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頭一旦生根,便再也拔不出去。
它像一根細針,扎在太陽穴上,一下一下地挑動神經。
放過這個窗口,往後未必還有第二次機會;可貿然出手,也可能把自己連同整座商場的人一起拖進深淵,這就是在賭。
這種念頭在腦子裡盤桓不去,像一根反覆扯動的細刺。
放過眼前這個機會,往後未必還能碰上這般局面。
冒險出手未必能得到結果,但若是就此退縮,代價我同樣承擔不起。
困意被這股孤注一擲的衝動盡數衝散,太陽穴突突地跳。
試了,未必賺;不試,血虧。
我坐在黑暗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頸間那枚水滴形銀墜——這是母親送的成人禮,鏈子也是純銀的,被體溫焐得發暖,唯獨墜子本身始終涼得像一塊冰。
那股涼意順著鎖骨漫上來,稍稍壓住了胸腔里翻湧的燥熱。
我不敢篤定那具「初體「已經把底牌亮盡了。
上一次我能從它詭異的招數下活著掙脫出來,運氣占了七成。
它展現出的東西已經超出畸變生物的範疇,更像是某種藉由血肉現世的異數——誰也不知道它還藏著什麼。
『媽……保佑我』
思慮太多只會捆住手腳。
整座商場裡,也只有我適合做這個鋌而走險的先行者。
『思多亂其志,實幹出真知!』
手槍握在掌心,金屬槍身被手心的汗浸得發滑。
我從衣架上扯下一件外套套上,拿濕巾草草擦過臉,涼意刺得神經清醒了幾分。
推開店鋪玻璃門時,鉸鏈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我屏住呼吸,目光飛快掃過走廊——沒有李韻涵。
懸著的心稍稍落地。
若是被她看見我又一次自作主張,免不了又是一番爭執。
俯身趴在電梯井邊緣往下瞥,一樓貨架之間,她正蹲在物資堆前翻找食材,指尖撥弄著罐頭和脫水蔬菜,看樣子打算生火做飯,心思全然放在手邊,完全沒留意二樓的動靜。
我轉身快步挪到挑廊窗口。
時間指向十二點四十三分。
正午的日光毫無遮攔地灌進來,刺得人眉眼發緊,強光把瞳孔暈出一層淺金色的輪廓。
我挪開用來封堵窗口的帆布沙發,布料摩擦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側身翻到挑廊外的水泥平台上。
秋末的東北,晝夜割裂得厲害。
清晨寒風能把骨頭縫都凍透,到了正午,陽光卻又傾瀉得毫不吝嗇,曬在脊背之上,暖意浸透衣衫,短暫驅散連日積攢的疲憊。
同一座城市,仿佛被一把刀切成了兩個季節。
風從街道盡頭卷上來,帶著灰塵和鐵鏽味,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腐臭。
我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雙腳穩穩踩實台面,雙手據槍。
拇指撥開保險,咔噠一聲輕響,在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
留給我的容錯空間極小。
必須一擊命中頭部,沒有二次補槍的餘地。
一步步挪向挑廊盡頭,鞋底碾過碎玻璃,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我俯下身,往下俯視。
街道上,那些畸變體依舊保持著老僧入定般的姿態,盤膝坐在柏油路面上,闔著眼,一動不動。
陽光打在它們的骨骼和裸露的肌腱上,投下扭曲的陰影。
居於所有畸變體正中的那具初體,安坐在一輛報廢轎車的引擎蓋上,同樣閉著雙眼。
慘白的面頰上,兩道乾涸血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在日光之下刺得扎眼。
我舉槍。
胸腔起伏,刻意放緩呼吸。
右眼閉合,準星一點點鎖死下方那枚頭顱。
距離七米上下,這個距離對手槍而言應是唾手可得。
周遭一切感官仿佛驟然退去。風聲、遠處隱約的金屬異響,自己的心跳,全部都淡成了背景噪音。
視野里只剩下初體的眉心,那一點蒼白的皮膚。
肺內氣體緩緩排空的一瞬,瞳孔驟然收緊。
食指加壓。
嘭!
槍聲炸開的剎那,那具初體驟然抬眼。
頭顱以一個違背人體本能的幅度猛地偏開,動作快得不像活物。
子彈擦過他的太陽穴飛掠而出,然後——匪夷所思地劃出一道近乎直角的偏移,狠狠扎進停在路邊的汽車前擋風玻璃。
嘩啦——
整塊擋風玻璃瞬間爬滿蛛網般的放射裂紋,細小彈孔嵌在玻璃中央,邊緣泛著白。
車輛的警報被觸發,尖銳刺耳的防盜警報驟然撕裂正午的寂靜。
嘀——嘀——嘀——
尖銳且急促的聲響在空蕩的街道上來回撞。
他回過頭,抬起眼。
視線直直穿透七米的距離,鎖定站在挑廊上的我。
那雙完全被黑色占滿的瞳孔里,沒有暴怒,沒有嘶吼,不存在我料想中像野獸般的嗜血,只有一片沉沉的寂寥,裹挾著一層淡淡的,近乎人的輕蔑。
寒意順著脊椎瞬間炸開,頭皮發麻。我不敢多做停留,轉身大步回撤,腳下的碎玻璃被踩得噼啪亂響。
翻身鑽回窗戶內側時,肩膀磕在窗框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卻顧不上揉,拼盡全力把沉重的沙發推回去,死死抵住窗口。
跌跌撞撞沖回店鋪內部,一頭扎進沙發,扯過厚被子將自己死死裹住。
布料隔絕了光線,也隔絕了那道仿佛還釘在我後背上的視線。
胸腔劇烈起伏,心臟擂鼓一般瘋狂撞擊肋骨,耳邊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
方才那一幕反覆在腦海回放——區區數米,對於子彈來說幾乎等於貼臉。
可初體提前預判,側身躲閃,更可怖的是子彈那違背物理的變向。
那已經不是肉體閃避可以解釋的範疇。
我牙關緊咬,指節攥得發白。
還能用什麼手段傷到它?
……
挑廊之外,警報聲還在刺耳地響。
初體望著我倉皇消失的方向,依舊安坐於汽車引擎蓋之上,沒有任何動作。
長久的靜默過後,他終於緩緩動了。
雙臂抬至胸前。
左手立掌如刀,指尖朝上。
右手握拳,只探出食指與中指兩指,指尖輕抵左手掌心。
以左手掌為軸心,右手捏成的劍訣緩慢地逆時針在空中畫了三圈。
動作緩慢莊重,每一寸軌跡都像是被丈量過,如同某種古老儀式里既定的法度。
嘴唇開合,低沉晦澀的念誦聲從喉嚨中滾出來。
聲音不大,卻穿透汽車警報的嘈雜,隱隱向上飄來,每個字都像是帶著重量,並不流暢且無法理解。
念誦聲落下的一瞬,街道四周那些盤膝靜坐的畸變體,肩膀紛紛極細微地同步震顫了一下,嘴角也開始有模有樣的晦澀的呢喃。
陽光似乎都暗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