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天,鎮林業站的老劉咳血,急需懸崖上的『七月蘭』做藥引。整片山,只有我知道哪兒有、怎麼采。回來時,村里沒有狗叫。村道上晃著人影,走近了看,是隔壁老三,倒在地上氣息微弱。
我在柴垛後坐了半天,才走回家。小虎撲上來時,我…。」
韓山嶽說到這時,始終古井無波的臉掛上了極其悲痛的表情。表情一閃而過,
後來三天,我把能動的都處理了,按戶收殮在各自屋裡。還有些散落在山林各處,昨天我也是在外面尋找村民,才偶然救下他們兩個。
開始的幾天,收音機還能偶爾收到信息,裡面重複播放著簡短的緊急通告:『全國進入緊急狀態…市民請就地避難…避免接觸感染者…』。第七天的時候,手機徹底沒有了信號,第十天,收音機就只能收到一些刺耳的電流噪音——連那個重複播放緊急通告的頻道也沉默了。」
雖然早已猜到外界的情況,餐桌上還是只剩下一陣壓抑的喘息聲。
「基本上,」他最先恢復,「根據我們的經歷,可以斷定病毒是人為引發。從307基地沒人救援和韓老哥所言通訊的情況來看,爆發的範圍很可能是全國。」他的聲音依舊沉穩,「但情況也許並不像想像的那樣糟糕。」他的聲音仿佛有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就像我們之前的分析,從電話中對方的對話,和敵人的反應來看,外界情況應該並沒有完全失控。」他頓了頓,「甚至已經在逐漸好轉。」
陳剛眼睛一亮,「您說得對,如果外界糜爛不堪,他不會那麼淡定,敵人也需要第一時間考慮維持基本秩序,而不是政治考量。如果外界全面失陷,權力的獲得也將變得沒有意義。」
「韓老爺子的村莊有可能是個例,」江離虛弱的聲音傳來,「一定有某種方式引起了病毒爆發,但不論什麼,想做到全國同時覆蓋也極為困難。」
陳剛接道:「沒錯,『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強。』敵人想達到全國同時發動,最有可能的就是藉助天時,或者城市水庫,或者天氣大風,或者區域降雨。大風和降雨不可控,因此我個人推測…」
「應該就是城市水庫了。」他篤定道,「加上定時爆發,這個我們已經掌握的情況。」
韓山嶽默默捏緊了桌下的拳頭。「人為…,春城…,動物園…」他眼睛赤紅,呼吸一下子變得粗重。
首長輕輕拍了拍老人的手臂,直到他放鬆下來。「做我們目前能做的。」
「首先,」首長給了陸光嶼一個肯定的眼神,「由於小嶼這個「變數」,我們現在由明轉暗,在敵人沒有再次摸上來之前,我們成功將自己變成了一招暗棋。」
首長將目光投向陳剛:「陳剛,基於『敵所不欲,我之所往』的原則,如果我們現在是暗棋,敵人最怕我們做什麼?又最想我們做什麼?」
陳剛眼睛一亮,「敵人最希望我們由暗轉明,最怕我們回歸掌控局面。」他的思路越來越順,
「所以我們的下階段目標,可以暫定為——如何在確保您絕對安全的前提下,恢復您對國家機器的合法指揮權。」
「正是如此,」首長的眼神睿智而明亮,
「外界情況基本可控,我暫時就更沒有出現的必要。」
「反而我們要趁這寶貴的時間,摸清誰是我們真正的敵人。」
「當下我們最應該做的,是保持絕對靜默和鞏固據點。」
「我明白了,」江離清冷的聲音響起,「我們的首要行動,不是『動』,而是『定』與『查』。」
「陳剛,」首長肅然道,「剩下的工作你來安排。」
「是!」陳剛馬上跟上了思路。
「韓大叔,這段可能要叨擾你了。」陳剛直視韓山嶽的眼睛,誠懇道,「在確認首長徹底安全之前,我需要你幫忙將山村徹底堡壘化,清除內部威脅(剩餘感染者),建立隱蔽觀察哨,進入全面靜默狀態。這方面光嶼可以幫忙,他是布置陷阱的好手。
韓山嶽略帶詫異的又看了眼陸光嶼,「好!」
「江離還需要調養幾天,我的腿傷目前也不良於行。等腿傷不影響行動後,江離幫我偽裝,由我去外面打探消息,儘量摸清外界的真實情況。我會嘗試通過『間接、迂迴、無法追溯』的秘密渠道,聯繫可靠的內線,掌握中央目前的最新情況。
另外,如果敵人再次出現,我們要設法俘獲俘虜,通過俘虜的口中,挖出幕後主使。」
韓山嶽背脊挺的筆直,緩緩插話道,「你們的傷至少還要十天修養。打探信息越早越好,熟面孔也不容易引起懷疑。正好五天後東小山村有個集市,我該去賣山貨,換鹽和煤油。到時我跟陸小子去一趟吧。不必擔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首長的視線掃過在場的眾人。「就照這個計劃執行。」
點頭後,韓山嶽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和連綿的雨:「今晚,我守夜。你們安心歇著。這屋子地下有個小窖,必要的時候可以躲。」
話不多,但安排得明白,底氣也足。
陸光嶼頓時來了精神:「老爺子,我幫您守夜!我現在精神可好了,真的,一點兒不困!」他挺起胸膛,結果又扯到傷口,臉皺了一下。
江離輕輕咳了一聲,聲音微弱卻清晰:「你肩上有傷,失血過多,需要深度睡眠促進細胞修復和體力恢復。守夜,有韓前輩和陳組長在,更穩妥。」
陸光嶼蔫了:「哦……」
陳剛看向陸光嶼,溫和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你現在的任務,是儘快恢復。這兩天還需要依靠你。」
首長也溫和道:「小嶼,休息也是戰鬥的一部分。養好精神,後面還有硬仗。」
韓山嶽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都歇著吧。東屋收拾出來了,首長和這位同志住。西屋小點,丫頭和這小子住。」他安排得理所當然,山里人家,沒那麼多講究,眼下更不是講究的時候。
陸光嶼一聽,耳朵「騰」地又紅了,偷偷瞄了江離一眼。江離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閉上了眼睛,不知是默認還是懶得理會。
陳剛皺了皺眉,想說什麼,首長卻微微搖了搖頭。非常時期,不必拘泥小節。
是夜,雨未停。
韓山嶽披著蓑衣,抱著他那根白蠟木棍,坐在堂屋門檻內的陰影里,像一尊沉默的山神雕像。
西屋裡,一盞小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江離躺在鋪了乾淨稻草和舊褥子的土炕上,陸光嶼則打了地鋪——他堅持的,說他睡不慣炕,其實是不想擠著江離影響她休息。
地上鋪了厚厚的乾草和舊氈子,倒也軟和。
陸光嶼睜著眼,看著低矮的房梁,毫無睡意。連日的疲憊似乎被某種興奮和殘留的心情壓制著。他能感到大家對他的認可,尤其是首長『小嶼』的稱呼,就像在叫自家的子侄,代表了對他最高的肯定。耳邊是江離均勻卻略顯輕淺的呼吸聲,還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江離,」他小聲開口,「你……還疼嗎?」
「還好。」江離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你呢?」
「我?我皮實著呢!」陸光嶼下意識地想拍胸脯,手抬到一半想起傷口,又訕訕放下,「真的,那基因藥劑好像有點用,感覺傷口痒痒的,可能在長肉。」
黑暗中,江離似乎輕輕嘆了口氣:「基因藥劑的主要作用是激發潛能和提升基礎代謝、修復能力,但不是神藥。傷勢癒合需要時間和能量,你需要補充營養,好好休息。」
「知道啦,江教官。」陸光嶼乖乖應著,沉默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問,「江離,你說……外面現在到底成什麼樣了?那些感染者……」
「……會比我們之前遇到的更普遍,也更混亂。」江離的聲音很低,「病毒……或者別的什麼,擴散了。城市可能比山林更危險。而且…」江離沒有說下去,有些時候,人遠比野獸更危險。
陸光嶼想起自己的母親,心猛地一揪。他強迫自己轉移思緒:「那……首長他們接下來會有什麼計劃?我們還能回部隊嗎?」
「不知道。」江離的回答很直接,「但我們保護首長的任務沒有變。有首長在,就有希望。」
江離大多數時候只是靜靜聽著,偶爾「嗯」一聲作為回應。她的體力還未恢復,聽著陸光嶼熟悉的、略帶聒噪卻充滿生氣的聲音,竟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緊繃了太久的神經,在這簡陋卻安全的山村小屋中,漸漸鬆弛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陸光嶼的聲音越來越小,語速越來越慢,最終被均勻的呼吸聲取代。他睡著了。
江離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側頭看向地鋪的方向。少年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中模糊不清,但她能聽到他平穩的呼吸,間或有一兩聲含糊的夢囈。
她還記得第一次在機場見到他時,他那帶著點學生氣的慌張和故作鎮定。短短時日,生死邊緣幾度徘徊,這個曾經需要被保護的年輕人,已經迅速褪去青澀,骨子裡透出一股淬鍊過的韌勁兒。今天晚飯時他那些誇張的吹噓,江離何嘗聽不出其中刻意淡化的兇險與艱辛?他只是……不想讓氣氛太沉重,或者說,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消化那場生死搏殺帶來的衝擊。
他還遠未成熟,戰鬥技巧粗糙,經驗欠缺,情緒也還不夠穩定。但他有急智,有狠勁,有在絕境中也不放棄的頑強,還有……一顆赤誠的心。
江離重新閉上眼。高燒還未徹底褪去,胸腔也隱隱作痛,腰間的傷,每次移動都帶來撕裂的疼痛。但更深的疲憊來自精神。父親的秘密,藥劑的代價,肩上的責任,未來的迷茫……無數重擔壓在她身上。而此刻,在這雨夜的山村,聽著另一個人的呼吸,她竟感到一絲罕見的、不必獨自扛下所有的輕鬆。
【十八天前】
四輛二手摩托引擎嘶吼,排氣管噴出淡淡青煙,在碎石山路上碾出滾滾煙塵。
答應了好久,帶孩子們暑假去C城逛動物園,小虎終於信守了承諾。
頭車上,韓小虎赤膊駕車,古銅色的背肌隨著操控動作起伏。石頭興奮地拍打著滾燙的油箱蓋:「虎哥!再快點!我看見村口老歪脖樹了!」
「抱緊!」小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身後,秀梅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汗濕的脊背上。她能感受到他身體傳來的、比盛夏空氣更滾燙的熱度,心裡像揣了只小鹿。
鐵柱帶著一個半大孩子,車把上晃悠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給村里老人帶的止痛膏藥,和用最後一點錢買的劣質糖果和一把塑料玩具槍。建國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油門,生怕顛醒了油箱上兩個昏昏欲睡的小傢伙。小海和曉雨落在最後,曉雨輕聲哼著歌,偶爾抬頭看看前方小虎寬闊的背影,眼神複雜。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引擎聲驚起了歸林的鳥群。山風帶來熟悉的、混合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
「回家嘍——!」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
「回家嘍!!!」所有孩子和年輕人都跟著吼起來,笑聲和轟鳴聲在山谷間迴蕩。
而此刻,那些半小時前下火車時喝下的、冰涼甘甜的「康帥傅」冰紅茶,正攜帶著未知的東西,穿過他們的胃壁,順著血流,悄然湧向大腦與神經中樞。
前方,村口那棵老歪脖樹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樹下,似乎已經聚集了幾個翹首以盼的黑色人影——那是他們慈祥的爺爺奶奶,是嘮叨的父母,是他們最後見到的、平淡而安穩的整個世界。
【一天前】
大洋彼岸的美洲,一座滿是電腦與通訊設備的小屋裡。
滿頭金髮的女人看著轉入自己瑞士戶頭的數字,看向旁邊代表北極星人員生命體徵的十一條紅線。默默地關掉顯示屏,隨著最後一條消息發送成功,安全屋爆出了一團火光,女人沒入陰影,隨即不知所蹤。
【千里之外】
上海某棟守衛森嚴建築的頂層。
陸北辰放下手中的平板,上面顯示著一條經過層層跳轉的、極簡的加密信息:「龍王歿。目標失蹤,情況不明。」
他淡然地走到落地窗前,俯瞰下方所謂「安全區」的人造星河,臉上無喜無悲,如同凝視一張與己無關的實驗數據。這片註定要廢棄的安全區,他連關注的目光都不願投去。
「『北極星?』呲…」,他嘴角抹出一絲譏笑,隨手按了一個按鈕。就像丟掉一件可有可無的玩具。
——歐洲某處地下密室,女人剛剛放下背包的動作忽然定住,隨後,密室里突然傳出了飽含嗜血與兇殘的低吼。
『實測和預估相符,初代實驗體的確缺陷顯著,缺乏自主意識,改造過於粗劣。』陸北辰嫌棄的拿起手帕擦了擦手,好像光想想都讓他難以忍受。
他隨手拿起內部通訊器,語氣平靜的如吩咐明日日程:
「銷毀所有『v1』實驗體,啟動『v2』版本。編號Alpha-01至20。投送坐標:以『307基地』舊址為圓心,半徑50公里範圍內。指令:清除所有異常生命信號,重點回收具有高活性基因信號或特殊戰鬥痕跡的生物樣本。權限:無限制」
「收到,博士。」冰冷的電子音回應。
通訊切斷。陸北辰繼續望著窗外,鏡片後的眼眸深邃如古井。
『還得是你啊,老同學。多年未見,見面就給了我一個大驚喜,幫我補全了最後一塊拼圖。我早說過,我們兩個合作,絕對所向披靡。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他舉起紅酒杯,像山城的方向遙遙一舉。月華如水,卻在紅酒的搖晃中,染上了一層絳紫色的血色。
山城的某座深山,深入地下的一座密室里,一個孤零零的身影孑然而立。在全國性感染爆發的第一時間,他就連帶所有的研究資料和初代樣本,被一批僱傭兵,趁著混亂劫掠到此處。此時的他正看著眼前的子母款吊墜發呆,吊墜只有一半,裡面是一張母女的合照,照片中,女孩正張開雙臂,笑得香甜…
新的棋子已落下。山雨,終將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