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陽與趙磊死死收攏雙臂,佝僂著脊背,在漆黑風雪裡艱難挪動。
密集的雪砂橫劈在臉上,冰硬刺骨,每一下都磨得皮層發疼。
夜幕徹底封死整座城市,霧氣與烏雲籠罩天穹,無星無月,無光無亮,天地壓成一團濃稠的黑,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
視野完全作廢,兩人只能憑殘存的空間記憶摸索前行。
狂風貫滿街巷,呼嘯轟鳴,吞盡世間一切細碎聲響。
「邵哥……快……喝一口……」
趙磊的聲音被風雪碾成斷續氣音,微弱得幾乎無法捕捉。
但無需聽清,黑暗中,他凍得震顫不止的手臂已經探至身前,指尖攥緊一瓶「二鍋頭」,掌臂不受控輕抖,死死遞出最後一點熱源。
邵陽接過酒瓶,冰寒觸感瞬間凍透掌心。
他仰頭,毫不猶豫將剩餘酒液盡數灌入口中,不等喉間灼燒感泛起,便徑直吞咽下肚。
高度烈酒猛衝顱頂,一陣尖銳悶嗆炸開胸腔,他重重吐出一口白霧,霧氣離唇即被狂風撕碎,轉瞬消融無蹤。
……
商場內暖意沉斂恆定,自製水泥爐灶燃著明火,橘色火苗安靜的舔舐木柴,輕煙緩緩上浮,填滿空曠樓層,給死寂的建築籠上一層薄薄的煙火氣。
王沐兮蹲在灶口,勻速添入乾柴木頭,火勢穩而不躁。
中央鑄鐵大鍋沸水翻湧,骨頭湯混著麵餅的濃香持續蒸騰,熱氣透過鍋蓋縫隙漫開,溫柔且厚重。
內外溫差拉扯出最極致的反差,連個世界涇渭分明。
窗外暴雪橫衝直撞,寒風噬骨,玻璃凝滿水霧,水珠沿窗紋不斷垂落。
窗內爐火長明,鍋內熬煮熱湯麵條。
肖肖安穩坐在我腿上,小小的身子溫熱柔軟。
肖文杰與柳菲誠夫妻倆去了四樓整理和分配床鋪,將每家每戶分隔開,又要為所有人套上新的厚被,否則睡著後的半夜都可能會凍醒。
所以臨時將肖肖託付給我與李韻涵,王阿姨在旁邊看著眉眼彎彎,似乎想感受一下有孫女的感覺。
肖肖仰起乾淨澄澈的小臉,一雙純真的大眼睛看向我,眼底毫無雜念,伸手指向灶台邊恆溫擺放的羊奶。
「哥哥,我想喝~」
我抬手取來一袋,掌心貼合袋身細細感受溫度,不燙不涼,剛剛好。
「嗯……溫度適中」
我輕聲說完,將羊奶遞迴她手中。
入冬酷寒,孩童腸胃孱弱,禁不得一絲寒涼。
自降溫以來,肖文杰與柳菲誠始終謹慎細緻,每一袋孩童飲用的奶類,要麼貼身體溫焐熱,要麼灶台低溫恆溫烘暖,絕不允許涼食入腹。
樓內奶類物資儲量充足,所有人也早已默認了規矩,所有牛羊鮮奶,袋裝乳品,全部優先供給三名孩童。
成年人可忍凍省食,但僅存的孩童與希望,必須穩妥護住。
肖肖用乳牙咬開包裝邊角,垂首小口吮吸,眼底亮著細碎柔光,短小的雙腿無意識輕輕晃蕩,稚嫩鮮活的模樣,讓滿室煙火更添溫柔。
李韻涵靜坐一旁沙發,眸光柔軟落在此處。
灶火柔光洗去她眉宇間的心煩,連日勞累的神經也逐漸鬆弛。
我抬手撫過肖肖濃密蓬鬆的發頂,指尖捋順她散落臉頰的碎發,輕輕別至耳後。
心底掠過一絲微弱無奈。
孩子發量豐厚濃密,軟絨蓬鬆,天生喜人。
反觀我,從高中開始就落髮不止,雖然發量似乎沒有減少太多,但還是忍不住擔心,會不會年紀輕輕就變成地中海。
哪怕這種環境下,我依舊還是有些無法釋懷掉發的嚴重,這點無關存亡的細碎執念,是我少有的因自身原因產生的私人情緒了。
灶火噼啪低響,肉香飄蕩在四周,周圍地板上坐了一圈人,等待著食物出鍋,難得溫馨。
……
老舊矮樓的樓道內,徹底墜入死寂沉淪。
黑暗裡一點猩紅火星驟然亮起,短暫火光映出邵陽慘白枯竭的臉。
眉眼覆滿深重的疲憊,整個人被極寒凍得皮肉緊繃。
身旁的趙磊早已徹底脫力。
他同樣叼著煙,卻連一絲抽吸的力氣都徹底耗盡,任由煙火原地自燃,一寸寸燃盡煙身。
兩人方才拼盡最後餘力,徒手撬開被暴雪深埋封死的樓道鐵門。
連日風雪積壓碾壓,門口積雪早已板結硬化,很快就要凍成整塊的堅冰。
為清出落腳通路,趙磊硬生生以指尖刨挖冰渣,剝離凍土,手指隔著粗麻製作的工地手套,一遍又一遍的磨刮堅硬的雪層。
此刻他的雙手已經凍得麻木發紫,幾乎沒什麼知覺了,連刺骨痛感似乎都被剝奪了。
樓道盡頭上方,就是帶外置陽台的房間,也是橫跨風雪,連通商場那根救命繩索的固定點。
生路咫尺可及,可兩人再也抬不動一步。
邵陽咬牙撐牆,試圖起身,身體卻徹底脫離意識掌控。
四肢僵硬酸軟,肌肉無序震顫,視野劇烈晃動扭曲,天旋地轉的眩暈死死裹住他。
重度失溫開始侵蝕神經系統,思維渙散,理智瀕臨崩塌。
『壞了……』
最後一絲清明猛然預警,這是失溫晚期的神經性紊亂,是瀕死降臨的徵兆。
邵陽壓榨出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將握在掌心的酒瓶扔出,瓶身滾動發出嘩啦的聲響,剩餘的白酒也盡數流灑在冰冷的地板,濃烈酒氣瞬間充斥密閉樓道。
他摸索打火機,試圖引燃酒液取暖,可雙手早已失控僵硬。
渙散的視線里,方正的火機不斷扭曲,變形,像亂竄逃逸的活物,怎麼抓都抓不穩。
手臂脫力一垂,最後一絲力氣徹底散盡。
緊繃的神經轟然斷裂,意識層層沉落,徹底歸於死寂。
趙磊嘴角的香菸已然燃過半截,他直直躺倒在冰冷樓道地面,四肢攤開,紋絲不動。
下頜自然鬆弛,嘴巴微張,燃至末端的菸蒂從嘴角輕輕滾落,擦過耳廓,崩出一瞬細碎火星,劃出一道火線。
昏暗閉塞的舊樓道里,一人靠牆僵坐,一人仰面平臥。
兩道徹底透支的軀體,靜靜沉陷在無邊死寂中。
窗外狂風持續撞擊著老舊的玻璃,沉悶的嘭響迴蕩在整棟空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