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文杰看著窗口處沉默戒備的少女,沒有再試圖靠近。
走廊的光線明暗割裂,他站在陰影邊緣,眼底的試探與疑慮慢慢壓平。
對方的警惕與緊張帶動了他的情緒,整個人的神經同樣繃得像拉緊的弓弦。
李韻涵同樣如此,只要肖文杰再多踏出半步,她立刻就會揮刀衝去。
肖文杰沉默片刻,微微頷首,身形緩緩後退。
「我走……那個……等下把有機會再談吧」
整個人腳步聲壓得極輕,一點點遠離挑廊口,順著狹長昏暗的走廊向內收回,最終徹底沒入四樓樓道的黑暗裡。
走廊徹底安靜下來。
樓下的汽車警報依舊在持續轟鳴,刺耳的電子音一遍遍撞在冰冷的牆體上,經久不散,讓整座商場的空氣都繃得發緊。
李韻涵沒有立刻放鬆。
她依舊盯著肖文杰消失的方向,指尖扣著匕首的力道分毫未松,耳廓高度張開,集中注意力,試圖捕捉樓道里每一絲細微的動靜。
安靜緊張的氛圍環境待久了,人的直覺有的時候要遠比眼睛可靠,短暫的對峙中,肖文杰退讓的姿態與沉穩卻藏著探究的眼神,都讓她不敢輕易放下戒心。
直到足足數秒過去,確認四周再無任何除警報聲外的動靜,她才緩緩轉過身子。
窗口的沙發還歪斜著,方才我倉促的回撤留下的破綻一目了然。
李韻涵低頭上前,伸手攥住扶手兩側的繩索。
繩索因為方才的挪動松垮了大半,繩結虛扣,張力不足,輕輕一碰便微微晃動。
她指尖一根根捋平擰亂的繩股,指腹碾過粗糙的繩面,一點點收緊,重複扣緊兩遍,確認繩索重新繃得筆直緊繃,沒有絲毫鬆動餘地。
做完這一切,她才握緊匕首,抬步踏出窗口。
隨後沉腰發力,將沉重的帆布沙發重新推回窗框邊緣,死死抵嚴。
暖風與強光被再度隔絕,室內的陰翳重新落回原位,只有窗口一道窄窄的縫隙,漏進外面刺目的天光。
正午的陽光毫無緩衝地砸落下來,瞬間鋪滿全身。
正午的光線過於熾烈,驟然從陰暗室內踏出強光之下,視野瞬間發白。
她本能抬手,五指併攏擋在額前,寬大的掌心遮住大半直射日光。縫隙狀的金芒從指骨與指節的紋路里漏下來,細碎斑駁地落在她的眉眼與臉頰上。
皮膚在強光下透著單薄的白,長睫受壓微微垂下,雙眼自然虛眯,眼底只有被強光刺出的生理性疲憊,以及一絲壓得很深的不安。
她其實只是單純的不放心以及壓在心底已久的想要分擔的心思。
方才那聲槍響,突兀的警報以及被動過的窗口,所有零碎的異常串在一起,不用多想也能猜到——是我又私自冒險了。
每次都是這樣,趁著所有人鬆懈,趁著正午畸變體看似沉寂,賭命試探。
說到底一切的推論也只是推論,未經過驗證,所以無論推論危險性多低,說到底也都還是在賭命。
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裹挾著盛夏末季滾燙的熱氣,混著路面瀝青被曬化的淡味,還有遠處街區若有若無的腐濁氣息。
她抬眼,視線越過空蕩蕩的十字街道,穩穩落向對面的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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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區盡頭的老式藥店保留著舊時代的仿古結構,青灰瓦片層層疊疊壓在屋頂,兩端燕尾狀的檐角向外翹起,線條古樸,在一片林立的樓宇之間,顯得格外突兀。
檐角之上,一團泛著光的黑丸子窩在那裡一動不動。
是那隻黑貓。
之前我帶著李韻涵幾次遠眺觀察時,它尚且纖細輕巧,蜷縮在檐角只是小小一團。
可時隔數日再看,它的骨架明顯撐開了不少,肩背厚實,四肢收攏在腹下,通體黑毛密而硬,在烈日下泛著彩光。
這段時間以來,我總在正午時分悄悄眺望那處檐角,沉默觀望很久,未曾與李韻涵多說半句,只是表明它很重要。
現在我身體虛弱,又逞強受驚,在屋內沒有動靜,李韻涵覺得是她可以替我分擔的時候了。
她右腳輕輕踩在挑廊最邊緣的水泥沿上,鞋底懸空探出半寸。
低頭俯視,整條街道的景象盡數鋪在眼底。
畸變體依舊盤膝落座,均勻分布在馬路,車位以及人行道每一處空地。
它們姿態統一,脊背挺直,雙手垂落膝頭,雙眼緊閉,保持著一種近乎詭異的靜坐儀式。
……
而此時,商場二樓走廊陰影深處。
肖文杰根本沒有真正離開。
他停在樓道拐角的背光死角,整個人融在昏暗裡,脊背挺直,無聲佇立。
他隔著一段距離,靜靜觀察這個女孩的所有動作。
看她緊固繩索,通過窗口出去,又復位沙發,直到那到身影消失在視野中,眼底的思索愈發濃重。
這對少年少女,和商場裡苟且自保的普通倖存者完全不一樣。
他們警惕且克制同時膽大心細,明明年紀看起來最小,卻頂著最大的風險探查外界變化。
尤其是此刻,警報剛熄,畸變體的狀態之詭異他異有觀察,常人躲之不及,她卻主動涉險出去,不知道幹什麼。
肖文杰隱於陰影之中半晌,眸光中帶著繁雜的思緒,慢慢走回四樓的房間。
……
挑廊之上,李韻涵收回俯瞰街道的視線。
她抬手向上提拉背包肩帶,左右對稱收緊,將袋中的一些工具重心牢牢壓在後背,避免待會懸空晃動時失衡滑落。
隨後走到兩根樓宇之間的懸空麻繩前,低頭打量著繃直的繩體。
繩索是攀岩繩,十分結實,但登山繩的作用是承重與防磨損,而不是當攬勝,繩索表面外皮有些磨損,局部纖維起毛,李韻涵也不清楚這樣使用攀岩繩是否合適。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微微泛起的發慌感。
雙手先後抓握上去,掌心死死扣住粗糙的繩面,指節用力收緊。
掌心被曬熱的麻繩燙了一下。
她微微俯身,將上半身重量緩緩壓向繩索,整個人貼伏上去,四肢交替尋找平衡點。
靠著四肢的摩擦與抓握一點點的挪動身體。
下一瞬,懸空麻繩驟然劇烈顫動。
嗡——
整根繩體左右擺晃,纖維拉扯摩擦,發出細碎連續的窸窣聲響。
高空懸浮,只靠一根繩索依靠。
烈日直直曬在她的後背與後頸,滾燙的溫度穿透薄薄衣物,灼燒著皮膚。
僅僅趴伏數秒,體表溫度急劇攀升,燥熱順著毛孔往裡鑽,渾身很快泛起一層薄汗。
汗水順著額角髮絲緩緩滲出,越積越多,順著眉骨滑落,一滴接一滴滾進眼眶。
瞬間強烈的酸澀刺痛炸開,視線瞬間模糊,忍不住閉眼。
呼吸驟然亂了節奏,胸口微微發悶,心跳越跳越急,咚咚地撞著肋骨。
高空失重的眩暈感從四面八方湧來,繩索每一次輕微晃動,都讓她的身體跟著不受控地搖擺,重心極難穩住。
恐懼是本能的,從腳底順著脊椎一點點往上爬,使得後頸發麻,四肢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她不敢快,也不敢停,只能緊咬牙關,一點點挪動。
就在她屏住呼吸,重心前移,準備再次挪動身體的剎那——
下方整片街道,無數盤膝靜坐的畸變體有所感應,齊齊睜眼。
沒有一點預兆與聲響,漆黑空洞的瞳孔,同一瞬間全部睜開,齊刷刷朝上,精準鎖定懸在半空的她。
那一瞬間的死寂對視,比任何嘶吼慘叫都要驚悚。
李韻涵渾身肌肉瞬間僵死,血液仿佛在血管里驟然凝固,所有呼吸徹底卡在胸腔,一絲都不敢吞吐。
她僵在十餘米高空的繩索之上,任由繩體帶動身子晃動。
汗水愈發洶湧地湧出,順著臉頰肆意流淌,灌滿眼眶,刺痛得幾乎睜不開眼。
恐慌、眩暈、燥熱、酸澀,層層疊疊壓在身上,幾乎要壓垮她單薄的重心。
她禁閉雙眼,不敢去看下方那片漆黑的眼瞳。
『原來……原來陳峰每天都要面對這種東西』
此時此刻,親身經歷黑洞洞的瞳孔注視自己的感覺後,李韻涵的內心終於是能理解我有多麼的剛強。
視線強行抬起,越過整片死寂的街區,死死盯住對面藥店檐角的那隻黑貓以及繩索對面的住戶陽台。
唯有那一處,是她此刻唯一的目標與希望。
她不想我白白冒險又白白受傷。
她只想儘自己所能為我分擔一些壓力,做自己能做的事。
忍住高空失重的眩暈與肌肉緊繃的酸痛。
微微調整呼吸,讓紊亂的氣息慢慢平穩,顫抖的指尖重新咬緊麻繩紋理,一點點挪動身體。
繩索依舊在顫,摩擦聲細碎不斷。
正午陽光熾烈刺眼,把她單薄的影子縮在細細的繩體之上,搖搖欲墜。
一步一寸,緩慢而艱難,但始終在前進。
樓下無數畸變體依舊睜眼仰視,沉默對峙,沒有攻擊也沒有爆發,卻始終牢牢鎖定她的蹤跡。
初體同樣注視著那個女孩,緩慢抬起手似乎是想做什麼,但又不知什麼原因放了下去。
整片破敗城區之內,只剩少女獨自懸空攀爬的細微動靜。
孤寂的身影不斷挪動,一點點向著對面的居民樓陽台,緩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