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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鎮岳重臨(下)

2026-10-22 01:34:24 作者: 悲傷的沙羅雙樹

  清冷的輝光灑在林間空地,給血腥的戰場打上一層不真實的背光。

  小刀看著眼前這個霸氣無雙的身影,震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下意識的咽了口口水,緊繃的神經被一波波的槍勢衝擊得七零八落。好像這一方天地的所有光線,都自動匯聚在這道淵渟岳峙的身影當中。耀眼得連皎潔的月亮都黯然失色。那紋絲不動的槍桿,槍尖緩緩滴落的血液,一動一靜之間,讓如山嶽般的壓力撲面而來,小刀甚至覺得,自己只是站到這個男人面前,就會失去勇氣。

  江離看得雙眸異彩連連,連她這個一直就在他身邊的人都想不到,陸光嶼如此短的時間,會成長到這個程度。現在的他,沉穩暴烈,卻讓人異常安心,那種極致的矛盾感讓陸光嶼整個人充滿了一種異樣的吸引力,和一個月前那個機場怯懦的男孩判若兩人。仿佛只要他站在前面,就沒有任何人或事,能傷害到他想守護的人。她默默打開了帶來的強光手電,將舞台照得亮白,她相信陸光嶼一定會用一場華麗的表演,告慰老人家的在天之靈。

  五道黑影呈半圓形散開,將陸光嶼圍在中央。他們已棄槍——在剛才的交手中,所有人都意識到,面對這種級別的近身搏殺,槍械的瞄準時間足夠對方突進三米。徒手或冷兵器,才是生死相搏的真章。

  1號站在正前方,雙手各持一柄特製軍刀,刀身狹長,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他盯著陸光嶼,眼神中有震驚,有不解,更有一種被羞辱的暴怒。

  五天。

  僅僅五天不見,曾經那個注射基因藥劑不過數日,連基礎都要從頭學起,要靠師父拼命才能逃走的學徒。

  可現在呢?

  那杆七尺長槍在他手中,穩如山嶽。剛才以一敵五的短暫交鋒中,這人用出的槍法,分明是那個老頭的真傳,卻又……不同。

  老頭的槍,厚重、沉穩、不動如山,每一式都透著「守」的意境。那是經年累月沉澱出的武道,如古松紮根,任爾東西南北風。

  而這小子的槍——

  1號想起剛才那記回馬槍的變式。不是敗中求勝,而是故意賣個破綻,引誘對手突進,然後槍尖如毒蛇回咬,以背部一道淺傷,換對手咽喉一個血洞。

  守中帶攻。不,是守中藏殺。

  「你師父教你的?」1號嘶聲問。

  陸光嶼沒回答。他改為雙手持槍,右腿朝前探出半步,微微伏低重心,呼吸三長兩短一停。槍尖垂地,緩緩從右向左拖動,像是在擦拭鋒芒,又像是在地上劃定一條生死線。黏稠的血漿和泥土附著在槍尖上,隨著拖動拉出猩黑的軌跡。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還帶著些許稚氣的面龐此刻冰冷如石,只有眼中燃燒著某種熾熱的東西——復仇的火焰。

  「我會用你們的命,」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祭我師父。」

  話音未落,五名感染體同時動了。

  沒有交流,純靠長期配合形成的默契。左右兩側兩人率先撲上,一攻上盤,一攻下盤。正面的1號稍慢半拍,這是戰術——等陸光嶼應對兩側時,他從中路突進,一擊絕殺。

  很完美的合擊。

  但陸光嶼此刻的感官,已非二十天前的自己。

  基因強化帶來的不僅僅是力量和速度,更是一種全方位的「感知提升」。他能聽到風穿過林梢的細微變化,能聞到泥土中血腥味的濃度梯度,能「感覺」到五個對手肌肉繃緊的先後順序、重心移動的微妙傾向。

  左側那人要先到一絲。

  陸光嶼動了。

  他抬起眼,看向1號。就在目光接觸的剎那,拖地的槍尖猛然一頓,隨即炸起一蓬血泥——那是全身力量由沉靜轉為暴起的前奏,下一瞬,鎮岳便會沿這條自己劃出的血線,撕裂前方一切。

  一式岳崩炸起,帶著蓄滿的槍勢,眨眼間就到了左側感染體的頭頂。

  

  那人沒想到陸光嶼槍勢來的如此之快,倉促間舉刀格擋。但陸光嶼槍勢已成,鎮岳帶著一往無前的霸氣如泰山壓頂般下劈。軍刀在鎮岳面前只堅持了微弱的時間,就被悍然砸開,餘下的槍勢如銀河落地,摧枯拉朽的摧毀了他的所有防禦。左側的感染體虎口迸裂,整個人如被奔馳的火車頭迎面撞上般倒飛而出,前額到胸口出現了一縷血線,落地咳出一大口血,頓時萎靡不振。

  槍勢未老,陸光嶼已擰腰旋身,槍尾如鐵杵般向後猛戳。

  「砰!」

  正好撞上右側攻下盤那人的膝蓋。


  骨裂聲清晰可聞。

  右側那人軍刀剛刺入陸光嶼肩膀寸許,就慘叫跪倒,陸光嶼看都不看,回身槍尖下點,「嗤」的一聲刺入對方肩胛,廢掉他一條手臂。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但1號的中路突進已到面前。軍刀如毒蛇吐信,直刺陸光嶼心口。

  太快,太近,來不及回槍。

  陸光嶼做出了讓所有人瞠目的選擇——他不退反進,側身用左臂迎向刀鋒。

  「嗤啦!」

  軍刀割開皮肉,深可見骨。但陸光嶼也借著這一側身,拉近了與1號的距離。長槍在這種貼身距離本應無法施展,但他右手忽然鬆開槍桿,化掌為拳,一記崩拳砸在1號持刀的腕骨上。

  「咔嚓!」

  1號手腕劇痛,軍刀脫手。他暴退三步,看著自己扭曲的手腕,再看向陸光嶼血流如注的左臂,眼中終於露出了駭然。

  以傷換傷?不,是以輕傷換重傷!

  這小子……在拿身體當籌碼,計算每一寸傷害的性價比!

  陸光嶼左手接過掉落的大槍,轉身拖槍而走,再另外兩人趕上來前,一式回馬槍變式的攔字訣,將幾人重新逼回大槍的槍勢之外。

  這幾下兔起鶻落,雙方又再次陷入對峙,陸光嶼在五人的圍攻下,以一重一輕兩道傷勢,造成對手一殘兩傷,剩下的幾個感染體被陸光嶼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所攝,一時不敢上前。

  「繼續。」陸光嶼呲牙笑了笑,撕下衣襟,草草纏住左臂傷口,血很快滲出來,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右手重新握緊長槍,槍尖在月光下抖出一朵森寒的槍花。陸光嶼怕疼,但即便已經被江離幾人開導,因自己的衝動導致韓山嶽戰死的內疚感,這段時間一直向附骨之蛆般啃噬他的內心。如今終於能為師父討回點利息,陸光嶼心頭只有暢快。

  剩餘四名感染體再次撲上。

  這一次,陸光嶼不再追求速殺。

  他進入了某種奇異的狀態。

  五感全開,意識澄明。敵人的每一個動作,在他眼中都像是慢放的畫面——肌肉如何發力,重心如何轉移,下一招會攻向哪裡……他甚至能「預判」到這些。

  這不是超能力,是幾次面臨生死生出的直覺,和被基因強化放大後形成的戰鬥本能。

  長槍在他手中活了。

  「攔」字訣盪開正面劈砍,「拿」字訣帶偏側面突刺,「扎」字訣如毒蛇吐信,每一次出擊都精準地指向對手必救之處。他不求一擊斃命,而是在防守中不斷製造小傷,削弱對手。

  左肩被劃了一刀,換對手肋下被槍尾戳中,斷了兩根肋骨。

  右腿被踢中一腳,換對手手腕被槍尖挑破,兵器脫手。

  他在流血,但他的對手在失去戰鬥力。

  月光下,林間空地上的戰鬥如一場殘酷的舞蹈。陸光嶼的身影在五人間穿梭,長槍如影隨形,每一次格擋都沉穩如山,每一次反擊都狠辣如雷。

  江離站在外圍,雙手各持一把手槍,眼神冷靜地掃視戰場。她沒有插手,因為她看懂了——這是陸光嶼的「破繭時刻」。他需要在絕境中,把自己學到的所有東西融會貫通,打出自己的「道」。

  小刀端著步槍,手已經不抖了。他看得目瞪口呆。

  那桿槍……那還是槍嗎?

  那分明是一條活著的龍!盤旋、撲擊、撕咬,每一次擺動都帶著某種說不清的韻律。那個年輕人明明渾身是傷,血把衣服都染紅了,可氣勢卻越打越盛,像一尊浴血的戰神。

  「他……他不疼嗎?」小刀喃喃。

  「疼。」江離淡淡道,「但有些東西,比疼更重要。」

  場中,戰鬥進入白熱化。

  陸光嶼劇烈的喘著粗氣,左臂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他眼神愈發明亮。已經解決了兩個。剩下1號和另一個身材高大的感染體。他感覺到某種屏障在破碎——不是身體的極限,而是心理的枷鎖。師父說的『心到手到』,原來是這樣。

  1號的手腕已經重新接好——感染體的恢復力驚人,但戰力終究打了折扣。他看著陸光嶼,眼中終於露出了……恐懼。

  這不合理。

  博士說過,高活性基因藥劑需要至少三個月才能完全融合,期間需要大量訓練和營養補充。可這小子,短短十幾天,從菜鳥到這種程度?


  他哪裡知道,陸光嶼這二十天的經歷,恐怕要超過正常訓練場上訓練半年的效果。高壓下的連續追擊,獨戰龍王,韓山嶽的教導,松樹溝的對敵,疤哥團隊的以身入局,今晚的殺局。更何況,教導他的人是韓山嶽、陳剛、江離、張斌…,單獨拿出一個,都是兵王中的兵王。何況是包括議長在內的五人天團,毫無保留的指導。韓山嶽甚至達到了宗師級別,六合槍臻入化境,更是最好的老師,全方位的幫他磨練心性,夯實基礎,梳理問題。加上陸光嶼本就聰明,經過這一輪輪淬鍊磨礪,陸光嶼就像一塊玄鐵,逐漸顯露出本色和鋒芒。

  「撤!」1號嘶吼。

  但晚了。

  陸光嶼深吸一口氣,吐氣開聲。

  這一聲如虎嘯山林,震得落葉簌簌而下。他雙手握槍,腰胯如磨盤般擰轉,全身的力量從腳底升起,經腿、腰、脊、肩、肘,最終凝聚在槍尖一點。

  「鎮岳——天擎!」

  守到極致,便是攻。防到圓滿,自可破。

  長槍如一道黑色閃電,撕裂空氣,帶著某種一往無前的決絕,直刺1號心口。

  1號舉刀格擋,但刀與槍接觸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詭異的震盪力——槍尖並非硬撞,而是以一種極高頻率微小地畫著圈,將衝擊力轉化為詭異的螺旋震顫,順著刀身傳到手臂,震得他虎口崩裂,整條手臂瞬間麻痹。

  槍尖不停,繼續前刺。

  「噗嗤。」

  貫穿心臟。

  1號瞪大眼睛,低頭看著胸前的槍桿,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湧出一口血沫。

  陸光嶼抽槍,1號仰面倒下。

  最後一個感染體轉身想逃,但江離的槍響了。

  「砰!」

  後腦中彈,撲倒在地。

  林間空地,重歸寂靜。

  只有陸光嶼風箱般的喘息聲,和鮮血滴落泥土的「嗒、嗒」輕響。

  月光照在他身上,皮膚赤紅,汗水如雨點般滴落,那杆長槍斜指地面,槍尖的血不絕如縷。他渾身是傷,左臂那道傷口最深,血還在流,但他站得筆直,像一棵在暴雨中挺立的青松。

  江離走過來,默默給他處理傷口。藥粉灑在傷口上時,陸光嶼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沒出聲。

  「值得嗎?」江離問。

  陸光嶼看著地上1號的屍體,緩緩搖頭:「沒有值不值得。只有該不該做。」

  他頓了頓,看向手中的長槍:「師父的槍重『守』,守一方淨土,守心中之道。我的槍……大概要重『守中藏鋒』。這世道,光守不夠,得讓想破壞的人怕,得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

  江離包紮完畢,退後半步,看著他。

  月光下的少年,渾身浴血,眼神卻比來時更加清澈堅定。那桿槍在他手中,不再只是一件武器,而成了他意志的延伸。

  他完成了蛻變。

  從需要保護的菜鳥,成了能獨當一面的戰士。

  「走吧,」江離轉身,「天快亮了。C城還有更大的局等著我們。」

  陸光嶼點頭,扛起長槍。

  小刀不自覺的咽了咽口水,眼裡滿是崇拜。猶豫了一下,跟了上來:「那個……我能跟你們一起嗎?我、我不想再回疤哥那兒了……」

  陸光嶼看了江離一眼,江離微微點頭。

  「可以,」陸光嶼說,「但跟著我們,更危險。」

  「我不怕!」小刀挺起胸膛,「剛才看了你打架……我覺得,人活一世,總得像個爺們兒一次!」

  陸光嶼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人走出林間空地。

  陸光嶼抬起手,用拇指指腹緩緩擦過「鎮岳」槍頭的側面。冰冷的金屬沾著溫熱粘稠的血,觸感鮮明。陸光嶼仿佛還能感覺到師父手掌的溫度,師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像山風過嶺,沉靜而磅礴。

  「守,不是畫地為牢。是讓該活的,活下去。」

  陸光嶼停下腳步,回頭望去。林間空地被皎白的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那些倒伏的影子,那些散落的兵器,連同那個盤膝而坐、永遠留在山村穀倉前的蒼老身影,一起被推向了記憶的深處。

  但他心裡沒有空。

  師父把「鎮岳」傳給他時,連同那份沉甸甸的「守」的意念,也一併塞進了他懷裡。那時候他覺得這擔子太沉,幾乎要把他壓垮。可現在,當他真的握著這桿槍,走過血火,殺過仇敵,看著身邊活下來的同伴,還有身後需要去揭開的真相……那重量忽然變了。

  它不再僅僅是負擔。

  而成了他的骨頭,他的脊樑。讓他能在這崩壞的世界裡,站直了,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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