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陽與趙磊相互攙扶著緩緩站直。
渾身筋骨被零下寒風凍死,每一次發力都帶著生硬的卡頓,肌肉麻木發僵,連血液流動都變得滯澀沉重。
兩人指尖不停發抖,最後一次低頭清點僅剩的物資。
背包里躺著五條壓癟的香菸,數瓶高度白酒,還有幾提閒置啤酒。
五十六度高度白酒是硬剛需,遇火即燃,可生火、可取暖、可絕境續命。
啤酒度數極低,凍不透寒又點不著火,在這個季節且物資短缺的環境下毫無價值,等同於廢水。
趙磊垂著腦袋,凍得青紫的手指動作笨拙,將所有菸酒逐一塞進背包。
他怕玻璃瓶身碰撞碎裂,抽出僅剩的衛生紙,一圈圈仔細纏緊瓶壁,裹得嚴實穩妥。
狹小的小賣部內死寂無聲,唯有他指尖摩擦紙張的細碎輕響,在寒風縫隙里短暫迴蕩。
就在他包裹至一半時,邵陽忽然抬手,徑直從他手中抽走一瓶高粱酒。
手腕微抖,纏在瓶身的半圈衛生紙瞬間鬆散,簌簌脫落,落在覆著薄霜的地面,沾起細碎雪粒。
「幹啥啊,邵哥,我剛包一半……」
趙磊猛地抬頭,眼底裹著凍出來的紅血絲,語氣帶著瀕臨極限的疲憊與茫然。
邵陽置若罔聞。
鏡片蒙著一層薄薄的寒霧,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他心裡算得分明,前路是漫天暴雪,懸空繩索,無遮無擋的亡命之路。
兩人一身單薄秋裝,根本扛不住戶外酷寒。
尤其是他自己。
視線垂落,掃過周身。
一身定製黑色西服,面料挺括依舊,卻早已被污穢與血色浸透。
衣襟,胸口,袖口都布滿大片噴濺式陳舊血跡,經年冷凍氧化後,鮮紅褪成暗沉的褐黃,死死嵌進布料紋路。
這身昔日體面裝束,如今是致命累贅。
不擋風、不鎖溫、不禦寒,僵硬面料貼膚如冰,露天停留片刻便能凍僵四肢。
一旦肢體麻木,半空繩索便是絕路,中途失衡,因身體僵硬而墜亡,是唯一結局。
邵陽抬手,將酒瓶遞至趙磊眼前,聲線乾澀且冷硬,帶著難以察覺的牙顫聲。
「喝點暖暖身子……」
趙磊瞬間回神,眼底浮起一絲微光。
他立刻接過酒瓶,擰開瓶蓋,凜冽酒香衝破陰冷空氣撲面而來。
他仰頭猛灌一大口,烈性酒液粗暴滑過喉嚨,灼燒感順著食道直墜腹腔。
剎那間,冰冷死寂的五臟六腑像是被明火引燃,滾燙暖意瞬間炸開,強行衝散盤踞數日的深寒。
刺激太過猛烈,他胸口驟然發緊,低頭劇烈乾咳,生理性淚水猛地湧出眼眶。
邵陽同樣接過酒瓶,仰頭連續抿入數口。
烈酒入體,寒意被強行壓退,僵死的肌肉緩緩鬆弛,凝滯的血流重新啟動。
身體終於找回一絲支撐行動的溫度。
他抬手甩去指尖殘留的酒液,背起塞滿物資的背包,肩帶死死勒緊肩頭。
「出發……」
兩字落地,再無退路。
兩人移步至小賣店樓上窗邊,窗沿結滿尖銳冰凌,冰殼厚實堅硬,用力打開窗,寒氣透過鞋底直竄四肢。
兩人先後踏出窗框,踩上窄窄的外牆台沿,懸空之下是白茫茫的死寂廢墟。
趙磊摸出褲兜里兩副老舊工地手套,是他僅剩的防護物件。
兩人快速套緊,裹住凍得發紫的掌心,指尖扣緊手套紋路,死死攥住最後一點安全感。
狂風裹挾雪砂迎面猛砸,密密麻麻的冰粒抽打在麵皮上,針戳般生疼。
冷風粗暴灌滿鼻腔,領口與袖口,窒息般的寒意籠罩全身,逼得兩人睜不開眼。
邵陽腳踩精緻的皮鞋,光滑鞋底完全無防滑力,踩在結冰台面步步打滑,每一次落腳都有傾覆摔倒的危機。
他壓低重心,身姿緊繃,借著牆面阻力穩住身形,與趙磊相互借力,緩慢挪至外牆落水管旁。
外露金屬管道早已被風雪封凍,管壁裹著一層厚實堅冰,滑膩刺骨。
低溫穿透手套,啃噬指骨,兩人指腹迅速發麻,卻不敢有絲毫鬆懈。
雙手死死扣住冰管,重心壓低到極致,一寸一寸緩慢向下滑移。
全程屏息,死寂無聲。
他們刻意避開小賣部正門視野。
門口那具老太太畸變體,依舊維持著生前佝僂蹲伏的姿態,早已被連日暴雪徹底掩埋。
厚雪覆滿頭顱,脊背與肩頭,將其塑成一尊灰白死寂的冰雕,一動不動釘死在原地,不知道是否會像正常生物一樣被寒冷凍死。
兩人貼著建築死角緩慢落地,雙腳砸進深雪,積雪瞬間沒過腳踝。
冰冷雪水迅速浸透鞋襪,刺骨寒意從足底直衝天靈蓋,四肢瞬間泛起麻木的鈍痛。
落地剎那,兩人同步僵住,屏息三秒。
風雪呼嘯遍野,街巷空無一物,天地唯餘風聲嗚咽。
身後的畸變體依舊死寂佇立,沒有異動,沒有察覺。
短暫的僥倖掠過心頭,兩人不敢停留,迅速站直身體,雙手死死攥緊單薄衣襟,捂住領口縫隙,阻擋狂風灌入。
漫天風雪早已吞噬整座城區。
遠近樓宇輪廓盡數消融在灰白霧雪之中,所有窗戶漆黑空洞,像無數深陷的眼窩,冷冷俯視著大地。
整片世界似乎徹底斷絕了生機,只剩風雪橫行,荒寂無邊。
沒有四季,沒有晝夜,沒有煙火,只有無休止的冰封與死寂。
兩人側身頂風,頭顱壓低,一步一陷踩在厚雪之中。
每抬腳一次,沉重雪塊黏住鞋底,拖拽著身體下沉。
體力在酷寒中飛速流失,四肢愈發沉重,呼吸帶著白色霧氣,剛一出唇便被狂風撕碎,吹散。
那根橫跨半空,連接矮樓與商場挑廊的繩索,在狂風裡劇烈晃動,反覆繃緊,鬆弛,搖擺,像一條懸在生死之間的細線。
那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三天滴水未進,粒米未沾,嚴寒掏空了所有體力。
飢餓早已不再絞痛,只剩深入骨髓的虛脫,渾身皮肉發僵,意識都在低溫里微微發沉。
可求生的本能死死釘住心神,逼得他們不敢停也不能停。
趙磊體力瀕臨透支,腳步愈發踉蹌,身體不停打顫,牙齒持續磕碰作響。
他死死咬著牙,靠著僅剩的意志硬撐,半邊身體幾乎掛在邵陽身上,借力前行。
邵陽努力保持意識清醒。
鏡片後的目光漆黑沉冷,穩穩鎖著前方風雪深處的繩索落點。
他無視身體的凍痛,疲憊與麻木,腦子裡只剩唯一的念頭——活下來。
風雪愈發狂暴,嗚嗚的風聲貫穿整條空曠街巷,像無數低沉的嗚咽,迴蕩在死寂樓宇之間。
整座冰雪世界,仿佛只剩這兩道渺小且單薄,搖搖欲墜的人影。
與無邊的天地相比,兩人太渺小了,白色的畫布上,只能依稀看到兩個倔強的黑點,不願被風雪染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