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錯愕的表情出現在龍王臉上。
連日的追擊,讓他的狀態也大幅下滑,他居然沒發現步槍剛才剛好打空了最後一發子彈。他氣急敗壞,一邊氣惱自己的失誤,一邊迅速拔出手槍追過去。
『好險』,陸光嶼一邊感謝滿天神佛,一邊摸出樹後早前藏好的削尖的木棍,手槍早已打空了子彈,拿在手上不過是裝裝樣子。
龍王氣喘吁吁的追過來,看到獵物躲在樹後不再逃跑,以為對方終於跑不動了。他一邊急步持槍上前,一邊施加心理壓力,「小子,能在我龍王手下跑這麼久,你足以自傲了,告訴我你們的匯合地點,不然我會讓你嘗遍我手上的所有酷刑…」
腳下傳來絆到繩索的觸感,「什…」龍王又驚又怒,這小子哪有時間布置陷阱?!接著他馬上反應過來,原來他是故意往這邊跑的,龍王心驚肉跳,這妖孽到底是哪裡蹦出來的,老道的倒像他才是那個新兵菜鳥。
詫異歸詫異,龍王反應絲毫不慢,被吊起的一瞬間,果斷扔掉手槍,彎腰瞬間拔出腿上的匕首,用刀背的鋸齒利落的割斷繩索,之後空中翻轉落地,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
「別動!扔掉刀子,雙手抱頭。」陸光嶼從樹後轉出,語氣平靜。
龍王瞬間不再亂動,反握匕首,緩緩站起,再雙手高舉,轉過身來。
他眼神陰冷的看著眼前呼吸急促的年輕人。
「你贏了。」他往前一步,「年輕人,你很厲害,我認輸。」他又向前一步,「求你…」
他猛撲過來,匕首直取陸光嶼的咽喉。
快、准、狠。沒有多餘動作,完全是戰場上磨鍊出來的殺人技。他也早看出陸光嶼沒了子彈,只是虛張聲勢。不然以這小子的謹慎,子彈一定比威脅先到。
陸光嶼也的確沒想過能騙倒他,在他走來時就充滿警惕,此時第一時間朝他扔出手槍,趁龍王躲避的瞬間,起腳將龍王掉落的手槍踢入草叢,隨後急速後退,拔出別在身後的木棍,兩人陷入對峙。
「木棍?」龍王笑了,異常猙獰,「小子,你就用這個對付我?」
「夠用了。」陸光嶼說,聲音沙啞。
他其實在撒謊。木棍根本不夠用。但他需要一件武器——任何武器——來維持最基本的戰鬥姿勢,來讓自己看起來還有一戰之力。
心理戰,從此刻已經開始。
龍王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廢話,一個老兵在絕境中的進攻簡單直接到殘酷。他矮身突進,匕首反握,刀尖朝下。這是近身纏鬥時最陰險的握法,專挑肋骨縫隙、脖頸側面——所有防彈衣的盲點。
陸光嶼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先於意識做出反應——他向側後方撤步,同時木棍橫掃,試圖拉開距離。
「太慢。」龍王的聲音幾乎貼著耳朵響起。
陸光嶼甚至沒看清對方怎麼移動的,龍王已經切入內圈!匕首劃出一道寒光,直刺肋下!
躲不開。
陸光嶼唯一能做的,就是擰腰——用最小的幅度,讓匕首從肋骨表面划過,而不是刺入腹腔。
「刺啦——」
戰術背心被割開,皮肉翻卷。劇痛傳來,但陸光嶼咬緊牙關,借著擰腰的慣性,用肘部向後猛撞!
「咚!」
肘擊砸在龍王胸口。兩人同時後退。
第一回合,交換傷勢。陸光嶼肋下見血,龍王悶哼一聲,呼吸更重了。
「有點意思。」龍王抹了把嘴角,「反應不錯。」
他再次進攻。
這一次更急、更密。匕首在晨光中化作一片銀色的網,封死了陸光嶼所有退路。刺、劃、挑、抹……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戰場上千錘百鍊的簡潔與致命。
陸光嶼只能守。
他雙手握棍,用盡江離教的一切技巧:格擋、卸力、偏轉。木棍與匕首碰撞,發出沉悶的「咄咄」聲。每一次撞擊,他的虎口都震得發麻,木屑紛飛。
但他在學習。
基因藥劑強化的不只是身體,還有大腦的信息處理速度。每一次交鋒,龍王攻擊的角度、力度、習慣性變招……所有這些信息像潮水般湧入,被迅速分析、存儲。
龍王的匕首第三次以相同角度刺來時,速度比第一次慢了足有半拍。龍王習慣性在直刺後接一個上挑。
陸光嶼提前半秒將木棍下壓。
「鐺!」匕首被格開,龍王胸前空門大開。
機會!
陸光嶼想反擊,大腦已下達了「直刺咽喉」的指令,可疲憊的身體卻給出了一個變形的回應——手臂因乳酸堆積而僵硬,動作走形,木棍只以一個略顯無力的上撩,擦傷龍王肩膀。
「破綻。」龍王冷笑,匕首順勢回拉。
「噗——」
陸光嶼大腿外側再添一道傷口。他踉蹌後退,鮮血迅速染紅褲管。
陸光嶼喘著粗氣,感覺眼前的刀光開始出現重影,他知道這不是受傷,而是大腦因缺氧和血糖過低發出的警告。
但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陸光嶼再次舉起木棍。這次他換了握法——不是雙手持棍中段,而是像持槍一樣,一手握棍尾,一手扶棍身。這是他從江離雙槍射擊姿勢里悟出來的:更長距離,更直的攻擊線路。
龍王眯起眼。
兩人再次纏鬥。
這一次,陸光嶼不再單純防守。他開始嘗試「換傷」——用非致命部位,換攻擊機會。
龍王一刀刺向小腹,陸光嶼不躲,反而迎上去,用左側骨盆硬接這一刀,同時木棍如毒蛇般刺出,直捅龍王右肋!
「呃!」龍王吃痛後退。
匕首拔出,帶出一蓬血花。陸光嶼左腿一軟,差點跪倒,但他用木棍撐住了。
「瘋子……」龍王捂著肋骨,那裡至少斷了一根。
「跟你學的。」陸光嶼咧嘴,滿嘴是血。
戰鬥進入最殘酷的階段:消耗。
龍王主攻,每一刀都力求致命,消耗巨大。陸光嶼主守,靠著危險直覺和基因強化的反應周旋,但每一次格擋、每一次躲閃,都在壓榨所剩無幾的體力。
五分鐘後,兩人都到了極限。
龍王的呼吸聲變成了破風箱般的嘶吼,那是無氧代謝的極限。他的出刀的速度慢了至少三成,刀尖開始顫抖。他的臉上全是汗,混雜著泥土和血,眼睛布滿血絲。
看著眼前像個血人的年輕人,他越打越心驚。這小子頑強的就像一塊石頭,無論承受了他多麼狂猛的衝擊,但最後總能想盡辦法守下來,就是屹立不倒。更可怕的是,他應對的越來越自如,就像把自己當成最好的磨刀石,不斷吸收著他的技巧,再轉化成自己的養料。此時,就連龍王自己都沒發現,他原本鋼鐵般的意志已經出現了裂痕。
陸光嶼更糟。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肋骨至少斷了兩根,每呼吸一次都像有刀在刮肺葉。基因藥劑改造的身體在瘋狂修復,但痛苦卻是真實的。木棍已經短了三分之一,上面布滿刀痕。他身上至少有七處刀傷,雖然都不深,但失血讓視線開始模糊。陸光嶼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擰到極限的海綿,每一次格擋都擠掉最後一點水分。最要命的是,基因藥劑的修復速度明顯下降——身體沒「能量」了。
「你……快不行了。」龍王喘著氣說。
「你也是。」陸光嶼聲音嘶啞。
「你的血都快流幹了,我不需要進攻,只要等下去我就贏了。」龍王重新用上心理戰。
「你猜我為什麼在這裡埋伏你,」陸光嶼艱難地吞咽著帶血腥味的唾沫,「你只剩一個人了。我在等支援,你在等什麼?」
兩人相隔三米,喘息聲大如風箱,雙方都在拼命的調整呼吸,為即將到來的攻擊蓄力。夕陽沉沉地壓在山脊線上,將這片染血的坡地照得一片昏紅。遠處村落安靜如昔——帶著一種蕭颯的不詳,仿佛意味著,他們中至少有一個,看不到今天的日落了。
龍王沒再說話,只是重新抬起匕首。
再一輪的交手後,兩人分別各添新傷,最後互相踢中對方腹部,雙方同時跌在地上。
「你…還爬得起來麼」龍王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反手擦了把臉上的血和汗。
陸光嶼沒回答,只是慢慢站起來。這個動作就讓他眼前發黑。
最後的戰鬥,開始了。
但這一次,沒有疾風驟雨的進攻,沒有精妙的攻防轉換。兩個耗盡體力的人,就像兩頭在泥潭裡掙扎的野獸,每一次移動都沉重而緩慢。
龍王依然握著匕首,但手臂在顫抖。他向前踏步,一個簡單的直刺——動作標準,但速度只有巔峰時的一半。
陸光嶼看見了。他甚至有足夠的時間分析這一刺的軌跡、預判變招的可能。但身體跟不上思維。他勉強側身,匕首擦著肋下的舊傷口划過,帶來一陣熟悉的劇痛。
反擊。
木棍橫掃,目標是龍王持刀的手腕。這是江離教過的:解除武器。
龍王沒有格擋,也沒有後退。他選擇了最節省體力的方式——硬接。
「砰!」
木棍砸在小臂上,骨頭髮出悶響。龍王悶哼一聲,但匕首沒有脫手。反而借著陸光嶼揮棍後身體前傾的瞬間,左手成拳,狠狠砸在陸光嶼臉上。
「呃!」
陸光嶼踉蹌後退,鼻血噴涌。視野瞬間被染紅。
兩人分開,各自喘息。
「你……技巧進步了。」龍王喘著氣說,甩了甩髮麻的右臂,「但沒用。戰場上活下來的,不是技術最好的,是……最能扛的。」
他說完,再次進攻。
這一次不再是技巧的展示,而是純粹體力的對耗。龍王放棄了一切複雜的變招,就用最簡單的動作:刺、收、再刺。每一次都瞄準要害,每一次都用盡全力。
陸光嶼只能守。
木棍與匕首不斷碰撞,「咄咄」的聲響在黃昏的山谷里迴蕩。每擋下一次,陸光嶼就後退一步。他的虎口已經裂開,血順著木棍往下淌。
但他沒有放棄。
他在等。
等龍王體力崩潰的那個臨界點。
……
「咔嚓——」
木棍終於承受不住,從中間斷裂。上半截飛出去,陸光嶼手裡只剩不到二十公分的殘棍。
破綻!
龍王眼中凶光爆閃。他用盡最後力氣,一個箭步突進,匕首直刺陸光嶼心口!
這是致命一擊。速度、角度、時機,都完美復現了巔峰時的龍王。
但陸光嶼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沒有試圖用殘棍格擋——那不可能擋住。他做了一個讓龍王完全沒想到的動作:向前迎了上去。
用左肩,迎向匕首。
「噗嗤——」
刀身完全沒入,從肩後穿出。劇痛讓陸光嶼眼前一黑,但他咬碎了牙關,用肌肉死死鎖住了匕首!
同時,他的右手——握著殘棍的右手——從下而上,用盡全身力氣,捅向龍王的下頜!
這是戰場最陰險的「破甲技」,從下頜薄弱處直貫顱腦。江離在訓練時提過一次:「除非萬不得已,同歸於盡時才用。」
龍王察覺到了危險。他想後退,想拔刀,但匕首被陸光嶼的肌肉和鎖骨卡死了!就這一瞬間的遲滯——
「砰!」
殘棍的斷口,狠狠撞在下頜骨上。
不是刺穿,是撞擊。陸光嶼的力氣不夠了,這一擊沒能貫穿,但足夠了。
龍王的下頜骨碎裂,整個人向後仰倒。陸光嶼肩上的匕首,也隨著龍王倒下而被拔出,帶出一大蓬鮮血。
兩人同時摔倒在地。
陸光嶼躺在血泊里,感覺生命正從肩上的傷口快速流逝。他想爬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
龍王在幾米外,掙扎著想要撐起身體。他的下巴以一個怪異的角度歪著,口水混著血水往下淌。他想說話,但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然後,他看見了掉落在兩人之間的匕首。
最後的求生欲爆發。龍王用膝蓋和手肘,一點一點,向匕首爬去。每一寸移動都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骨骼摩擦的輕響。
陸光嶼也看見了。
他也開始爬。用還能動的右手,拖著半邊麻木的身體,向那柄決定生死的匕首爬去。
三米。
兩米。
兩人幾乎同時碰到匕首。
龍王抓住了刀柄。而陸光嶼死死握住了他的手。不讓龍王將刀抽走。
最後的角力,以最原始的方式展開。
兩人側躺在地上,四隻手同時抓著匕首,試圖用身體的力量壓倒對方。沒有技巧,沒有戰術,純粹是殘餘體力的比拼。
匕首在兩人之間顫抖,刀尖時而指向陸光嶼的喉嚨,時而指向龍王的胸口。
「放……手……」龍王從碎裂的牙縫裡擠出含糊的音節。
陸光嶼說不出話,他只是搖頭,用盡最後力氣角力。他想到張斌撲向他時義無反顧的神情,他想到首長那句一起活下去,他還沒有找到母親,他也想再問問父親當時為什麼那麼決絕的離開。最重要的是,他不能死,他死了,江離絕無法獨活!
殘陽如血,落日為狼藉的林間染上一層殘忍的底色。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龍王發現,自己要輸了。
不是輸在技巧,不是輸在意志,而是輸在最基礎的生理機能上——他的手臂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力量像退潮般迅速消散。那是體力徹底耗盡的信號,是四十八歲的身體在說:到此為止了。
而陸光嶼的手,雖然滿是鮮血,雖然也在顫抖,但依然穩定地、一點點地將刀尖轉向。
「不……可……」龍王的眼睛瞪大了。
他不能理解。自己練了三十年殺人技,在戰場上挺過了無數次絕境,怎麼會在最純粹的力量比拼中,輸給一個二十歲的新手?
然後他想起了年齡。
想起了這些年膝蓋的隱痛,想起了熬夜後需要兩天才能恢復,想起了注射興奮劑後心臟的狂跳……
原來如此。
刀尖,抵住了龍王的胸口。
龍王看著陸光嶼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勝利的狂喜,沒有殺戮的興奮,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那是同樣抵達極限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原來……」龍王用最後的氣聲說,「是時間……贏了……」
陸光嶼沒有回答。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向前一送。
「噗。」
匕首沒入胸膛,不深,但足夠。
龍王身體一僵,然後緩緩鬆手。他躺在草地上,望著漸漸暗下去的天空,眼神逐漸渙散。
一代梟雄,北極星小隊的龍王,最後死在一個大學生手裡。不是技不如人,不是計劃失誤,而是最簡單、也最無情的——他的身體,先一步抵達了終點。龍王呼出了最後一口氣…
陸光嶼鬆開匕首,癱倒在地。他仰面看著天空,大口喘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肩上恐怖的傷口。
結束了。
都結束了。
他緩緩閉上雙眼,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