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廢棄的護林站里,陳剛眺望山林,滿眼擔憂。夕陽已經馬上就完全沒入山脊,熟悉的身影並沒有出現在林間。
他步履沉重的走進小屋,議長立即望來,陳剛搖了搖頭。
「議長,我們不能等了。江離有經驗,他們一定會在下個集合點和我們匯合。」
議長點點頭,沒有說話,緩緩站起身,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他堅定道,對陳剛說,也像在對自己說,「江離是個好孩子,是最優秀的戰士,也是我們所有人的希望,他們一定會沒事的。」
陳剛攙扶著老人,暫時壓下心頭的擔憂,緩緩向正變得愈加陰暗的樹林中走去。
陸光嶼是被太陽穴熟悉的刺痛驚醒的。一路以來,這種感覺救了自己無數次。
他睜開眼,看見一張腐爛的臉正湊在自己面前。渾濁的眼睛,裂開的嘴角淌著黑血,牙齒正在咬向自己的喉嚨——
感染者!
陸光嶼想要反抗,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與龍王的一戰消耗了全部體力,基因藥劑的癒合能力正在全力修復內臟損傷,他現在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完了。
就在他絕望的瞬間,一根木棍破空而來!
「噗!」
木棍精準地插進喪屍的眼窩。喪屍抽搐了兩下,癱倒在地。
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老者從樹林中走出。他看起來六七十歲,身材幹瘦,像是從林影里直接剝離出來的、比夜色更沉的一塊人形山岩。花白的頭髮很短,硬得像松針,臉上全是模糊的陰影和溝壑。但眼神銳利如鷹。手裡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剛才就是這東西救了陸光嶼的命。
老人看了一眼旁邊龍王的屍體,當視線掃過那把龍王的匕首時,瞳孔猛的一縮,眼神瞬間冰冷,殺氣恍若實質。龍王的匕首實際上非常漂亮,線條流暢,寒氣逼人,這是陸光嶼當時的第一感覺,但在老人眼裡,呈現的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故事。
它靜靜地躺在染血的草葉間,凶戾如假寐的惡獸,冰冷似凝凍的月光。
刀身並非筆直,而是在中段蘊著一道極精妙的微弧,仿佛猛禽在俯衝前收縮的肌腱,蓄滿了致命的彈性。這弧度賦予了它一種超越器械的優美生命力。
雙面開刃,前三分之一逐漸收窄為針尖般的穿刺點,專為突破防彈插板與顱骨縫隙設計;刀背則被刻意磨出粗糙的鋸齒段落,可用於鋸斷繩索或製造更難以癒合的撕裂傷。
刀身上兩道深邃的血槽,像是被開鑿出的、引導生命流盡的冰冷河床。
刀身近護手處,蝕刻著纏繞七道火焰的榴彈——F國外籍兵團的標誌。綬帶上依稀可辨的「HONNEUR ET FIDÉLITÉ」(榮譽與忠誠)銘文已大半被磨平,唯有那七簇火焰的線條,在血污下依舊猙獰。
護手左側因無數次格擋而布滿細微的崩口與劃痕,形成一個獨特的磨損平面;刀柄的傘繩纏繞被血、汗和常年握持的手形浸染出深暗的包漿;刀尖處有不正常的細微彎曲——那是曾反覆撬過門縫或肋骨留下的痕跡。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質感。鋼材並非明亮的雪亮,而是一種經歷過無數次擦拭、上油、沾染又清除血漬後形成的暗啞的灰藍色,如同冬日黎明前的鐵色天空。這層包漿吸收了周圍所有的光,只在其流暢的刃口上,留下一線幾乎不可見的、遊絲般的寒芒——那是它全部的食慾所在。
這是一把經典的改進型格鬥刃,專為濕熱叢林與貼身絞殺設計。
它就像一份浸透硝煙與死亡的血腥簡歷。
老人收回仿佛穿越過去崢嶸歲月的目光,略顯驚詫地看向陸光嶼,目光也變得溫和。
一雙乾燥粗糲的手托起了他無力的身體,力道穩得驚人,沒有一絲顫抖。一股混合著柴火煙、草藥和舊皮革的氣味罩了下來。
「還能動嗎?」老者問,嘶啞得像砂紙磨過老樹皮,卻帶著奇異的平穩。
陸光嶼艱難地點頭。
老者蹲下身,檢查了他的傷勢,眉頭緊皺:「傷這麼重還能活著,你小子命真硬。」
他扶起陸光嶼,餵他喝了幾口水。
「謝……謝謝……」陸光嶼喘著氣說,「我還有……一個同伴……在樹洞裡……」
老者看向他指的方向:
「在這等著。」老者把木棍塞到陸光嶼手裡,「拿著防身。我去找。」
陸光嶼靠在樹幹上,看著老者的背影消失在林中。他這才有機會觀察周圍的環境。
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月光透過枝葉灑下,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讓本就寂靜的林間,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氛圍。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
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嘶吼聲。
「外面……真的爆發了……」陸光嶼喃喃自語。
十幾分鐘後,老者背著江離回來了。江離還在昏迷,但呼吸平穩。
「她發燒了,傷口感染。」老者說,「但生命力很頑強,死不了。」
他看了看陸光嶼,又看了看遠處龍王的屍體。
「那人是你們殺的?」
「我殺的。」陸光嶼說。
老者點點頭,沒再多問:「跟我來。我的村子就在前面,有藥,有食物。」
他一手扶著陸光嶼,一手背著江離,向村落走去。
路上,又遇到了一隻感染者。
經過這段時間的磨礪,陸光嶼也有了一定的眼光,想精準的把木棍刺入猛衝過來的感染者眼窩,可絕不是容易的事。
「老爺子……您以前是幹什麼的?」陸光嶼忍不住問。
「當過兵。」老者簡略地回答,「退伍很多年了。」
他們走過最後一段石子路,村落出現在眼前。
但眼前的景象讓陸光嶼的心沉到了谷底。
整個村落漆黑一片,死寂無聲,連一聲犬吠都聽不見,冷寂得令人心慌。
但不管怎樣,陸光嶼側頭看著江離昏迷中柔和下來的好看側臉,心頭立即一片寧靜。
他們活下來了。
但新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長白山腹地的黎明,來得比平原遲,卻比任何地方都更堅決。
當第一縷灰白從東邊山脊線滲入村落時,韓山嶽已經站在自家院子的石階上,像一尊從山岩中長出的守望者。他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但漿燙得硬挺的舊式作訓服,沒有臂章,沒有標識,只有布料本身被歲月磨出的粗糲質感。腰間束著那條老牛皮腰帶,左側掛著麂皮工具包,右側是軍用水壺。那根六尺長的白蠟木棍倚在門邊,油亮的深琥珀色包漿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那是被手掌摩挲了數十年的痕跡。
他微微仰頭,用鼻翼輕吸了一口空氣。
風從東南來,帶著露水打濕腐葉的潮氣、遠處溪流的清冽,以及一絲極淡的、不屬於這片山林的鐵鏽與焦灼味。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右眼角那道舊疤在晨光中顯得更深了些。
屋裡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韓山嶽轉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堂屋裡,陸光嶼正用濕布給江離擦拭額頭。少年動作笨拙卻專注,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江離躺在臨時鋪就的草蓆上,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她的眼睛睜著,清澈的淺褐色瞳孔像結了冰的湖面,冷靜得讓人看不出她正發著高燒、肋骨折了兩根、腰間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撕裂傷。
「東南風。」韓山嶽的聲音像一塊石頭扔進寂靜的水潭,「三小時內會有雨。林子裡痕跡留不久。」
江離的目光轉向他,沒有詢問,只有等待。
「你要找的人,」韓山嶽繼續說,從懷裡掏出一張手繪的、已經磨損得邊緣起毛的牛皮紙地圖,鋪在旁邊的木桌上。他的食指——指節粗大、布滿老繭和疤痕——點在地圖上一個用紅鉛筆畫著小圈的地方:「老君廟。往北十五里,要翻兩道山樑,過一條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