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隻貓長這麼大了?』
我凝望著地面那團漆黑的身影,心底微沉。
近一米的軀體俯臥在地板上,一動不動,睡得死寂。
厚實的黑毛鋪散開,將輪廓撐得碩大緊繃。
胸腔隨呼吸緩慢起伏,粗重的呼嚕聲在寂靜的房間裡一遍遍碾過。
呼哈——呼哈——
身側,李韻涵靠在牆上,徹底脫了力。
她雙臂環胸,接二連三地打著哈欠,睏倦硬生生燜出滿眼水光,淚珠凝在眼尾,遲遲不落。
眼皮半耷,視線渙散模糊。我開口說了幾句,聲音落在她耳邊,只剩一團模糊的嗡響。
她望著我,唇瓣輕輕動了動,什麼也沒聽清,整個人懸在將睡未睡的臨界點,渾身的緊繃驟然卸空。
看見她抱著這隻巨貓歸來的那一刻,我心裡是炸開的驚喜,緊隨而至的,是鑽心的疼。
我這才看清她的手。
指腹大片大片的表皮被徹底磨爛,新鮮的創面裸露在外,細碎血漬混著灰塵,糊在裂口的皮肉里。
整條手背通紅髮脹,布滿深深淺淺的摩擦壓痕,那是繩索的摩擦以及一路抱緊重物硬生生勒出來的痕跡。
琥珀色的瞳仁亮得反常,像耗盡最後一絲餘溫點燃的火星,碎得徹底。
我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轉身走向灶台。
末世燃氣珍貴,平日能省則省。但今晚我不準備吝嗇。
文火熬軟粥底,燜燉僅剩的牛肋條,湯汁收得濃稠透亮,淋上化開的西紅柿醬汁,酸甜的熱氣緩緩升騰。我持餐刀,一點點剔下軟爛的肌理,刮淨筋膜,夾起一小塊溫熱的肉,遞到她唇邊。
她意識早已混沌,腦袋垂垂欲低。
靠著嗅覺,嗅到肉香,本能地張口,咀嚼,吞咽,動作遲緩又乖巧。
亂世人人緊繃、個個倉皇,可她此刻毫無防備的模樣,無論看多少次,都乾淨得讓人心裡發軟。
王阿姨入夜後素來不進食,老人的生物鐘很準,到了時間就休息,倒不必再多費心張羅。
幾口溫熱肉食落肚,暖意托住了她透支的身體。
李韻涵頭一歪,徹底睡沉了,呼吸勻淨綿長。
我俯身,一手托背,一手攬膝,輕輕將她橫抱起身。
她很輕,身形嬌小單薄,自然而然將頭倚靠進我胸膛。
我穩住雙臂,放輕每一步落腳的力度,生怕一絲震動擾醒她。
走到沙發邊,俯身平放下她的身子,扯過薄被,穩穩蓋住她周身,將所有夜風盡數隔絕。
安頓好她,我再次看向地板上那團巨大的黑影。
不由得再次感嘆。
「真是……好大一隻貓啊」
我低聲自語,一時束手無策。
殺之,斷掉白砬子山異變的唯一線索
放任,便是隨時可能爆發的未知禍患。
它這個體型讓我之前飼養觀察的想法有些破滅,似乎欠佳考慮了。
權衡片刻,只能暫且束縛。
我走進四樓廢棄的成人用品店,在狼藉貨架里翻出一條黑色牽引鏈。
材質花哨輕薄,本是情趣飾物,算不上正經束縛工具。
我屏住呼吸,湊近熟睡的黑貓,勉強將項圈套過它碩大的頭顱,扣死卡扣,另一端牢牢纏緊入戶扶手,打了死結。
觸手便能感知質量極差。
鏈身纖薄,卡扣鬆動,稍稍用力便會發出拉扯脆響。
這道束縛,行為意義遠大於實際作用。
它若醒轉,只需輕輕一掙,便可瞬間崩斷,毫無牽制之力。
但目前也沒有別的束縛手段,等明早再說吧,它如果非常倒霉的夜間甦醒,所發出的動靜足夠喚醒我。
我站直身體,盯著伏眠的巨貓,心底壓著一層說不清的陰霾。
而我全然沒有察覺。
三樓走廊的陰影深處,有人早已駐足許久。
肖文杰背立在昏暗的欄杆之後,整個人融進暗色里,不露半點聲息。
他目光沉沉落向樓下,靜靜看著我綁鏈,看著沉睡的巨貓,以及橫抱著安穩熟睡的李韻涵回屋。
眼底晦暗幽深,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什麼。
整棟商場重歸一片死寂。
……
眠者無知,伏獸沉潛。
暗處之人,藏心觀望。
風從高窗溜入,輕輕拂動夜色,細碎的月華被氣流拆成微分的光斑,薄薄灑落,明暗切割,在地板和沙發與貨架之間鋪出斑駁的明暗層次。
隔壁店鋪的沙發上,王阿姨淺淺側臥,已經陷入睡眠。
李韻涵很早之前就和我一起睡,她不知抱著什麼想法,沒有阻止,所以李韻涵不在,作為母親的她並不知道她的女兒是出去了,以為是和我在一起。
她睡得極淺,胸腔起伏微弱,仿佛下一秒就會甦醒。
片刻後,她肩頭微微一動,身體極其滯澀地翻了個身。
視線向外鋪展,整棟商場二三十名倖存者,各自蜷縮在樓層角落,無人安眠。
微光細碎,不足以視物,卻剛好能照見一張張瀕臨麻木的人臉,和一雙雙藏不住心事的眼睛。
二樓扶梯轉角,兩個年輕男人背靠背靠牆坐著。
面容青澀卻憔悴,眼下掛著濃重青黑,下頜緊繃,他們面部線條冷硬凌厲,心中還帶著難以磨滅的不安。
不遠處,一名短髮女生獨自蜷坐貨架底。
月光只落她半張臉,另一半沉在陰影里。
她眼神空洞,直直盯著地面縫隙,瞳孔散滯,沒有焦點。
樓層中段,一對中年夫妻相互依偎靜坐。
男人眉眼深沉,面容飽經風霜,顴骨突出,唇線緊抿,滿臉都是重壓熬出來的疲憊。
他雙眼圓睜,視線死死鎖著樓梯口,眼底是沉沉的焦慮。
物資遲早匱乏、前路未知、妻兒安危壓在心頭,讓他徹夜不敢合眼。
女人靠在他肩頭,臉色蒼白虛弱,眼帘低垂,眼底藏著細碎的怯懦與不安,亂世把尋常婦人的溫柔徹底磨盡,只剩小心翼翼的苟且。
更遠的暗處,零散幾名倖存者或蹲或坐。
有人垂頭抱膝,眉眼埋進臂彎,只剩緊繃的後頸,眼底藏著不甘與絕望。
有人抬眸望月,微光映在瞳孔里,那點微弱的月色成了他們僅剩的寄託。
有人目光游離,反覆掃視身邊同伴,眼底藏著猜忌,提防與冷漠。
偌大商場,只有共存,沒有溫暖。
每個人都披著平靜的皮囊,心底各藏深淵。
唯有沙發上的李韻涵,是全場唯一真正放下所有戒備,徹底熟睡的人。
她眉眼舒展,毫無防備,因為我在她身邊。
三樓陰影里的肖文杰依舊未動,她沒有去和妻女休息,只是不斷思索著。
細碎月光落不到他的眼底,將他整張臉沉在幽暗裡,只剩挺拔冷硬的輪廓。
他看完所有人的百態麻木,看完眾人的怯懦慌張,看完那隻異變黑貓的沉睡以及不同尋常,始終無法放下心來休息。
他似乎察覺到即將洗牌的預兆。
「人生……真是漫長」
夜風又起,微分月色輕輕搖晃,滿地光斑碎了又聚。
將他的低語揉碎,飄蕩而去。
樓內眾生沉眠,沉陷。
樓外萬籟俱寂,畸變體依舊盤膝靜坐,吸納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