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樓道的木門被輕輕合上,沉悶的落鎖聲在空蕩的房間裡緩緩散開,隔絕了最後一絲晚風。
李韻涵站在床邊,垂眸看著床上靜靜躺著的老人。
軀體早已失去了鮮活的溫度,沉寂僵硬,無聲無息。
屋內凝滯的空氣里,淡淡的腐朽氣息已經悄然蔓延開來,悶得人胸口發沉。
她最初的念頭很乾脆,開窗,拋屍。
老式樓房通風極差,密閉的房間如同密閉的棺槨,用不了多久,濃烈的屍臭便會徹底浸透整棟樓,盤踞不散。
可指尖觸碰到窗沿的瞬間,動作驟然頓住。
她眸光微沉,心底快速權衡利弊。
人聞之欲嘔的屍腐惡臭,對嗅覺敏銳且感知詭異的畸變體而言,同樣是強烈的氣味干擾。
這股濃烈且極具穿透力的味道,足以徹底掩蓋活人的血氣,遮蔽她行走,停留或呼吸的所有生機氣息。
無用的累贅,換一場無聲的掩護。
關鍵時刻,這縷人人避之不及的腐臭,或許能成為保命的底牌,打出最出其不意的效果。
想通這一點,李韻涵收回了開窗的手,不再理會床榻上沉寂的軀體。
本就無需多此一舉。
大型商場物資充裕且品類齊全,足夠支撐她長期蟄伏生存,也不需要節外生枝尋找什麼物資。
她轉身走上陽台。
天色徹底沉了下來。
夜幕鋪天蓋地壓落大地,沒有燈火人間,沒有市井喧囂,整片世界沉寂得徹底。
天邊殘餘的薄雲被清泠月色浸透,層層疊疊,翻湧流動,像黑夜裡的海邊,月光下盪起銀色的潮汐,緩緩漫過樓宇的輪廓。
視野盡頭,高低錯落的廢墟樓宇靜默矗立,風聲穿巷而過,悄無聲息。
陽台外側,那根橫貫兩樓的繩索靜靜懸垂在晚風裡。
細密皎潔的月輝均勻覆滿粗糙的繩身,斑駁的紋路被銀光勾勒得清晰分明,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醒目。
繩索微微晃動,晃得她眼皮持續輕跳,心底隱隱發緊。
這是唯一的通路,沒有別的選擇。
李韻涵深吸一口微涼的夜風,壓下心底翻湧的雜念,咬牙定了定神。
雙手撐住冰涼粗糙的石制欄杆,身形輕巧翻躍而出,穩穩落在欄杆外側,指尖死死攥緊冰涼的繩體。
夜色褪去了白日毒辣的酷暑,晚風習習,拂去攀爬的燥熱與焦灼。
有過一次懸空橫渡的經驗,這一次,她的動作愈發沉穩嫻熟,褪去了初次的慌亂與生澀。
緊了緊掌心防滑的手套,指節用力扣緊繩索,腰身收緊,雙腿輕夾繩身,借著晚風微弱的晃動,一寸一寸緩慢挪動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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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的繩索不堪負重,隨著人體的晃動發出持續細碎的「吱呀」摩擦聲,沙啞又沉悶,在寂靜無聲的黑夜裡,被無限放大,格外刺耳。
她全副心神都集中在身前的路途之上,緊盯對面商場的樓頂平台,全然沒有察覺,身下斜對面的臨街小賣店裡,兩道藏匿在黑暗中的視線,早已牢牢鎖死了她懸在半空,單薄飄搖的身影。
店鋪屋內光線昏暗,漆黑一片,唯有月光透過破碎的玻璃窗,漏進零星細碎的光斑。
兩個男人隱在濃重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其中一個黃頭髮男人喉結輕滾,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忌憚與惋惜。
「邵哥……對面商場那女孩回去了,咱們是不是沒機會搭話了?」
被稱作邵哥的男人沒有應聲。
他指尖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動作緩慢沉穩,眼底藏著思索,目光一瞬不瞬的黏在半空那道緩緩挪動的纖細身影上。
他們藏身的小賣店呈規整的長方形,縱深極長,平日裡兩人都習慣守在臨街正門的位置觀察街巷動靜,背靠樓宇的後側區域,向來是視野盲區,聽不到異響,看不到動靜。
此前那場突兀尖銳的警報聲,穿透層層樓宇阻隔,直直鑽進店內,才徹底吸引了兩人的注意,讓他們意外發現了這個孤身穿梭在廢墟里的女孩。
最初的盤算很簡單。
女孩獨自進出商場,身手利落且膽識過人。
他們本想尋機主動碰面,打探商場內部的環境,物資儲備與安全布局。
若女孩是出逃狀態,便說明內部兇險混亂,他們恰好可以順勢組隊,抱團求生。
若內部安穩富足,也能伺機謀求一席之地。
可三個小時的靜默等待,徹底打亂了所有計劃。
女孩消失在他們視野整整三個小時,無人知曉她在旁邊的老舊矮樓經歷了什麼,又做了什麼。
如今她原路折返,執意回歸商場,足以印證一件事——
眼前這個高大的商場,遠比外部危機四伏的街巷要安穩得多。
貿然上前搭話,太過唐突。
亂世人心詭測,貿然靠近極易引發戒備與敵意,一旦初次印象崩壞,再無緩和餘地,甚至可能直接爆發衝突,得不償失。
邵哥抬手,推了推鼻樑的金絲眼鏡,目光掃過狼藉空蕩的店鋪。
店內堆積的零食,飲食,速食經過這麼多天的消耗,以及近乎消耗殆盡,物資所剩無幾,這片臨時藏身點,已經沒有繼續逗留的價值,必須儘快尋找新的生存出路。
眼底寒光微閃,他心底已然敲定對策。
不強闖,不硬攀。
只需找準時機示弱求助,放低姿態,以弱勢姿態尋求接納,方才是最穩妥、最無風險的入局方式。
不成則另尋出路,成則先尋求庇護,其次在考慮其他問題。
……
天色徹底墜入濃黑,窗外萬籟俱寂,除了漫灑的月霞,世間再無半點光亮。
我在朦朧的昏沉里緩緩睜開眼,大腦一片混沌鈍重,太陽穴陣陣發脹,殘留著未散盡的暈眩。
周身肆虐的酸痛感已經悄然褪去,只餘下通體綿軟的虛弱,四肢無力,連抬手都格外費力。
意識慢慢回籠,零碎的記憶碎片湧上腦海。
我記得睡前,李韻涵說要去做飯。
可直至此刻夜深,周遭靜得詭異,始終沒有傳來她的聲音,更沒有喊我吃飯。
心底莫名升起一絲不安。
撐著發軟的身體坐起身,裹緊身上的大衣,摸索著穿上鞋子,指尖抵上冰涼的玻璃門,輕輕用力推開。
夜風裹挾著月色撲面而來,清冷刺骨。
我緩步走出房間,借著漫天灑落的月光,掃視整層樓道。
空蕩蕩的走廊一覽無餘,斑駁的牆面與冰冷反光的地面,還有緊閉的房門,視野之內,看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樓廚房的鍋碗瓢盆整齊擺放,沒有收拾,卻有著明顯使用過的痕跡。
我向來習慣在二樓走廊燜飯,唯獨李韻涵,偏愛在一樓灶台做飯。
痕跡不會作假,她明明做了飯,是中途被什麼事耽擱了。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順著心底縫隙瘋狂蔓延,滋長,攥得心臟陣陣發緊。
我不敢多想,快步提起牆角的露營燈,按下開關。
柔和潔白的燈光瞬間破開濃稠的黑暗,照亮身前狹窄的路。
我提著燈快步走向王阿姨的房間,不等踏入房門,透過通透的玻璃牆,一眼就看見窩在沙發上安然休憩的王阿姨。
房間裡依舊沒有李韻涵的身影。
「怎麼會……」
嘴中不斷低聲呢喃著,我再也顧不上靜謐,轉身狂奔,沖向樓道盡頭的衛生間。
男女隔間早已沒有了區分,我挨個推門查看,指尖發抖,動作慌亂,心底的空洞與焦灼層層疊加,越找越慌,越找越怕。
嘭——
最後一扇廁所門被我用力甩在牆壁上,沉重的撞擊聲驟然炸開,迴蕩在整棟空樓里,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這是末世沉寂多日以來,我刻意弄出的最大聲響。
可我早已無暇顧及會不會引來畸變體,無暇顧慮暗藏的危險,滿心滿眼,只剩下一個名字。
我瘋了一般穿梭在一樓、二樓的每一個房間,每一處角落,縫隙、樓道、儲物間,盡數翻找,視線掃過每一寸黑暗。
二樓以上的區域,她從不會踏足,根本無需探尋。
徹底找不到她了。
「韻涵……你在哪……」
力氣驟然被抽空,雙腿一軟,後背重重的抵在冰冷潮濕的牆面,順著牆根緩緩滑落,最終癱坐在冰涼的地面上。
『難道是四樓那幾個倖存者,把李韻涵抓走了?用來威脅和逼迫我嗎?』
心底像是被硬生生掏空了一大塊,空蕩蕩的,冷風肆意灌進來,穿透四肢百骸。
月光清冷如水,靜靜灑落,覆滿我的發梢與肩頭,投下大片濃重沉寂的陰影,將周身的孤寂徹底包裹。
周遭死寂無聲,只剩下我輕輕起伏的呼吸,和心底揮之不去的慌亂空洞。
不知靜坐了多久,就當我下定決心準備前往四樓逼問,剛摸出腰間手槍時。
身後忽然傳來極輕極緩的腳步聲,溫柔地刺破沉寂。
我下意識僵硬回頭。
漫天清輝流淌之間,一道略顯狼狽的單薄倩影正穿過窗口,靜靜背月而立。
晚風拂動她散亂的髮絲與衣角,滿身風塵,盡顯疲態,可那雙眸子十分澄澈,穿透了沉沉的夜色。
月色落在她肩頭,鍍上一層溫柔的銀邊,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望著癱坐在地的我,聲音輕緩柔和,帶著一絲淺淺的暖意,落進我荒蕪的心底。
「你坐在這裡,是在等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