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般的禁錮感驟然褪去,壓在四肢百骸上的無形重負轟然消散。
我渾身脫力,重重癱砸在冰冷的水泥挑廊地面,劇烈的缺氧感席捲全身,胸膛劇烈起伏,急促的喘息。
眼底血絲密布,渾濁的瞳孔微微渙散,殘留著方才極致的驚悚與劇痛。
身側的李韻涵母女同樣脫力跌坐在地,額角的冷汗層層滲出,順著下頜線不斷滴落,打濕了胸前的衣襟。
方才那場急救,幾乎耗盡了兩人所有的心神氣力。
我被壓的跪倒在地,幾乎命懸一線之際,李韻涵拼盡全部力氣想要攙扶起我,始終不肯鬆手。
少女單薄的臂膀硬扛著遠超自身的重量,此刻雙臂肌肉仍在不受控制地細微震顫,面色慘白如紙,呼吸淺促紊亂,連穩穩站立都做不到,只剩滿心未散的驚懼死死攥著心神。
劫後餘生的後怕順著我的脊椎層層蔓延,刺骨又真切。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方才的兇險,全身千萬毛孔盡數張開,滲出細密暗紅的血珠,混著黏膩的汗水與殘留的水漬,爬滿皮肉肌理,在天光下映出一片斑駁可怖的血色。
回想起那雙驟然覆滿視網膜的漆黑眼眸,以及那流出的血淚,實在是讓人忍不住汗毛倒豎。
那一瞬間,我的意識被徹底抽空,思維凝滯停滯,渾身筋骨酸軟脫力,胸腔窒息憋悶,五臟六腑仿佛被無形烈火持續炙烤。
那種深入骨髓的灼痛並沒有隨著清醒後就消失,它十分真實,現在依舊會感到刺痛,微風拂過裸露的通紅的肌膚,每一寸皮肉都傳來撕裂般的刺痛,讓人不敢回想。
不是幻覺。
我死死攥緊掌心,指尖掐入掌心皮肉,劇痛讓混沌的意識徹底清醒。
那雙流著血淚的黑色眼眸無比真實,突兀侵占整片視野,深邃又死寂,非要找一個形容詞那就是「詭異至極」。
我借著地面的支撐,艱難地撐起沉重的身軀。
李韻涵立刻回過神,踉蹌著上前,抬手穩穩扶住我的臂膀。
她沒有出聲,也沒有多餘問詢,只是一雙澄澈的眸子一瞬不瞬凝著我。
視線掃過我側臉斑駁的血痕,掠過我眼底殘存的凜冽偏執,少女單薄的脊背悄然挺直,默默扛起我大半的體重。
我步履滯緩地向前挪動,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發出單調枯燥的「嘩——嘩——」聲響。
『我一定……要看一眼,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抬手輕輕拍擊她攙扶的手掌,動作十分的無力與艱難,想讓她卸下攙扶的臂膀。
「你身上都沒力氣了還要繼續?還要抓那隻貓?」
李韻涵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與顫抖,緊繃的聲線里裹著極致的惶恐。
她死死盯著我,眼眶通紅,下唇被牙齒咬得微微發白,倔強地繃著臉,硬是將打轉的淚水死死鎖在眼底,不肯墜落半分。
晨光是清晨唯一的亮色,稀薄柔和,如一層極淡的素紗,輕輕籠罩住並肩而立的兩人。
不遠處的王阿姨靜靜坐在原地,望著我們的身影,眉眼間心緒紛亂,沒有貿然出聲打擾。
我側首望向身側的少女,目光微微一頓。
她的瞳孔深黑澄澈,底色泛著極淡的冷調,像冰期漫長的「貝加爾深湖」,沉靜幽深,晨光灑下,會泛出暗紅的光,像是湖底的底色。
她此刻眼底泛紅氤氳,藏著驚懼與擔憂,細碎的委屈與執拗,沉甸甸撞在我心底。
這樣注視著我的眸子泛紅充滿受驚的淚水,還是忍不住讓人心疼的。
緊繃到極致的心神驟然鬆弛,渾身刺骨的疼痛仿佛也淡去了幾分。
我唇角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放心,我就看一眼下面,休息好之前不會貿然冒險的……別擔心」
這可能是我進駐這座死寂商場以來,最溫和的語調,褪去了所有冷硬與戒備,只剩純粹的安撫。
話音落下,我緩緩掙開她的支撐,獨自站穩身形。
李韻涵立刻後退半步,不遠不近地緊跟著我,全身肌肉瞬間再度繃緊,十指死死攥緊,指節泛出青白。
方才生死一線的恐懼從未消散,在這座空曠幽深的商場內,她從未有過真正的安穩,始終提著滿心戒備,隨時準備應對下一秒突發的兇險。
不遠處的無人機遙控器摔落在水泥地面,外殼完好無損。
半空之中,無人機穩定懸停,高速轉動的機翼攪動凝滯的空氣,微涼的風拂過,吹散我額前黏著血汗的碎發。
我深吸一口混雜著灰塵與腐朽氣息的空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悸,腦海中飛速復盤方才侵入視網膜的詭異畫面。
那漆黑無底的眼眸,與緩緩滑落的暗紅血淚。
垂眸望向樓下整片盤踞的畸變體群,一切豁然明朗。
整片畸變體盡數仰頭佇立,渾濁的目光死死鎖定半空懸停的無人機。
『果然……』
唯獨最中央那具我觀察許久,最先吞噬同類的中年畸變體,格格轉動脖頸,漆黑渾濁的視線從未離開過我的身影,死死將我鎖定。
我抬眼,坦然迎上那雙充斥著死寂與詭異的漆黑瞳孔,無聲對峙。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仿佛望向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深淵。
數秒之後,那雙死寂的眼窩之中,兩行暗紅如血的液體,順著畸變體乾裂的眼角,緩慢流淌滴落。
『這幅畫面與我之前中招時……一模一樣』
一股極深的寒意瞬間擊穿四肢百骸,我心神劇震,身形驟然不穩,踉蹌著向後倒退。
身後的李韻涵與休整片刻的王阿姨反應極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我扶住,穩穩托住我的身形。
靠在兩人臂彎之間,我喉間溢出一聲苦澀的低笑,心底只剩無盡的沉重與忌憚。
原來這些畸變體,遠比我想像的,還要詭異和要命。
真的是,倒了八輩子霉了。
肉眼可見,那個鬼東西已經與其他的畸變體已經再次拉開了一個層次,能使用這種防不勝防的鬼招數,並且明顯智慧不低了。
在最開始無人機升空的時候我也觀察過,包括這個中年畸變體,他也和其他畸變體一樣疑惑,但是沒多久就立刻將目標對準了我。
在這裡生存是越來越困難了……這種招式怎麼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