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四樓破損的窗沿灌進來,帶著樓外深秋的寒意,也帶著遠處廢墟里腐爛和塵土的氣味。
我扶著冰涼的水泥窗台,沒有急著下去,只是低頭看著一樓大廳,人群已經登記完了信息,開始發放今天一天的食物。
那裡已經沒有剛被困住時的混亂,排隊的人很安靜,腳步壓得輕,連孩子都不敢大聲哭。
人們已經被亂世的壓迫下懂得了生存的規矩,壓抑了天性,不需要我再去教育。
秩序這東西,在亂世里比食物還稀罕。
一旦有人開始遵守,就會像一層薄冰,暫時把混亂封在下面。
「湘楠」站在隊伍最後面,個子很高,目測有1米8,即使微微弓著背,也比旁邊的人高出一截,是科技學院的學生。
他寸頭很亂,卻不髒,眼神還是那樣清,不像許多倖存者那樣蒙著一層灰。
他在刻意收斂自己,因為他清楚自己的特殊。
大腿上那道火燒癒合後的疤痕還在,像一條暗紅色的蜈蚣,盤踞在那裡。
別人看他的眼神里有警惕,也有說不清的畏懼。
被畸變體咬傷沒有變異,但油水未進的昏迷了半個月,醒來後卻生龍活虎,狀態比其他人都要好的多,這本身就是一種變異。
他領到食物後沒有立刻吃,而是先環顧四周,確認孩子和老人都拿到了,才走到牆邊慢慢嚼。
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保存體力,也像是在觀察。
我注意到他的手很穩,手指乾淨,指甲里沒有泥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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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細節在現在很罕見。
別人餓到極點時,吃東西會有些像野獸,而他沒有,這說明他並不是很餓,果然他身上的異常很多。
「王沐兮」,25歲,很文雅的名字,她排在中間,曾經的職業是「野外生存博主」。
瘦得厲害,肩背卻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霜打過卻沒有折斷的樹。
接過食物時,對發食物的肖文杰點了點頭,聲音不大,說了聲謝謝。
我想起李韻涵跟我說過的話。
王沐兮偷過一樓的物資,被李韻涵抓住時,沒有求饒,也沒有狡辯。
她只是看著李韻涵,緩緩開口。
「我需要吃的,我男朋友死了,我從畸變體群中闖出來,活下來不容易,以後我幫你們找水,找野菜,找安全路線,行嗎……」
李韻涵把她帶到我面前時,她也沒有低頭。
她看著我,眼神很直接。
「我會野外生存,懂天氣,懂地形,我還有用,給我一點物資,求你了……」
我當時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她看了很久。
從那天起,我默許了她可以有限地接觸一樓物資。
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因為一個能在畸變體群里活下來的人,比十個只會排隊等飯的人更有價值。
但我也清楚,這種人不能逼得太緊。
她今天能為了生存偷物資,明天也能為了生存背叛集體。
人心不值得試探,尤其是在餓肚子的時候。
況且,偷點物資我能接受,畢竟她每次拿的都很少很少,但能否在餓的瘦骨嶙峋的其他人中守住食物,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葛傑」,一個38歲的中年大漢,是「三級鉗工」。
身材雖餓脫相了但依舊能看到結實的肌肉線條,領到食物後,掰了一小半給身邊的兩個男孩。
他自己只留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得十分緩慢,像是在反覆確認那點甜味。
他的手垂在身側,青筋像蚯蚓一樣爬在手臂上,手掌又粗又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垢。
這是勞動者的雙手。
登記信息時,我在旁邊,看到他的時候問了更具體的信息,他的身材很魁梧,我覺得運用得當會是一個可靠的隊友。
葛傑以前在工廠被領導針對,後來辭職賣盒飯,又賠了錢,老婆也走了。
我看著他,心裡只有一個判斷,可用!
但可用的人,也要看怎麼用。
不能只讓他幹活,也要讓他看到好處。
否則,再結實的人,也會在某一天突然冷下來。
「蘇婉寧」,23歲,長相清純,帶著圓眼鏡,站在王阿姨旁邊,幫忙整理登記用的紙筆。
她個子不高,臉很乾淨,即使穿著不合身的舊外套,也還是透著一股學生氣。
她剛考下教師資格證,剛應聘成功,還沒來得及上班,病毒就爆發了。
這種經歷說出來,讓人覺得怪可惜的。
有人私下裡說,一個還沒上任的老師,除了會讀書寫字,還能做什麼?現在又不用考試,也不用上課。
這種話,我聽見了,但沒有制止。
因為他們說得沒錯,至少在眼下,蘇婉寧的用處不明顯。
但我有別的考慮。
人活著無非有兩種追求,物質追求以及精神追求,人需要精神追求來鼓勵自己活下去。
並且,這裡還有孩子,無論什麼時候,孩子都是文明的未來,而未來需要灌溉,知識就不可或缺,這是希望。
他們現在最需要的可能不是大道理,而是有人告訴他們,明天還能像人一樣活著。
蘇婉寧可以做這件事。
不一定是教書,不一定是識字。
只要她能陪著孩子,給他們講點故事,讓他們知道外面還有過學校,書本和正常的日子,他們就還能抱著一點希望活下去。
希望這種東西,平時看不見,餓急了的時候,他就是藥,能暫時充飢。
我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落在另一個年輕女孩身上。
其餘人,無論職業還是能力都沒什麼出彩的地方,我連名字都沒記住。
只有一個女孩的長相很好看,年齡不大,似乎是商業模特,吸引了一些我的眼球,但也僅此而已了。
她長得確實好看,皮膚白淨,五官精緻,身材高挑勻稱,上身穿著髒了的白襯衫,下半身穿著破損的包臀裙,披著棉襖。
亂世里,美貌是最危險的東西。
亂世中美貌最不值錢,沒有法律壓制,就無法正常的變現資源,從這一點來說,美貌似乎還將危險性提的更高了。
不及時重建秩序,文明就會一點點變得野蠻,以後她的生活或許並不好過了。
……
王阿姨終於把登記冊收好了。
她年紀大,寫一會兒就要揉一揉手,捶一捶腰。
A4紙上寫得密密麻麻,字卻很清楚,每個人的年齡,姓名,身體情況,有沒有家人,會什麼,都列得明白。
「都記下來了」她抬起頭,朝我說了一聲。
「以後誰領了多少東西,都有數了」
我點了點頭,看向肖文杰,他明白過來,深吸了一口氣。
「食物每天一份,孩子的單獨做」肖文杰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菸酒類消遣品,由我和肖文杰掌管,日後若有需要,可以當作獎勵或者購買。
沒人反對。
李韻涵帶著幾個母親,把孩子的食物單獨放在大鍋里,準備架火翻炒。
肖肖穿的那件衣服仍然不合身,袖子太長,褲腳卷了兩圈。
我忽然想起剛在地下車庫見到她時,還以為她有十來歲。
原來她才八歲。
地下車庫的夜晚很寒冷,肖文杰怕孩子冷,將妻子柳菲誠的cos服套在了孩子身上。
另外一提,劉菲誠的職業是臨床醫學,也是短視頻博主,喜歡穿cos跳舞。
而肖文杰的職業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讓我驚訝,肖文杰是退役解放軍,所以他才有如此領導力以及行動力,警惕性更是拉滿。
柳菲誠的cos服穿在肖肖身上,顯得誇張又滑稽。
可就是那件衣服,讓她熬過了最冷的那幾夜。
有些事就是這樣,看起來不倫不類,卻能救命。
孩子沒到青春期,每天食物的攝入量並不多,很容易補充營養,我供得起。
一樓的分發還在繼續。
有水,先潤一潤嘴唇,再小口喝;餅乾,掰成小塊,藏一部分在懷裡;一點肉乾,捨不得吃,想留著,畢竟目前一天只提供一餐。
我站在四樓俯視著人群忙碌的身影,終於感到了秩序帶來的心安。
這種安定很脆弱。
我慢慢直起腰,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拉。
風還在吹,樓外的天空依舊灰沉,遠處的街道看不見一個活人,只有廢棄的車輛和破碎的玻璃。
可一樓大廳里,有人在說話,有人目光停留在貨架上的食物,有人在照顧孩子,有人在認真商量合適的工作分配。
只要每天比昨天少一點混亂,多一點規矩,人就還能繼續往前走。
我最後看了一眼湘楠。
他已經吃完了,蹲在牆邊,閉眼休息,卻沒有完全放鬆。
一隻腳微微在前,手靠近腰側,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
王沐兮也沒有遠離隊伍,她靠著柱子,視線掃過入口和樓梯口。
葛傑把孩子送到母親身邊後,主動走到肖文杰面前,問接下來要不要加固二樓的欄杆。
蘇婉寧蹲下身,給肖肖理了理太長的袖子。
那個漂亮女孩吃完就回到了四樓,不知道做什麼。
王阿姨將登記冊反覆翻看,在思索著。
這些細節,我都看在眼裡。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往樓梯口走。
李韻涵依舊啃著蘋果,好像無論何種氛圍她都能坦然的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