,突兀而扭曲,整個人陷入一種詭異的失控狀態,完全失去了自主意識。
她瞬間徹底慌了神,方寸大亂。
我推演過無數畸變體突襲或圍堵追殺的險境,卻從未預判過這種無聲無形的詭異襲擊。
無跡可尋,無從下手。
不遠處,正在二樓整理物資清單的王阿姨聽見自己女兒的哭喊,立刻拋下紙筆,快步疾奔而來。
看著死死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我的背影,以及拼盡全力攙扶,面容緊繃到扭曲的李韻涵,她瞬間明白眼下應該做什麼,立刻上前伸手相助。
可兩人合力發力,我的身體依舊如山般沉重,分毫無法挪動。
我的呼吸漸漸從急促變得淺弱,胸口起伏艱澀,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撕裂般的滯澀,窒息感死死扼住咽喉。
「小陳……小陳啊……醒醒啊……」
王阿姨邊拍打邊不斷呼喚著我的名字,她不知道我的身上發生了什麼,或者說包括我本人也不清楚,只期望我找回意識。
急紅了眼的李韻涵再顧不上猶豫,轉身衝進就近的店鋪,抓出僅剩的稀缺礦泉水,快步折返。
冰涼的清水狠狠潑灑在我的頭頂,順著髮絲流淌而下,勉強壓制住體表灼燒般的高溫。
緊接著,她仰頭含住大半瓶冷水,鼓起臉頰,俯身對準我的口腔,用力將冰涼的清水渡入。
刺骨寒意猛的衝進我的口腔、咽喉,直灌胸腔,部分冷水嗆入鼻腔。
劇烈的冰冷刺激瞬間擊穿混沌的麻痹與暈眩。
「……小陳……陳峰……」聲音由遠及近的逐漸傳到了我的大腦中。
抽搐,嗆咳與乾嘔驟然爆發。
「啊……咳咳……尼瑪……嘔……咳……」
我眼仁劇烈翻湧,渙散的意識猛地被拽回一絲,破碎的呼吸艱難重啟,在極致的痛苦中,驟然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