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人言,有目的的人生才會迷路,而在人生中散步就不會迷路,因為每一處都可以是他的目的地。
我的指尖掀開舊日曆,脆薄的紙頁脫開裝訂,輕飄飄落在地上,沒發出一點聲響。
十月十二日。
從我們在商場裡搭起一點像樣的秩序,到現在,剛好一個月。
這一個月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只有日復一日,摳摳搜搜的生存。
我們把整棟樓慢慢劃分清楚。
一樓做物資區,原先的貨架清理乾淨,凍肉、脫水菜、為數不多的鮮果、乾果、菸酒、沉澱過濾好的水,按類碼放。
斷電之後沒有冷藏,全靠大樓底層持續不斷的陰寒勉強保鮮,每一份東西都要數著消耗。
大廳正中架起一口大鐵鍋。
爐灶是我們自己拼的,拿幾個廢棄的鐵質烤爐圍出骨架。
肖文杰在地下車庫一輛沒開走的裝修用車裡,翻出兩大袋水泥。
袋子一破,灰白的粉塵轟地揚起來,久久不散。
我們摻上從舊沙發剪下來的碎布與棉絮增加韌性,最後,我拖出那隻攢了很久的大號塑料桶。
桶里是存下的尿液。
沒有多餘乾淨水用來拌料,在這種時候,它就是建材。
氣味很重,但現在已經沒人在意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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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上起霧的塑膠手套,我和肖文杰把拌好的料填進爐架,撒一層干水泥定型。
初干之後,拆下沙發木架生火,用低溫煙火連續烘了兩天定型,外面薄薄刷一層漆阻止氣味太過刺鼻。
鍋放上去穩當,煙能散出去,這一處灶,就成了整棟樓微弱的心臟,散發著溫暖。
二樓歸我,李韻涵和王慧蘭。
整層店鋪的主題都是「戶外」用品店,帳篷、繩索、護具、各式裝備不少。
天氣一天比一天沉,也一天比一天冷,我們支開店鋪門板,裹上舊衣服堵住縫隙,勉強隔一點寒氣。
太陽最好的時候,商場裡依舊浸著化不開的陰冷。
沒有暖氣也沒有電,等到深冬一到,這裡就是一座冰庫。
可冬裝並不好找。
街上的服裝店大多只有秋季上新的薄衣。
是李韻涵帶著肖肖一層層翻,才挖到一批半年前清倉的派克服以及壓箱底的舊貂衣。
樣子不算難看,是半年前的流行款,勝在填充物厚。
唯獨沒有小孩的尺碼,王慧蘭就把各處搜羅來的被褥拆開,一針一線拼起來,給肖肖縫了一件不合版型的棉衣,歪歪扭扭,卻出奇地擋風。
三樓放藥品、工具、日用品。
四樓全是家具。
五樓往上是雙層套房,我和李韻涵曾悄悄上去探過,三間沒鎖的屋子卡在樓層的三角位置,帶陽台,看著舒服。
似乎是故意沒有關嚴,不清楚商城內部的規定是什麼樣的,偏偏三個最好的房間沒有關嚴門。
只是電梯沒有電,距離一樓又太高,每一趟上下爬樓梯都是體力的大出血。
權衡之後,我們放棄了更好的住處,守在二樓。
霧氣先漫上來,再落下雪。
遠處樓房的輪廓一點點被吞掉,天地變成一片均勻,渾濁的灰白。
雪不是大片浪漫的雪花,是被風攆著的細碎雪砂,斜斜砸下來,蓋車頂,蓋路牌,蓋街道上那些一動不動的畸變體。
沒有聲音,只有一種很輕,持續不斷的沙沙聲,像世界在慢慢被填平。
我靠在挑廊的欄杆上。
每一次呼氣都炸開一團白霧,瞬間被風撕碎。
寒氣順著領口往骨頭裡鑽,眼睫毛很快結上一層細霜,一眨眼睛,細小的冰粒蹭過眼皮,涼得發疼。
隔著幾個店鋪的玻璃窗,李韻涵裹著一床厚棉被蜷在窗邊。
她看見我,對著冰冷的玻璃哈了一口氣,一片白霧暈開。她伸出指尖,在水汽上飛快畫了一個簡單的微笑。
沒有聲音,隔著一層寒霜,那道淺淺的弧線稍縱即逝。
……
幾百米外,街邊的小賣部是另一個世界。
「邵哥……太冷了……」
趙磊的聲音發飄。
黃頭髮凍得打綹,他渾身止不住地抖,牙齒磕碰出一串細碎的噠噠聲。
小賣部沒有任何取暖,室內氣溫已經跌到零下十度。
兩個人縮在櫃檯後面互相靠著,單薄的衣服擋不住穿透一切的冷,手腳早已麻木,皮膚泛出死一樣的青白。
邵陽坐在他旁邊,神態再沒有往常的鎮定,但眼神還是很穩,或許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才會讓趙磊言聽計從。
窗外風雪徹底放開了。
大風把雪捲成一道道流動的白牆,狠狠撞在玻璃上。
街道兩邊的樓房全是黑的,一扇扇窗口像沒有眼珠的眼窩。
沒有人,沒有活物,連畸變體都看不見,只剩下風在巷子裡面來回衝撞的嗚嗚低吼。
偌大的世間仿佛只有自己是真實的,其餘一切都只留有沉默與冰冷。
風聲不是伴奏,是唯一的回答。
趙磊與邵陽已經三天沒吃東西。
貨架上能啃的早就啃完了,糖渣,碎包裝,任何勉強沾一點味道的東西都沒剩下。
飢餓到了盡頭反而不再絞痛,只剩下一種緩慢,沉重的虛脫,像身體在一點點關機。
東北的冬天最是不講情面,餓死之前,人先被凍僵,也可能直接凍死。
東北的冬天也是寬悲憫的,每一個生長在黑土地的孩子,走到了末路時,哪怕風雪刮在臉上,臨死前都會感受到難以形容的溫暖,像母親的懷抱一樣,就這樣靜靜地走去。
……
邵陽抬起眼,視線穿過漫天風雪,釘在那根橫在空中的繩索上。
那根從對面老舊居民樓連到我們商場二樓挑廊的繩,在狂風裡大幅度搖晃,繃緊,鬆弛,再繃緊,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邵陽沒有看快要撐不住的趙磊。
他先動了,雙手撐住冰冷的櫃檯,關節僵澀,每抬一下胳膊都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收拾東西……」
邵陽的聲音很乾,沒有情緒,只有一個已經做完取捨的決定。
風雪還在加厚,整條街埋進白茫茫的混沌里。
一場拿命去賭的橫渡,就這麼開始了。
人生的這盤棋,在邵陽看來,似乎怎麼走都是虧的,他錯過了最應該撤離的時間點,直到入冬下了大雪,撤離難度加倍提高,商場內的情況至今依舊不明。
是他太過謹慎了嗎,邵陽不知道。
眼鏡片上泛起喘息帶來的白霧,這一次他沒有慢條斯理的擦拭眼鏡片,而只是胡亂的用指腹和衣袖抹了一把。
鏡片上蔓延的白霧被擦掉些許,露出了那雙過於平靜的雙瞳。
極寒的風雪似乎將他的一切謀劃和心智都凍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