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段懸空的麻繩依舊在微微震顫。
樓下成千上百雙漆黑空洞的眼瞳,死死釘在她單薄的身軀上,無聲的注視如同實質的重石,狠狠壓在她每一寸緊繃的皮肉之上。
李韻涵僵在高空,胸腔里的呼吸碎得不成樣子。
烈日暴曬下的麻繩滾燙灼手,粗糙老化的纖維嵌進掌心的紋路里,被汗水浸透之後,又滑又澀,每一次發力都帶著鑽心的摩擦痛感。
她的四肢控制不住地發抖。
李韻涵死死咬著下唇,齒尖幾乎嵌進皮肉,壓下喉嚨口翻湧的窒息感。
腹部以及胸口緊緊貼合粗糙的麻繩,利用軀幹的摩擦力穩住身形。
右手死死攥緊身前繩體作為支點,左手緩慢向前探伸,指尖一寸一寸摸索,抓握前方的麻繩。
每一次挪動,老化的麻繩都會發出細碎壓抑的「窸窣」摩擦聲,輕微的晃動順著繩體傳遍全身,讓懸空的失重感瘋狂放大。
汗水浸透了整件衝鋒衣,布料緊緊黏在脊背與前胸,沉重潮濕,死死貼著皮肉,悶得人呼吸不暢。
後背的衣料被日光烤得發燙,內里卻是一片冰涼的冷汗,冷熱交織的極致體感,不斷摧殘著她的體力與心神。
短短數米的懸空距離,仿佛隔著萬水千山。
每往前挪一寸,都是對生理極限、心理極限的雙重煎熬。
不知熬過多久極致的煎熬,麻木發酸的左手指尖終於觸碰到堅硬冰涼的水泥陽台邊沿。
那一瞬間,指尖觸及實體的涼意,讓瀕臨脫力的她猛地一振。
她眼底驟然凝起一絲微光,不敢有半分鬆懈,麻木的五指瞬間發力,死死扣住陽台粗糙的水泥邊緣,指腹摳進牆面細小的坑窪,硬生生鎖住身體顫動的力道。
懸空的身體依舊劇烈搖晃,麻繩震顫不止。
咬緊牙關,將全身剩餘的力氣全部灌注進左手手臂。
右手依舊死死攥緊身下麻繩,沉腰,收腹,整條手臂青筋暴起,肌肉硬繃到極致。
眉眼擰成一道冷硬的弧度,額間緊皺的褶皺里堆滿細密的汗珠。
沒有借力點,沒有退路,僅憑單臂之力,硬生生將懸空搖晃的身體一寸寸向前拖拽。
骨骼拉扯的酸脹感瞬間席捲四肢百骸,手臂肌肉傳來陣陣撕裂般的酸痛,好幾次力道險些脫空,身體重重下墜,懸在半空劇烈晃動,嚇得她心臟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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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死穩住心神,終於,肩頭越過陽台邊沿,腰身成功抵上水泥台面。
借著最後一絲餘力,腰腹猛地發力,單薄的身體順勢一翻,整個人重重滾落在陽台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沉悶的落地聲輕響過後,一切歸於安靜。
陽光被樓房牆體隔絕了一半,陽台大半區域都籠罩在樓房投下的深邃陰影之中。
冰涼的水泥地貼著汗濕的脊背,瞬間驅散了滿身燥熱,卻沒有驅散心底殘留的極致驚魂。
她渾身脫力,徹底癱倒,半個身子沉在陰冷的陰影里,半張臉露在細碎的光斑之中。
濕透的髮絲亂糟糟的黏在額頭,臉頰與脖頸,隨著胸腔劇烈起伏的呼吸,微微顫動。
大口大口的粗氣從喉嚨里湧出,紊亂急促的喘息迴蕩在空蕩的陽台之中,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拉扯的刺痛。
足足數分鐘,她才勉強從極致的脫力與恐慌中緩過神。
『有那麼一刻……確實是後悔了』
李韻涵心底無端的冒出這個想法,不知道我在做各種決定時,也是否會有這種想法。
四肢依舊發軟,指尖還殘留著攥握麻繩的僵硬麻木,渾身肌肉酸痛無力,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囂著極致的疲憊。
她撐著冰涼的地面,一點點支起癱軟的身體,緩慢而艱難地站起身。
身上的深色衝鋒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沾滿地板上的塵土,深淺交錯的痕跡層層疊疊,沒有規整的形狀。
勾勒出兩個字——執拗。
陽台上方,老舊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褪色的舊衣物,隨風輕輕晃動,偶爾垂落的衣擺輕輕掃過她的肩頭。
布料上裹挾著正午日曬過後獨有的乾燥溫暖的陽光甘味,又混雜著久積無人打理的淡淡灰塵氣息,新舊交織的味道,充斥著整片狹小的陽台。
視線低垂,陽台牆角靠著一台閒置的中型無人機,機身落了薄薄一層浮灰,靜靜停靠在牆邊,是我在受傷後還未來得及收回,一直放置在這裡的。
李韻涵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漬,掌心擦過濕漉漉的髮絲,依舊壓著急促的呼吸,緩緩平復胸腔的躁動。
她站直身體,目光掃過眼前緊閉的入戶門,眼底的疲憊被一絲警惕徹底覆蓋。
抬手握住老舊的金屬門把手,輕輕發力,緩緩向內推開房門。
吱呀——
老舊的木門發出綿長乾澀的摩擦異響,打破了陽台的寧靜。
聲響在空蕩昏暗的屋內迴蕩,透著一股經年無人居住的死寂。
昏暗瞬間包裹全身。
屋內採光極差,窗戶被厚重的窗簾徹底遮擋,密不透風,幾乎隔絕了所有外界的日光。
一眼望去,滿目暗沉,視線只能勉強看清屋內模糊的輪廓。
整套房子的裝修帶著鮮明的上世紀老舊質感。
地面鋪著復古的花紋地板,色彩早已斑駁褪色,布滿灰塵,邊角多處磨損起翹。
牆面泛著陳舊的灰黃色,牆皮微微起殼脫落,布滿歲月沉澱的老舊痕跡。
屋內桌椅與老式冰箱一應俱全,所有家具表面都罩著一層蕾絲碎花防塵布簾,款式老舊且圖案復古,是典型的老年人居家布置習慣。
目光緩緩掃過客廳,最終定格在盡頭緊閉的臥室門上。
整片屋子安靜得詭異,壓得人胸口發悶。
李韻涵下意識放輕腳步,身形微微壓低,全身的神經再度緊繃到極致。
她緩步上前,指尖抵在臥室門板上,微微用力推開。
又是一聲刺耳的吱呀悶響。
與此同時,一股淡淡的,難以言喻的怪異臭味順著門縫撲面而來,瞬間鑽進鼻腔。
這味道她太熟悉了。
街區隨處可見的腐死氣,混雜著乾涸淡化的血腥餘味,既沉悶又黏膩,讓人作嘔。
初遇時,這種味道能讓人生理性的反胃,乾嘔不止,無數次在挑廊上伴隨我站立,她已經有些習慣了,但依舊十分厭惡。
臥室之內,昏暗更甚。
厚重窗簾徹底封死所有光源,漆黑的環境裡視線模糊不清,唯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的幾縷細碎微光,勉強勾勒出屋內的床榻輪廓。
床板之上,靜靜躺著一位白髮老者。
老人一動不動,平平整整仰臥在床上,身形瘦削,四肢鬆弛垂落,從頭到腳沒有半點呼吸起伏的動靜,沉寂得可怕。
一瞬間,渾身汗毛驟然全部倒豎,細密的雞皮疙瘩爬滿脖頸,手臂與後背。
心底有個聲音在不停退縮。
可以走,可以當做沒有看見,可以轉身撤離。
可下一秒,理智硬生生壓下了本能的怯懦。
她清楚,這棟老式居民樓,是目前商場對外唯一的安全通路,是整片畸變街區里唯一可探查,可迂迴的突破口。
任何一處未知的死角,任何一個無法確定的隱患,都是足以致命的隱患。
她不能留隱患。
絕對不能。
原本萌生退意的眼神,一點點沉冷下來,褪去猶豫,褪去怯懦,逐漸染上一層兇狠的決絕。
左手悄然握緊身側的軍用匕首,指尖死死扣住刀柄,用力到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心臟驟然加速跳動,咚咚巨響撞擊著胸腔,沉悶的心跳聲充斥整個耳畔。
腦海中不斷閃過我的身影,閃過我一次次果斷出手,絕不遲疑,殺伐利落的模樣。
這一刻,她徹底摒棄所有猶豫。
下一秒,李韻涵驟然暴起。
腰身猛弓,脊背繃出凌厲的弧度,整個人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身姿壓低,迅猛撲向床榻之上的老者。
右手掌心死死抵住匕首刀身,借力貫勁,鋒利的刀刃帶著決絕的力道,精準鎖定老者脖頸位置,狠狠刺入!
咔——
老舊床板承受驟然爆發的重力,發出沉悶的木質擠壓聲響。
整個動作乾脆且迅猛,短暫得不過一瞬。
利刃入肉的觸感清晰傳來,她不敢有半分鬆懈,手腕猛地發力,橫向狠狠一拉,刀刃側向滑動,精準卡住脖頸與脊椎銜接的骨縫,徹底封死所有生機。
屋內再度歸於死寂。
只剩她急促且粗重的喘息聲,在密閉昏暗的臥室里反覆迴蕩。
李韻涵維持著俯身的姿勢,身體微微僵住,緊繃的神經遲遲不敢放鬆。
『應該……死了吧……』
她抬手擦去額角層層細密的冷汗,指尖微微發顫,遲疑又緩慢地俯身,探向老者的鼻息。
指尖懸空停留數秒,感受不到半分氣流起伏。
『沒有呼吸……』
確認結果的瞬間,渾身緊繃的力道驟然全部卸去,所有力氣瞬間抽空。
她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床邊地板上,雙手撐在身後冰涼的地面,微微仰頭,閉上雙眼。
短暫的死寂席捲全身,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得以鬆弛,任由急促的呼吸肆意起伏,享受著這劫後餘生的片刻安寧。
這是她第一次動手傷人,第一次親手揮動利刃終結一條生命。
預想中的抗拒,噁心以及難以下手,似乎明沒有出現。
原來殺伐決斷,並沒有想像中那般艱難可怖。
同時,也不由得感慨,原來生命也是如此脆弱。
這把匕首同樣可以輕鬆捅進自己的脖頸,噴出滾燙的血液,失溫,血液卡在鼻腔,直至窒息或失血過多死去。
李韻涵打了個寒顫,不再細想。
可這份鬆弛與平靜,僅僅持續了短短一瞬,一股難以言明的感覺瞬間傳遍腦海。
不對勁,極度的不對勁。
她猛地睜眼,視線死死落在床榻上的老者身上。
『血液……噴出血液……』
昏暗的微光之下,老人凹陷乾癟的眼窩,布滿褶皺的鬆弛皮膚,臉頰與手背依稀可見的深淺老年斑,所有特徵都能依稀察覺。
『對啊……匕首刺入脖頸,活人怎麼會沒有噴出的血液吶……』
這是一位正常年邁,普通不能再普通的老人,而且似乎早已再睡夢中死去。
縈繞在屋內的淡淡腐臭,與外界不一樣,外界的腐臭不能代表畸變體,也可能是屍體,是屍體停放多日,自然腐敗消散的死氣。
她剛剛拼盡所有決絕與狠戾出手的刺殺,根本不是潛藏的畸變隱患,只是一具早已死去多日,靜靜躺在這裡的普通老者屍體。
突然的反胃瞬間衝上頭頂。
她手腳並用地慌忙後退,踉蹌著站穩身形,胃裡一陣劇烈翻湧,酸澀的胃酸直衝喉嚨,灼燒著食道與口腔。
她死死咬緊牙關,屏住呼吸,用盡全身力氣強行壓制住劇烈的嘔吐感,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紅。
看來不是生理上的嘔吐感沒有出現,只是自己有些遲鈍罷了。
李韻涵沒由來的苦笑了一下。
『原來是虛驚一場啊……』
可心底那股親手揮刃的冰冷觸感,刀刃入肉卡在骨骼中的真實質感,卻無比清晰,久久無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