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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奔

2026-09-17 18:31:01 作者: 屍身人像

  邵陽與趙磊相互攙扶著緩緩站直。

  渾身筋骨被零下寒風凍死,每一次發力都帶著生硬的卡頓,肌肉麻木發僵,連血液流動都變得滯澀沉重。

  兩人指尖不停發抖,最後一次低頭清點僅剩的物資。

  背包里躺著五條壓癟的香菸,數瓶高度白酒,還有幾提閒置啤酒。

  五十六度高度白酒是硬剛需,遇火即燃,可生火、可取暖、可絕境續命。

  啤酒度數極低,凍不透寒又點不著火,在這個季節且物資短缺的環境下毫無價值,等同於廢水。

  趙磊垂著腦袋,凍得青紫的手指動作笨拙,將所有菸酒逐一塞進背包。

  他怕玻璃瓶身碰撞碎裂,抽出僅剩的衛生紙,一圈圈仔細纏緊瓶壁,裹得嚴實穩妥。

  狹小的小賣部內死寂無聲,唯有他指尖摩擦紙張的細碎輕響,在寒風縫隙里短暫迴蕩。

  就在他包裹至一半時,邵陽忽然抬手,徑直從他手中抽走一瓶高粱酒。

  手腕微抖,纏在瓶身的半圈衛生紙瞬間鬆散,簌簌脫落,落在覆著薄霜的地面,沾起細碎雪粒。

  「幹啥啊,邵哥,我剛包一半……」

  趙磊猛地抬頭,眼底裹著凍出來的紅血絲,語氣帶著瀕臨極限的疲憊與茫然。

  邵陽置若罔聞。

  

  鏡片蒙著一層薄薄的寒霧,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他心裡算得分明,前路是漫天暴雪,懸空繩索,無遮無擋的亡命之路。

  兩人一身單薄秋裝,根本扛不住戶外酷寒。

  尤其是他自己。

  視線垂落,掃過周身。

  一身定製黑色西服,面料挺括依舊,卻早已被污穢與血色浸透。

  衣襟,胸口,袖口都布滿大片噴濺式陳舊血跡,經年冷凍氧化後,鮮紅褪成暗沉的褐黃,死死嵌進布料紋路。

  這身昔日體面裝束,如今是致命累贅。

  不擋風、不鎖溫、不禦寒,僵硬面料貼膚如冰,露天停留片刻便能凍僵四肢。

  一旦肢體麻木,半空繩索便是絕路,中途失衡,因身體僵硬而墜亡,是唯一結局。

  邵陽抬手,將酒瓶遞至趙磊眼前,聲線乾澀且冷硬,帶著難以察覺的牙顫聲。

  「喝點暖暖身子……」

  趙磊瞬間回神,眼底浮起一絲微光。

  他立刻接過酒瓶,擰開瓶蓋,凜冽酒香衝破陰冷空氣撲面而來。

  他仰頭猛灌一大口,烈性酒液粗暴滑過喉嚨,灼燒感順著食道直墜腹腔。

  剎那間,冰冷死寂的五臟六腑像是被明火引燃,滾燙暖意瞬間炸開,強行衝散盤踞數日的深寒。

  刺激太過猛烈,他胸口驟然發緊,低頭劇烈乾咳,生理性淚水猛地湧出眼眶。

  邵陽同樣接過酒瓶,仰頭連續抿入數口。

  烈酒入體,寒意被強行壓退,僵死的肌肉緩緩鬆弛,凝滯的血流重新啟動。

  身體終於找回一絲支撐行動的溫度。

  他抬手甩去指尖殘留的酒液,背起塞滿物資的背包,肩帶死死勒緊肩頭。

  「出發……」

  兩字落地,再無退路。

  兩人移步至小賣店樓上窗邊,窗沿結滿尖銳冰凌,冰殼厚實堅硬,用力打開窗,寒氣透過鞋底直竄四肢。

  兩人先後踏出窗框,踩上窄窄的外牆台沿,懸空之下是白茫茫的死寂廢墟。

  趙磊摸出褲兜里兩副老舊工地手套,是他僅剩的防護物件。

  兩人快速套緊,裹住凍得發紫的掌心,指尖扣緊手套紋路,死死攥住最後一點安全感。

  狂風裹挾雪砂迎面猛砸,密密麻麻的冰粒抽打在麵皮上,針戳般生疼。

  冷風粗暴灌滿鼻腔,領口與袖口,窒息般的寒意籠罩全身,逼得兩人睜不開眼。

  邵陽腳踩精緻的皮鞋,光滑鞋底完全無防滑力,踩在結冰台面步步打滑,每一次落腳都有傾覆摔倒的危機。

  他壓低重心,身姿緊繃,借著牆面阻力穩住身形,與趙磊相互借力,緩慢挪至外牆落水管旁。


  外露金屬管道早已被風雪封凍,管壁裹著一層厚實堅冰,滑膩刺骨。

  低溫穿透手套,啃噬指骨,兩人指腹迅速發麻,卻不敢有絲毫鬆懈。

  雙手死死扣住冰管,重心壓低到極致,一寸一寸緩慢向下滑移。

  全程屏息,死寂無聲。

  他們刻意避開小賣部正門視野。

  門口那具老太太畸變體,依舊維持著生前佝僂蹲伏的姿態,早已被連日暴雪徹底掩埋。

  厚雪覆滿頭顱,脊背與肩頭,將其塑成一尊灰白死寂的冰雕,一動不動釘死在原地,不知道是否會像正常生物一樣被寒冷凍死。

  兩人貼著建築死角緩慢落地,雙腳砸進深雪,積雪瞬間沒過腳踝。

  冰冷雪水迅速浸透鞋襪,刺骨寒意從足底直衝天靈蓋,四肢瞬間泛起麻木的鈍痛。

  落地剎那,兩人同步僵住,屏息三秒。

  風雪呼嘯遍野,街巷空無一物,天地唯餘風聲嗚咽。

  身後的畸變體依舊死寂佇立,沒有異動,沒有察覺。

  短暫的僥倖掠過心頭,兩人不敢停留,迅速站直身體,雙手死死攥緊單薄衣襟,捂住領口縫隙,阻擋狂風灌入。

  漫天風雪早已吞噬整座城區。

  遠近樓宇輪廓盡數消融在灰白霧雪之中,所有窗戶漆黑空洞,像無數深陷的眼窩,冷冷俯視著大地。

  整片世界似乎徹底斷絕了生機,只剩風雪橫行,荒寂無邊。

  沒有四季,沒有晝夜,沒有煙火,只有無休止的冰封與死寂。

  兩人側身頂風,頭顱壓低,一步一陷踩在厚雪之中。

  每抬腳一次,沉重雪塊黏住鞋底,拖拽著身體下沉。

  體力在酷寒中飛速流失,四肢愈發沉重,呼吸帶著白色霧氣,剛一出唇便被狂風撕碎,吹散。

  那根橫跨半空,連接矮樓與商場挑廊的繩索,在狂風裡劇烈晃動,反覆繃緊,鬆弛,搖擺,像一條懸在生死之間的細線。

  那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三天滴水未進,粒米未沾,嚴寒掏空了所有體力。

  飢餓早已不再絞痛,只剩深入骨髓的虛脫,渾身皮肉發僵,意識都在低溫里微微發沉。

  可求生的本能死死釘住心神,逼得他們不敢停也不能停。

  趙磊體力瀕臨透支,腳步愈發踉蹌,身體不停打顫,牙齒持續磕碰作響。

  他死死咬著牙,靠著僅剩的意志硬撐,半邊身體幾乎掛在邵陽身上,借力前行。

  邵陽努力保持意識清醒。

  鏡片後的目光漆黑沉冷,穩穩鎖著前方風雪深處的繩索落點。

  他無視身體的凍痛,疲憊與麻木,腦子裡只剩唯一的念頭——活下來。

  風雪愈發狂暴,嗚嗚的風聲貫穿整條空曠街巷,像無數低沉的嗚咽,迴蕩在死寂樓宇之間。

  整座冰雪世界,仿佛只剩這兩道渺小且單薄,搖搖欲墜的人影。

  與無邊的天地相比,兩人太渺小了,白色的畫布上,只能依稀看到兩個倔強的黑點,不願被風雪染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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