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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捉貓5

2026-09-17 18:28:56 作者: 屍身人像

  樓道里的霉味黏在衣服上,揮之不去。

  牆皮一塊一塊鼓起來,又剝落,留下發黑的水漬,彎彎曲曲爬了半面牆。

  台階被幾十年的鞋底磨得圓鈍,縫隙里浸著濕苔蘚,踩上去滑溜溜的,涼意在鞋底鑽上來。

  聲控燈早就壞了,整條樓道沉在昏黑里,只有幾縷稀薄的天光,從窄窗漏進來,割開一團一團的陰影。

  李韻涵扶著牆往上爬。

  指尖蹭過粗糙的水泥面,沙粒簌簌往下掉。

  這些天攢下來的累,像鉛一樣灌進骨頭縫裡,每抬一步,腿都發沉。

  樓道內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悶在胸腔里,空蕩蕩地迴響。

  這棟老樓擠在城市褶皺里,似乎常年曬不到完整的太陽。

  好長時間以來,她都覺得自己和這樓是一樣的,被四面牆圈著,盯著頭頂一塊發黃的天花板,好像逃不出去。

  爬到頂層,手摸到那扇通往平台的鐵門。

  把手鏽得厲害,扎得掌心生疼。她稍稍用勁,門軸發出一聲長長的、滯澀的「吱呀」。

  黑暗被撕開一道口子。

  

  風一下子撞過來。

  視野突然放開了。天鋪得很開,沒有樓房擋著。站在這裡,城市的屋頂都矮下去,她抬起頭,莫名覺得,離天更近了一點。

  說不清是哪來的鬆弛。

  不是狂喜,也不是解脫,就是自然的放鬆了下來,像有什麼東西抱住了身體。

  她站直身子,閉上雙眼,胳膊慢慢張開。

  微風鑽過袖口,掃過臉頰,睫毛微顫,帶著一點遠處山林的味道。

  「白砬子山」就在視野盡頭,那是本地的天然美景。

  據說老一輩人就是在山腳下搭建村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直到國家發展起了經濟。

  老一輩人稱此山為「白蛻山」因為裡面有很多大蛇蛻的皮,以前的老人就是靠賣蛇蛻以及野貨一點點生活的。

  此山蹲伏在地平線上,像一頭趴臥的老虎。

  肩胛骨那一片裸岩露出來,石英被風雨磨了許多年,稜角沒了,白得扎眼。

  天還沒黑透,月光已經滲了下來,落在石面上,泛著一層冷玉似的光。

  山腰纏滿黑松,樹幹全都扭著長,像一條條僵住的老蛟。

  樹皮裂得很深,縫大到能塞進去一根手指,潮濕的苔蘚順著裂口滲出來,滴著發綠的汁,不知道是水,還是山本身流出來的東西。

  再往上走,是一片一片的白樺。樹皮一層層掀起來,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

  聲音不大,連綿不斷,聽久了,真像有人在山上翻一大堆舊經卷,一頁,又一頁,沒有人讀,只是不厭其煩的翻著。

  雨季的時候,雲霧會從山谷底慢慢升起來。

  一開始只是幾縷,飄來飄去,不多久就鋪開了,白茫茫一片,把整座山泡在裡面,只剩幾個黑沉沉的崖尖戳在雲海之上。

  山澗藏在霧裡,水聲忽遠忽近,明明聽得清清楚楚,卻找不到水在哪。

  老人們說,是山裡的精靈挪瀑布玩。

  小時候信這個,站在崖邊使勁找,找久了,眼睛都花了,仿佛真看到了精靈。

  溪水藍瑩瑩的,清得過分。

  水底卵石上纏著細細的金線一樣的水藻,伸手捧一捧,水滑過指縫,咽下去的時候舌尖發麻。

  爺爺還活著的時候,總帶她上山。

  挖婆婆丁,采蕨菜,撿松塔,運氣好還能碰到野草莓。

  山路哪有好走的,石頭硌腳,樹枝刮衣服,摔倒是常事。

  小時候的李韻涵膝蓋磕破,手掌蹭出血,疼得嘶嘶抽氣,哭過了,抹一把臉,轉個身又追蝴蝶去了。

  小孩子的道理最簡單,也最不講道理。

  讓我疼的,就是壞的;讓我暖的,就是好的。

  兩件事互不干擾,不干預對人對事的看法,所以小孩子被稱為「純真」,無論天生性格好壞,小孩子都不會帶有任何的教育觀念來看待事物。

  故為「純性本真」。


  那時候她天天盼著長大。

  以為長大就自由了。

  再也不用聽誰管束,不用被山路困住,想去哪就去哪,什麼都不用怕。

  現在山還在那裡,一動不動。

  但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跟著爺爺屁股後面跑的小孩了。

  ……

  這些念頭飄得很慢,像雲。

  她站在風裡,任由遠山那股說不出的引力往心裡鑽。

  連日的奔逃,壓抑與提心弔膽,一點點的被稀釋。

  睜開眼。

  殘陽的光斜斜打過來,落進瞳孔。

  琥珀色的眼睛亮起來,終於透出了一點活氣。

  這是李韻涵第一次感覺自己離白砬子山這麼近,哪怕隔著一片城市,隔著無數屋頂,她覺得在山裡可能都不會有這種感覺。

  這個過程可能只有幾分鐘,也可能很久。

  李韻涵睜開了雙眼,晃了晃腦袋,把這些漫無邊際的回憶與感慨收了回去。

  移步走到平台邊緣。

  這一片街區的樓房挨得很緊,房頂連成片,幾乎沒有空隙。

  她估算了一下距離,吸一口氣,輕輕蹬了一下,身子騰空,穩穩落在隔壁店鋪的樓頂上。

  接連的輕跳,跨過一棟有一棟的矮樓,直到距離目標越來越近,踏入黑貓沉睡的藥店的屋頂。

  屋頂不同於其他屋頂的鐵皮或平台,是燕翎式的斜頂,由仿古青瓦的瓦片鋪蓋搭建而成,年代久了,質地發脆。

  腳一踩上去,就發出「咔、吱」的輕響。

  聲音並不大,可是在這種靜得反常的黃昏里,每一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已經儘量放輕了全部重量,腳尖先點,腳跟慢慢落下,可這聲響躲不開。

  沒有辦法,只能賭——賭那隻黑貓沉睡的夠死。

  東北的夕陽落得快,殘虹鋪了半邊天。

  橘紅摻著金,漫過屋頂,漫過遠處的山尖,是亂世里少見的好景。

  既好看,也冷清,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畸變體都各自找地方盤膝坐著,遠遠看去,像一尊尊默不作聲的石像,誰也不知道它們到底在幹什麼,人類暫時還理解不了這種生物的行為邏輯。

  藥店的屋檐就在前頭。

  黑貓蜷在最高那排瓦脊上。

  第一眼李韻涵還以為看錯了。

  晚霞把黑毛染成一層流動的金,一團龐然的黑糰子伏在那裡,輪廓比從前大出一圈。

  不是光影騙眼睛,它真的長開了,骨架撐開,毛厚得像鋪了層氈子,個頭差不多抵得上一條成年土狗。

  李韻涵屏住呼吸,一點點往前挪。

  瓦片繼續呻吟,每響一下,她的心就提起來一分。

  黑貓一動不動。

  耳朵沒有抖,尾巴也沒有掃,連頭都沒抬。

  只有胸腔在緩緩起伏,很慢,像是陷入了深層次沉睡。

  一路上吃的苦,冒的險,繞來繞去,奔的就是它。

  不能功虧一簣。

  李韻涵蹲下來,慢慢卸下背包,輕手輕腳擱在瓦片上。

  背包落下去的時候震了一下,瓦面又是一聲輕響。

  李韻涵探過身子,兩條胳膊小心地兜住貓的身子。

  一兜,才知道有多重。

  重量猛地墜下來,她重心一歪,上半身往前傾,差一點整個人撲上去,臉直接懟進貓毛里。

  她咬著牙穩住,胳膊繃得發酸。毛很密,又軟又滑,一點灰都沒有,還飄著一縷淡淡的清氣,不像野貓身上的腥臊,倒有點雨後山林里的味道。

  可能是錯覺,竟然和白砬子山的那股子草香隱隱相像。

  黑貓還是沒醒。

  它軟成一團,順著她手臂的弧度攤開,沒有伸爪子也沒有哈氣,甚至連肌肉都沒有繃緊。

  李韻涵把它小心托起來,一點一點塞進背包。

  貓太大,塞得很滿,背包鼓出一大塊輪廓。


  她指尖捏著拉鏈,一寸一寸拉動,拉鏈齒摩擦的聲音格外清晰。

  拉到頂,扣好卡扣。

  背起背包的瞬間,肩膀猛地往下一沉。

  沉甸甸的實感壓著肩膀與後背。

  找了這麼久,終於抓到了。

  執念落了地,緊繃多日的神經驟然鬆脫,一陣發飄的輕鬆湧上來,可她不敢大意。

  越是這種時候,越容易出事。

  她偏過頭,望向西邊。

  太陽已經擦著砬子山的邊緣往下沉,金色雲霞還鋪在天上,但天光正在一寸寸淡下去。

  李韻涵抬手,用冰涼的掌心拍了拍臉頰。

  拍得不輕,有點疼,把那些飄遠的念頭拍回身體裡。

  該回去了。

  趁著最後的一點光,回家。

  也給我一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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