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生站在隊伍最外側,指尖下意識繃緊,試著把遊戲裡用熟的心靈感應往現實里舖。二階基因鎖帶來的精神力像一團溫溫的水,順著晨霧往廠區漫開,可剛散開他就皺了眉——和遊戲裡能清晰勾勒建築輪廓、捕捉生命波動的感知完全不一樣,現實里的精神力像蒙了層磨砂玻璃,飄得發虛,連牆體的遮擋都穿不利索。他咬著牙往深了探,勉勉強強揪到兩團溫熱的生命氣息,一明一暗貼在牆後。「兩個。」他壓低聲音報位置,聲音里自己都沒察覺的發虛,「左邊牆根一個,廠房門洞陰影里一個。」他沒說自己漏了點什麼。感知掃過身側那片陰影時,有一縷極淡的、幾乎和環境融為一體的波動閃了一下,快得像錯覺。他以為是風吹動鐵皮的震顫,沒往心裡去——畢竟是第一次在現實里用能力,他本來就拿不準準頭,只當是自己精神力不穩出的雜訊。
行動隊的人打了個手勢,貓腰撲上去。第一個覺醒者剛探出頭,就被按在了地上,沒掙扎兩下就投了降,銬著手銬被拖到了一邊。第二個拎著短刀的反應快,借著同伴被按的動靜打掩護,貓腰貼著牆根繞開正面防線,直奔隊伍側翼的陳安生——他掃了一圈就看出來,這是個沒帶武器的軟目標,是最好的突破口。刀光裹著風劈過來,亮得扎眼。
程空照半步都沒退。他側身往前一竄,左手架住對方握刀的手腕,右手肘狠狠砸在對方後頸,借力一擰就把人按在了地上,膝蓋頂著後背壓得死死的,位置剛好擋在陳安生正前方——臉對著陳安生,後背完完全全對著廠房門洞的陰影區。手銬咔噠一聲鎖死的時候,他第一反應是抬眼,掃向陳安生的臉確認安全。
就在這半秒。眼角餘光里,一道極淡的冷光從陳安生身後的陰影里刺出來,快得只剩一條銀線。程空照的瞳孔驟縮,眼白瞬間撐開,那道銀線直直映在他的虹膜上,像根冰針。嗓子裡吼出的「小心」被拉得很長,悶得像浸在水裡。右膝還壓著身下人的後背,他左腳直接踩實對方肩窩,狠狠往下一蹬——反作用力震得那人悶哼一聲,順著地面滑出去半米遠,他自己借著這股力道整個人往後彈射出去。37點敏捷拉到了極限,作訓服的衣角被風扯得筆直,可那道寒光比他更快。
陳安生聽到聲音懵懵地轉頭,沒經歷過現實廝殺的他愣了半拍,只來得及微微側過半個肩膀。後頸先感覺到了寒氣,涼得扎皮膚,刀刃上淬的淡藍色毒光在視野里慢慢放大,他甚至能看清刀身上細碎的鏽痕。風卷著鐵鏽味從耳邊蹭過,慢得能數清風裡的塵粒。一隻骨節分明的拳頭從他視野側邊砸了進來,狠狠撞在刀身側面。金屬嗡鳴的聲音被拉得很長,刀身猛地晃了一下,卻沒被砸飛,刺過來的勢頭半點沒減——那刺客攥著刀死不肯撒手,借著前沖的力道,直直捅進了撲過來的程空照胸口。
陳安生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刀尖從程空照的後背穿了出來,沾著黑紅色的血珠,依舊朝著他的胸口壓過來。一寸。半寸。涼得刺骨的寒氣先扎在了皮膚上,汗毛瞬間倒豎。他僵在原地,連指尖都動不了,眼睜睜看著那點帶血的銀芒越放越大,連刀刃上淬的淡藍光紋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刀尖已經頂到他胸前作訓服、布料被扎出一個淺凹的臨界點上,悶響炸開。程空照的拳峰結結實實砸在了刺客的面門上,力道徹底爆發的瞬間,那人整個人像被卡車撞了一樣往後飛出去,攥在手裡的短刀順著慣性從程空照的身體裡抽了出來。黑紅色的血順著刀身甩出來,熱得發燙,糊了陳安生滿滿一臉,咸腥的鐵鏽味鑽進鼻腔。
槍聲緊跟著炸響。周圍警戒的隊員終於反應過來,十幾支步槍齊刷刷對準陰影區扣下扳機,子彈打在鐵皮牆上濺起一串刺眼的火星,領頭的軍官大喊:「小心戒備,這人會隱身!」那刺客挨了一拳加半梭子子彈,不敢戀戰,捂著臉一頭扎進了廠房深處的黑暗裡。
陳安生僵著脖子低頭,視線先撞進程空照煞白的臉里,然後落在他胸口露出來的刀柄上。他下意識伸手接,人倒下來的時候很重,砸得他胳膊往下沉,腰側的軍刺順著滑出來落在地上,叮的一聲輕響。指尖沾到的血燙得驚人,像燒紅的鐵。「程空照!」他的聲音發飄,像隔著一層水。
程空照咳了一口血,黑紅色的血沫順著嘴角往下淌,嘴唇已經沒了血色。左胸的刀口還在汩汩往外冒血,他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疼似的,手還攥著陳安生的手腕,力氣大得像要掐進骨頭裡,視線已經有點散了,卻還是死死盯著陳安生的臉,斷斷續續往外擠字,聲音輕得被風一吹就散:「幫我……跟司令說一聲……程空照完成任務。」
攥著他手腕的手垂了下去。
陳安生抱著人蹲在地上,渾身抖得厲害,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眼眶幹得發疼,掉不出一滴淚。腦子裡嗡嗡作響,程空照倒下去的畫面、刀尖穿胸的畫面、他說「完成任務」的聲音,攪成一團滾燙的漿糊,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不知什麼時候,他另一隻手已經攥住了從程空照腰側掉落在地上的軍刺刀柄,指節繃得泛白。
意識像被一隻手猛地往下拽。沒有主動打響指的啟動動作——是情緒先崩了弦。憤怒、後怕、自責,混著血腥味一股腦撞上來,把他表層的理智撞得稀碎。他甚至沒來得及想「能不能切換」,意識深處那道一直沉在底下的、冷得像冰的氣息,就順著崩潰的缺口漫了上來。血色從瞳孔最深處一點點漫開,不是遊戲裡那種翻湧的猩紅,是極淡、極冷的一層紅,像冰面下凍住的血。骨頭縫裡發出細碎的咔咔聲響,肌肉不受控制地繃緊,原本虛浮的精神力瞬間收束成針,精準地釘死了廠房深處那道正在逃竄的氣息。
陳滅生被動接管了身體。
那刺客捂著受傷的臉往廠房深處跑,本以為身後那個軟柿子早就嚇傻了,壓根沒想著回頭。剛掠出三十多米,後頸忽然一涼——不是風,是刀鋒貼皮膚的寒意。他心裡咯噔一下,想提速,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低頭的瞬間,他只看見頸間掠過一道極細的冷光,溫熱的液霧瞬間糊了滿臉,下一秒意識便徹底墜入黑暗。
陳滅生站在他剛才站的位置,手裡攥著剛從地上撿起來的軍刺。刀柄磨得發亮,側面凹刻著三個剛硬的字——程空照。刀刃上沾著的細碎血珠順著刀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塵土裡,他褲腳乾乾淨淨,連半點血星子都沒沾到。沒人看清他是怎麼追上去的。二階基因鎖的力量全壓在腿上,腳下水泥地被蹬開細碎的蛛網狀裂紋,三十多米的距離轉瞬即至,他已經貼到了刺客身後。刀是普通的軍刺,在他手裡卻比最鋒利的神兵還准,剛好割開喉骨,半分力道都沒浪費。
屍體砸在地上的悶響落定,意識里那股狂暴的冷意跟著散了幾分。沒有精神力耗盡的強制回歸,是情緒峰值過去,保護本能完成了兜底,控制權便開始往回交。
陳安生的意識重新浮上來的時候,指尖還僵僵地扣著那把軍刺,指腹蹭過刀柄上三個凹凸的刻字,涼得刺骨。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視線從刺客的屍體上慢慢挪回不遠處——程空照還躺在剛才倒下的地方,胸口的血把作訓服浸成了深黑色,安安靜靜的,再也不會往前邁半步跟在他身後了。
腦子像被重錘砸了一下,嗡嗡地響。他腿軟得厲害,踉踉蹌蹌地幾步挪過去,「咚」地跪在地上,伸手把人往懷裡抱。指尖碰到對方冰涼的側臉時,積攢的後怕、自責和鈍痛一股腦湧上來,胸口悶得喘不過氣,眼前猛地一黑,抱著程空照的身體,直挺挺栽了下去。
消毒水的暖意是先裹上來的。然後是掌心裡硌得發疼的硬金屬,稜角壓著皮肉,鈍鈍地疼。陳安生睜開眼的第一反應,是猛地偏頭往身後看。往常永遠站著一道筆挺身影的位置,只有空蕩蕩的白牆,牆皮有點發黃,連個影子都沒有。他愣了好半天,視線慢慢落回自己手上。纏著的紗布被血浸成了暗褐色,他指尖掀開紗布,那把軍刺還攥在掌心裡,刀柄上的刻字蹭著掌心,沾著點沒擦乾淨的暗褐色血痕。醫護人員掰不開他攥緊的手指,只能連手帶刀一起包了起來。紗布纏到第三層的時候,還能透過布料看見刀柄上凹刻的三個字,硬邦邦硌在掌心裡,像句沒說完的承諾。
「醒了?讓我看看。」李素心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她伸手輕輕推了推眼鏡,指尖搭在他手腕上把脈,動作很輕,指腹帶著點微涼的溫度,力道穩得讓人安心。陳安生盯著掌心裡的軍刺看了很久,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糙得像砂紙磨過:「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