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堂,細碎的月輝在地板上碎成一片片冷白的光斑。
整棟商場依舊沉在死寂里。
明暗分割,有人假寐戒備,有人麻木苟活,唯有沙發上的李韻涵,陷在毫無防備的深眠里。
黑貓伏在地面酣睡,我的手掌不由自主的輕撫它毛髮順滑的身子,劣質鎖鏈繃出一道滑稽又脆弱的直線,維繫著這層自欺欺人的安穩。
就在這片凝滯的寂靜中,三樓走廊的陰影忽然動了。
肖文杰緩緩從濃稠的黑暗裡漫步走出。
動作不疾不徐,步伐平穩,沒有半分倉促。
月光斜落,一點點擦亮他單薄的身形與清冷的眉眼,瞳孔在黑暗中反射出一點極淡的月華。
他神色平靜,面容鬆弛自然,好似只是深夜無事,偶然踱步下樓。
腳步聲很輕,踩在空曠的樓道里,只有極細微的鞋底摩擦聲,直直落在我的耳畔。
我聞聲轉頭。
目光對上他沉靜無波的眼眸。
他停在兩米開外,不遠不近,保持著最安全的社交距離。
幾秒後,肖文杰姿態輕鬆,淡淡開口,語氣平和,像是閒聊,聽不出任何目的。
「今晚動靜真不少啊……」
他視線輕輕掃過地面沉睡的巨貓,又掠過隔壁沙發上熟睡的李韻涵,最後落回我的臉上。
我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我不相信他是來閒聊的,深夜主動現身,必然帶著目的。
見我緘默,肖文杰也不繞彎,收斂了試探的語氣,直言道。
「有空嗎?挑廊那邊風大,吹吹風,想跟你談一談」
與人相處,主動靠近,主動交談,本身就是一種可以合作的信號。
我沒有拒絕,微微頷首,默許了這場深夜對談。
兩人一前一後,步履輕緩,挪開帆布沙發,穿過狹小的窗口,走上外側露天挑廊。
半個手掌始終握持在腰間的手槍上。
夜風驟然變大,卷著深夜的寒涼撲面而來,吹散室內沉悶的濁氣。
漫天碎月鋪灑在不太結實的護欄之上,銀色光輝流淌翻湧,像永不退潮的夜浪。
遠處街巷漆黑一片,無數畸變體靜靜盤膝蟄伏在黑暗裡,無聲無息,如同大地生出的黑色頑石。
肖文杰摸出兩支皺巴巴的煙,遞來一支。
我揮揮手,從自己口袋中同樣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自顧自的點燃。
肖文杰也沒有自找無趣,向我借了個火,也點燃了嘴邊的香菸。
微弱的明火在暗夜裡亮起兩點點亮又轉瞬穩定的火光。
煙絮被夜風一吹,飄渺四散,消散在清冷月色中。
模糊了兩人的眉眼,也模糊了彼此眼底的心思。
欄杆冰冷刺骨,我側身靠著,抬眸望向沉沉夜色。
肖文杰吐出一口淡煙,煙霧從唇邊散開,他望著空無一人的破敗城市,終於道出了心底積壓許久的疑惑。
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長久積壓的困惑與不解。
「災變快一個月了」
他語速很慢。
「我們都清楚國家機器的力量,毋庸置疑,我國還屬於大國,坐擁數百萬軍備,完整的作戰體系,遍布全國的駐防力量,天災,疫情,災害,從來都是第一時間全域響應,哪怕沒有及時響應也不應該這麼長時間都悄無聲息,這次……太過反常了」
我沉默傾聽,眼底微動。
第一次張口回話,嗓音在夜風中帶著清冷。
「全球性畸變,傳播速度也是有史以來的最快,猝不及防,第一時間崩盤,我能理解」
肖文杰指尖夾著煙,指節微微收緊,雜亂的頭髮下,目光沉的厲害。
「全國十幾億人,就算畸變率再高,哪怕只留存一成正常人,也有上億活人,軍隊,體制內,特戰值班人員,怎麼也該有倖存者」
「按常理,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句話同樣戳中了我心底最深的疑惑。
整整將近一個月時間,無人救援,也無人集結,更無人清剿,甚至無人恢復通訊。
通訊問題可是國家各個地區連接的關鍵根基,沒有通訊各地都如同孤島。
偌大國土,仿佛徹底斷聯,所有武裝力量,官方體系,盡數憑空消失,死寂得令人心慌。
我輕輕吐出一口煙霧,認同他的判斷。
「我跟你想的一樣」我開口,聲音被夜風吹得很輕。
「國家機器不可能如此脆弱,更不可能徹底無聲,但我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我抬眼望向遠處漆黑的山廓,夜色沉沉,壓得人心頭髮悶。
「全國能夠動用大型熱武器,全域戰備,甚至核武權限的人,寥寥無幾,並且真正掌握終極啟動,發射,戰備指令的,只有頂層指揮員和一線值班操作員」
「如果災變爆發的瞬間,這批核心權限持有者,第一時間就已畸變或死亡呢?」
肖文杰吸菸的動作微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晦暗。
我繼續自顧自的往下說。
「退一步講,就算核心人員僥倖未中招,軍營以及基地都是高密度群居環境,人員密集程度遠超普通城市,按照如今我們能看到的畸變比例,那種密閉且無緩衝的環境,存活率也應該十分低下」
「重兵之地,最先死絕」
夜風呼嘯而過,吹散繚繞的煙霧。
肖文杰沒有反駁,指尖的煙燃了半截,灰燼在夜風中簌簌脫落。
『重兵之地,最先死絕……呵……保家衛國的利劍都沒了……普通人有能堅持多久呢……』
……
不可否認,亂世獨行視野狹隘,兩個人的推演,永遠勝過一個人的揣測。
多疑歸多疑,求生,從來需要信息互通。
我轉而拋出了心底最久的謎團。
「不過比起官方靜默,我更想不通的,是這些畸變體」
我收回遠眺的目光,沉聲道。
「它們到底算不算正常生命體,這場災變,真的只是病毒異變這麼簡單嗎?」
思緒翻湧,我想起災變初期全網推送的公告,所謂流感,並非如此簡單。
「最開始國內統一命名狂朊畸變病毒【PRV-θ】又被稱為「瘋腦蟲」,以及,全域生物圈基因誘導病毒【Bio-Induce-Virus / BIV-α】,但外網的資料,完全是另一個說法」
我努力復盤著所有細節。
「根據國外的檢測報告說明,它不是傳統傳染病毒,而是喚醒人類基因深處自帶的缺陷,也就是說,天生基因無缺陷的人,應該不會被動畸變」
「商場外那些被撕碎,啃咬的倖存者屍體已經驗證過這一點,被咬或被抓傷,並不會變異」
『可這就更不對』我眉心微蹙,心底的困惑層層堆疊,心中同樣在反覆佐證。
『基因誘導,頂多是肉體畸變,失控瘋癲,但現在的畸變體,尤其是初體,擁有完全超出生物範疇的詭異能力,我不相信一個小小的病毒能讓人做到這種事情』
這些東西,早已脫離了病毒病變的範疇,我認為無法用科學解釋。
「這真的只是病毒能做到的?而且這傳播速度……爆發的有些……太快了」
肖文杰深以為然的點點頭,思緒飄向了更早的時期,低語道。
「何止是快啊,當年的疫情也沒有到這種地步啊……」
同時,心裡也在想另一件兩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這病毒……來得詭異,處處透著一股陰謀的味道』
早在疫情時,國內的網際網路就有很多陰謀論,聲稱是某個控制全球的組織為了減少全球人數的手段,或是某個國家製造的生化武器,似乎與蝙蝠有關。
不管是什麼,普通人都接近不了真相,在信息的洪流里,人們往往只能拼湊出自己願意相信的那個事實。
說起當時的疫情,李韻涵可是燒的不輕啊。
我下意識轉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牆壁,落在屋內熟睡的那道身影。
月光透過高窗落進室內,輕輕覆在李韻涵的側臉。
一想到她孤身涉險,硬撐到底的模樣,心底的沉鬱便層層疊加。
前路太黑,真相太沉,我護她太難。
身側,肖文杰陷入長久的沉默。
晚風撩動他的衣角,翻飛不止。
月色鋪在他清瘦的面容上,褪去了冷硬,透出一絲常人的疲憊與柔軟。
許久,他低聲開口,聲音帶著極淡的沙啞,藏著極深的軟肋。
「我的妻女……」
「我老婆……叫『柳菲誠』我女兒……叫『肖程程』」
「災變之後,我每天都在提心弔膽」
肖文杰望著月華流淌的夜空,眼底是無盡的茫然。
「飢餓、畸變、躲藏、日日纏身,我拼命活著,護著她們活著,可……我時常會想,在這人間煉獄裡,苟且偷生,到底是幸運,還是折磨」
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盛世活著是日常,亂世活著或許就是煎熬了。
長久的死寂過後,肖文杰抬腳,將腳底的菸頭輕輕碾滅。
火星覆滅,餘溫散盡。
他抬眸望向無盡夜色,嘴中無聲的念叨這什麼,眼神閃爍,綻放著水光。
整片城市依舊死寂。
我們所有人,都只能踩著未知與迷茫,苦苦撐著,靜靜活著。
「你叫『肖文杰』我記住了」
「我叫『陳峰』山峰的峰」
我將菸頭扔下挑廊,回身邁入窗口,不想在任由夜風吹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