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聽從母女二人的勸阻,緩緩側身躺下,背脊抵住冰涼的窗框,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無人機遙控器。
半空的無人機始終保持懸停姿態,自始至終未曾墜落。
機翼高速切割凝滯的空氣,一縷細風穿窗湧入,掃過我發燙髮紅的皮膚,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涼意,似乎讓灼痛感減輕了一些。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帶著劫後餘生的審慎博弈。
那種詭異的邪門招數絕無可能無限制的釋放。
我此刻距那具中年畸變體已隔著十餘米的懸空距離。
若對方的能力真的能覆蓋整十餘米的無死角區域,方才站立在一旁的李韻涵同樣不會倖免於難,又或是他一次只能攻擊一人。
這些都不得而知。
但是,如果他的範圍足夠大,那整座商場不會有幾個人活著,時不時地就會有人中招,我能活下來純屬運氣好,命夠硬,也多虧李韻涵這丫頭的臨危不亂與聰明。
既然我活了下來,那就說明這股詭異的能力有範圍且有代價。
……
用牙齒咬掉了手套,露出了宛若被熱水燙過的發紅的手掌,有些顫抖,握起拳將手心捏的發白,適應了一下微風與溫度。
指尖緩緩推動右搖杆,無人機以極慢的速度低空滑移。
我的視線死死釘在遙控屏幕上,瞳孔斂盡多餘情緒,全程屏息凝視。
屏幕畫面實時傳輸著樓下的全景:密密麻麻盤膝不動的畸變體群盡數抬頭,空洞視線鎖定空中機械,唯獨最中央那具特殊的中年畸變體,徹底閉合了雙眼。
蒼白乾裂的面頰上,兩道暗紅血痕蜿蜒凝固,在天光下刺目得駭人。
他對外界一切的動靜都置若罔聞,周身的氣場哪怕在畸變體中中都沉寂得有些異常,如同老僧入定,貌似是陷入了深度虛弱的調息狀態。
我心底的大石落地,瞬間篤定了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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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那一次神魂穿刺般的詭異招式,對他自身損耗極大。
這是我的機會窗口。
無人機平穩掠至臨街居民樓外側,岩鉤精準勾住建築物,牢牢咬合卡死在陽台石質圍欄之上,鎖扣咬合的金屬脆響透過機翼轟鳴的空氣依舊隱約可聞。
我長鬆一口氣,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濕漉漉的汗液死死黏住塑膠按鍵。
我並不是不怕死,方才中招的驚懼仍殘留在神經深處,皮膚依舊滾燙刺痛,通體泛紅,每一寸肌理都在發出無聲的預警。
實在是不敢鬆懈分毫。
我俯身拽過備用繩索,兩端死死捆綁在封堵窗戶的帆布沙發扶手上。鞋底重重抵死窗面玻璃,碾出幾道清晰突兀的灰黑色鞋印。
雙手攥緊繩身猛然發力,整條鋼索瞬間被繃得筆直緊繃。
陽光穿透樓層縫隙灑落,繩身蟄伏的積灰被震得簌簌飛揚,浮塵在光束中四散飄零,盡數落地。
我的半個身子都懸於空中,反覆試探搖晃繩索結構,確認鎖點穩固,繩身無鬆動,承重無偏差。
通路,算是徹底打通了,即便簡陋,但只要有基礎就可以在此基礎上完善,我們也不必一直困死在商場中了。
只要狀態允許,順著繩索便可直接橫渡至對面居民樓。
可我硬生生壓下了立刻行動的衝動。
我的身體幾乎透支到極限,大腦依舊昏沉不穩,眼皮很沉,隨時會閉眼的瞬間睡去。
以當前虛弱的體能強行橫渡高空懸索,中途一旦脫力失手墜落,等待我的只會是樓下密密麻麻,蓄勢待發的畸變體包圍圈,絕無半點生機。
絕境之中,衝動必死,唯慎能活。
我站在窗邊,任由冷風拂面,飛速梳理所有線索,重新推演局勢漏洞。
第一,那個鬼東西招數的觸發媒介未知。
中招之時我沒有和他對視,沒有接觸,甚至離他的距離也有7米左右,唯一的接觸就是在升起無人機時我曾觀察過樓下畸變體的反應,但也只是掃了一眼。
唯一知道的就是這個招數絕對存在距離閾值,否則整片商場都會無人倖免。
那麼出現了另一個問題,無人機無線電傳輸的畫面提醒了我,如果是類似無人機傳輸畫面這種「間接視野」,是否會觸發精神鎖定。
第二,我已然承受一次能力衝擊,身心雙重重創,極度虛弱。
那個目標黑貓依舊慵懶的趴在屋檐之上,沒人能確定它會沉睡多久。
詭異的是,這隻貓曾多次在那個中年畸變體的眼皮底下覓食遊蕩,對方卻始終視而不見、無動於衷。
二者之間,是否存在某種未知的關聯或相通點,又或是那隻黑貓有某種特殊性。
第三,這具中年畸變體,徹底跳出了普通畸變體的範疇。
它是全場首個吞噬同類,首個覺醒詭異能力,首個擁有高階智力的畸變個體。
它的行為模式與危險等級還有詭異的能力,完全碾壓樓下所有的畸變怪物。
不能再將它歸為普通畸變體。
我在心底,為它定下全新的代號——初體。
我所有的觀察出的規律與危險前提,皆從它身上誕生,再輻射蔓延至整片畸變群落進行驗證。
他是「首個」所以「初體」這個稱呼很合適。
思緒落定,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我在李韻涵的攙扶下,緩緩退回窗邊沙發躺下。
她不由分說,強硬扯過被子將我整個人裹覆其中。
「不要動了,從昨晚熬到今早,你都沒有睡,趕緊休息休息,我去做飯,有事叫我」
她的語速很快,說完立馬走了出去,不給我半點反應與反駁的機會,只能無奈一笑,我也很累很困。
可渾身血汗混雜,黏膩衣物死死貼住皮肉,又悶又澀,根本無法安穩休憩。
水源緊缺,每一滴都容不得浪費,根本無法清洗擦拭,糟糕的體感層層疊加,愈發磨人。
待房間只剩孤身一人,我迅速褪去全身衣物,貼身衣料上早已暈開大片暗紅血漬,深淺交錯,觸目驚心。
我快步走進密閉換衣間,反手扣死房門,隔絕所有外界視線。
抬手拔出腰間手槍,扯出紙巾,借著微弱天光,一寸寸仔細擦拭皮膚上殘留的血污與汗液。
冰冷的金屬槍身抵過掌心,寒意瞬間刺破體表燥熱。
忽然……一個極致瘋狂且危險的念頭,驟然在心底滋生,瞬間紮根,再也無法壓制。
初體……說到底終究是碳基軀體。
它剛剛透支釋放那種詭異的招式,此刻閉目調息,陷入死寂,對外界動靜幾乎全無反應。
無人機近在咫尺轟鳴運轉,樓下盤坐的畸變體全然無動於衷,足以證明,短時機的械噪音不會觸發群落暴動。
風聲凝滯,死寂籠罩整片街區。
絕佳的獵殺時機,會轉瞬即逝。
我的拇指輕輕滑過冰冷槍膛,扣住了扳機,眼底掠過一抹深思。
機不可失。
賭,還是不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