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光嶼看著她瞬間濕潤的眼眶,心頭滿是心疼,恨不得把她直接抱在懷中。同樣從小缺乏父愛的他,太明白孩子對父母的那種無保留的愛,與得不到父母回應時的那種彷徨和無助。
「基因強化藥劑實驗。」江離輕輕吐出這個詞,「它改寫你的DNA序列,激發潛在潛能。注射後,我的反應速度提高了三倍,力量達到人體理論極限,感官敏銳度超常,傷口癒合速度是普通人的五倍……嚴格來說,我已經不是完全意義上的『人類』了。」
陸光嶼目瞪口呆。
「但是…」江離停了停,好似在積攢力量,「有代價。藥劑極不穩定,注射過程痛苦程度超過你能想像的極限。而且隨時可能『基因崩潰』——你的細胞會瘋狂分裂、突變,最後變成一攤無法辨認的有機質。我是在父親全程監控、用最先進設備保駕的情況下完成的注射。即使如此,我也在ICU里躺了整整一個月。」
她看向陸光嶼:「我隨身帶著最後一支藥劑。父親說,這是為了在萬一我基因崩潰時,嘗試用新鮮樣本重新校準……但理論上,它也可以給另一個人用。」
陸光嶼的心臟狂跳起來。
「成功率?」他啞聲問。
「不知道。」江離誠實地說,「樣本太少,沒有統計數據。可能是百分之十,可能是百分之一,可能……是零。」
她頓了頓:「而且就算成功,你也會變得和我一樣——不再『普通』。你會失去普通人的生活。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猶豫……」,她看著陸光嶼,眼神中有些許的羨慕,「有時我會很嚮往平靜的生活,我想看看大學是什麼樣子。我的成績很好,但我永遠也不知道集體生活是什麼感覺。我不確定,把你拖進這個世界,是不是對的。」
陸光嶼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溫泉邊,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一個滿臉泥污、眼神惶恐的年輕人。倒影里的他,和機場那個對著江離背影臉紅的男孩,似乎已經隔了千山萬水。
然後他轉過身,眼睛亮得驚人。
「給我。」陸光嶼一字一頓地說,「給我注射。」
江離怔住了:「你確定?你可能——」
「我知道風險。」陸光嶼打斷她,「可能會死,可能會變成怪物。但如果不試,我們兩個都會死在這裡——你會因為傷重不治,我會因為無能。」
「況且,」他走回江離身邊,蹲下身,目光與她平視:
「你說我可能失去普通人的生活……可是江離,從我在機場看到砂砂媽媽變異那一刻起,從我被卷進這場逃亡那一刻起,我的『普通生活』就已經結束了。」
「我想變強。我想保護你。我想讓那些幕後黑手付出代價。我想……」他深吸一口氣,「我想有資格站在你身邊,而不是永遠被你擋在身後。如果註定無法平凡,那我選擇和你一起,面對這個不平凡的世界。」
江離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總是帶著些許怯懦、些許戲謔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某種她從未見過的火焰——純粹、堅定、一往無前。
她忽然笑了。
很淺的一個笑容,卻讓陸光嶼看呆了。這是她第一次對他露出這樣毫無保留的笑。
「呆頭鵝。」她又說了這三個字,但語氣完全不同了。
她費力的從貼身的內衣暗袋裡,取出一個口紅大小的金屬管。管子是冰冷的鈦合金材質,表面有精細的雕刻紋路。江離擰開一端,裡面是一支裝載著淡金色液體的注射器。
「頸動脈注射。」她把注射器遞給陸光嶼,「需要我幫你嗎?」
陸光嶼接過注射器,手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興奮。
「我自己來。」他說,「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撩開衣領,露出脖頸。月光下,頸動脈的搏動清晰可見。陸光嶼深吸一口氣,將針尖對準血管——
「等等。」江離忽然說。
陸光嶼停下動作。
「如果你成功了,」江離的聲音很輕,「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別變成他們那樣的人。」江離看著他的眼睛,「別讓力量吞噬你。記住你為什麼想要力量……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陸光嶼鄭重地點頭:「我答應你。」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將針尖刺入頸動脈。
淡金色的藥劑被推入血管的瞬間,世界安靜了。
緊接著——
痛。
無法形容的痛。
陸光嶼曾經以為,被感染者打飛、從山坡滾落、被子彈擦傷,已經是疼痛的極限。但現在他知道,那些都不過是小孩子的擦傷。
這種痛從血管開始,瞬間蔓延到每一個細胞。像是有億萬根燒紅的針同時刺穿他的身體,又像是有人把他扔進碎紙機里反覆絞磨。他聽見自己骨骼咯咯作響,肌肉纖維撕裂又重組,內臟像被無形的手揉捏擠壓。
他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摳住岩石,指甲崩裂出血。
「呃啊啊啊——!!!」
咆哮聲衝破喉嚨,在岩壁間迴蕩。溫泉的水面被音波震出漣漪。
江離掙扎著想爬起來幫他,但重傷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陸光嶼在地上翻滾、抽搐,皮膚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瘋狂蠕動。
「堅持住……」她嘶聲說,「陸光嶼,堅持住!」
陸光嶼聽不見了。
他的意識正在墜入深淵。基因藥劑的能量像海嘯般沖刷著他的身體,每一次細胞分裂都伴隨著撕裂靈魂的痛苦。他看見光怪陸離的幻象:父親離開時的背影,母親決絕的眼神,張斌撲向他時綻開的血花,江離在松針雨中天女般開槍的畫面……
然後他看見了自己。
那個在機場怯懦地移開視線的自己,那個在石砬子嚇得瑟瑟發抖的自己,那個總是躲在別人身後的自己。
「我……不要……」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我不要……再那樣活著……」
保護她。
站在她身前。
讓所有傷害她的人付出代價。
這些念頭像錨一樣,死死固定住他即將崩潰的意識。痛苦還在繼續,甚至越來越強烈,但陸光嶼不再掙扎了。他咬緊牙關,任由那股狂暴的能量在體內橫衝直撞,用全部的意志力去引導、去掌控、去——
馴服。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小時。
痛楚開始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明。
陸光嶼睜開眼。
世界不一樣了。
他聽見溫泉水流過岩縫的細微聲響,聽見百米外一隻松鼠在樹洞裡翻身,聽見江離急促而虛弱的心跳。他聞到硫磺味掩蓋下的、泥土深處微生物活動的氣息,聞到遠處野花在夜風中散發的芬芳,聞見江離身上那股獨特的、如同雪後松針般的氣息。
「成……功了?」江離的聲音在顫抖。
陸光嶼想說話,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他嘗試活動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但動作異常流暢。他撐著地面站起來,身體輕盈得像是沒有重量。
然後他看向自己的手。
手掌上之前訓練留下的繭子和傷口,全部消失了。皮膚光滑,但在月光下泛著某種健康、內斂的潤澤的光澤。他握緊拳頭,能感覺到肌肉纖維里蘊藏的、爆炸性的力量。
「我……」他終於發出聲音,音色比之前低沉了些,「我感覺……很好。」
豈止是好。
他感覺前所未有的清晰與有力。每一寸肌肉都充滿力量,每一次呼吸都深入肺腑,每一個感官都像被拭去灰塵的明鏡。
江離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欣慰、釋然,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
「歡迎來到……」她輕聲說,「另一個世界。」
陸光嶼看向水中倒影。
倒影里的年輕人,面容沒有太大變化,但眼神徹底不同了——那裡不再有怯懦和迷茫,只有一種沉靜的、內斂的銳利。
他轉身,看向江離。
「接下來,」他說,聲音平靜而堅定,「該我們反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