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心搭脈的動作頓了頓,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陳安生忽然就懂了。
他躺回去,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看,燈管有點舊,邊緣泛著黃。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直升機上的對話,是程空照繃著下頜說「保護你是最高優先級。不夠快,跟不上,其他屬性再高也沒用」,是他笑著說陳滅生敏捷 40點,是那人永遠落在身後半步的腳步聲。指尖攥著軍刺一下一下收緊,刻字硌進皮肉里,他對著掌心的刀喃喃自語,聲音壓得很低,像碎碎念說給自己聽:「我要是不說他敏捷 40就好了……我不該說的……要是我沒說,他就不會把升級的點數都加到敏捷上……那麼他就不會有這麼快的速度……那麼他就不會擋到那一刀……那麼他就不會死,是嗎?」
說完他抬眼掃了下旁邊的李素心,又很快垂下去,視線釘在刀柄的刻字上,像在等答案,又像根本不敢聽。
他沒哭,只是手指越攥越緊,刀柄上的刻字深深硌進掌心裡,壓出三道泛白的印子,連身下的床單都被指節拽得皺成了一團。
李素心沒勸他別難過,只是伸手輕輕碰了碰他攥刀的手腕,聲音軟得像溫水:「不是你的錯。他選的。」
說完她起身給他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柜上,杯子碰著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她拉過椅子坐在旁邊,安安靜靜陪著,沒再說話。
葬禮是下午辦的,在協調局的烈士陵園。
天陰得發沉,風卷著松針掃過碑面,碑前擺著他生前擦得發亮的空刀鞘,還有半盒沒拆封的薄荷糖——是他熬夜站崗時總揣在兜里提神的東西。陳安生站在隊伍最前面,借來的作訓服袖子長了一截,堆在手腕處。他全程沒掉眼淚,指節攥得發白,掌心的軍刺硌破了皮,血順著刀柄紋路滲進去,和程空照之前留在上面的血痕疊在了一起。
程空照的墓碑很乾淨,只有名字、軍銜,還有一行刻在最底下的小字,是他寫在筆記本扉頁的那句話:
保證完成任務。
從陵園回來,陳安生直接去了林建軍的辦公室。
整面牆的大夏地圖還掛在那,上面標著密密麻麻的紅點,有的亮有的暗。林建軍背著手站在地圖前,和上次見面一樣的姿勢,只是背好像比之前駝了一點,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幾根,在燈光下泛著銀白的光。
陳安生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學著程空照的樣子,敬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手腕有點歪,手指也並不齊,和程空照每次標準得像用尺子量出來的軍禮,半點都不一樣。
他聲音很穩,沒抖:
「報告首長,程空照已完成任務。」
背對著他的肩膀,極淡地震了一下。幅度小得像風吹過衣料,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背在身後的左手悄悄攥緊了,指節泛出青白,右手的指腹蹭過口袋裡剛遞上來的陣亡通知書,硬紙邊角硌得手心發疼。
他背對著陳安生硬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都停了,久到陳安生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林建軍沒立刻轉身。他背對著陳安生硬站了幾秒,喉結滾了一下,才慢慢轉過身,抬臂回了一個標準得無可挑剔的軍禮。
他的聲音有點啞,帶著點沙礫感,卻依舊沉得像山:
「知道了。」
三個字,輕得像風,又重得砸得人胸口發悶。
陳安生放下手,站在原地,忽然就想起第一次見程空照的時候,那人也是這樣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腰杆挺得像拉滿的弓,說「任務,保護你」。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把這句話,守到了最後。
晚上二十三點整,協調局大會議室。
燈亮得晃眼,蘇知微站在台上,指尖一下一下敲著筆記本封面,節奏均勻得像秒針。她語速平穩,講個人副本的經驗效率,講二階基因鎖的解鎖節點,講平均加點的長期收益,講組隊機制的風險,講副本 NPC的智慧單位規則。
台下坐滿了覺醒者,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像一群攢動的蜂。
陳安生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台上,卻沒怎麼聽進去。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東西,是從程空照的遺物里找到的,一張皺巴巴的便簽紙,紙的邊角已經被他摸得起了毛,上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工整的字:
敏捷 40,追上。
他盯著台上蘇知微敲筆記本的手指,忽然想起出發前那份報告:X市,兩名高風險外籍覺醒者。他就站在包圍圈裡,親眼看著第三道寒光從陰影里刺出來。他沒打算站起來問。問了也改變不了什麼,程空照不會因此回來。只是那張便簽紙的邊角,又被他摸得更毛了一點。
會議室牆上的時鐘,秒針咔噠咔噠地走,指針慢慢往零點挪。
台下的議論聲漸漸小了,所有人都在等著新一輪的遊戲開啟,等著新的副本,等著更高的等級,等著下一次變強的機會。
只有陳安生知道,有個人永遠停在了這一天。
永遠站在了半步之外的位置。
再也不會跟著他進遊戲了。
零點的白光落定的時候,帶著遊戲裡特有的冷意,裹著人落在個人空間的銀白地面上。淡藍色的傳送菜單浮在半空中,光紋緩慢流轉,和昨天沒有半分區別。陳安生落地的第一反應,是猛地偏頭往身後看。身側半步的位置空著,銀白地面上只有他一個人的影子,被神像的光拉得很長,旁邊空出剛好半個人的距離,沒有筆挺的作訓服身影,沒有永遠繃緊的肩線,什麼都沒有。他盯著那片空地愣了兩秒,指尖無意識攥了攥,才下意識往口袋摸。摸了個空。緊繃的肩膀慢慢垮下去,藍星的東西帶不進遊戲,那張皺巴巴寫著「敏捷 40,追上」的便簽,還躺在他作訓服的口袋裡,留在了藍星。他指尖頓了頓,收回手,點開好友列表。列表頂端的全服玩家數字緩慢跳動,從 2283落到 2218,少了六十五個。六十五個灰掉的 ID,來自不同的國家、不同的時區,永遠停在了昨天的藍星。他指尖往下滑,滑到第六個名字的時候停住了。程空照。字是死灰色的,後面綴著永遠不會再亮的【離線】標。他指尖懸在 ID上方停了很久,沒點進去,也沒移開,就那麼懸著,像以前那人永遠站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通訊彈窗忽然彈出來,淡藍色的光晃了晃,是蘇知微的,聲音依舊冷硬,聽不出半分情緒:「小隊統一整理裝備還要半小時,你先進個人副本泡經驗,別浪費時間。靈魂深處是記憶幻境,剛好磨心態。」「知道了。」陳安生的聲音有點啞,指尖收回,點了靈魂深處的副本入口。白光從腳邊漫上來,裹著他整個人慢慢沉了下去。
進入副本就被拉進了幻境,落地的瞬間,鐵鏽混著塵土的味道先鑽進鼻子裡,鞋底沾到地面的油污,粘膩的觸感隔著鞋底傳上來。不是飄著的細碎記憶碎片,是整個人直接沉進了那天的實景幻境。廢棄工廠的鐵皮牆鏽跡斑駁,地上積著半桶黑褐色的油污,風從破洞的窗戶灌進來,刮過後頸,帶著刀刃的冷意。——是他刻進骨頭裡、最想重來一次的畫面。他指尖猛地攥緊,心裡只剩一個念頭:這一次,我要把他攔在身後。
//{彈幕:一進來就是廢棄工廠實景幻境,代入感直接拉滿了}
//{彈幕:聞得到鐵鏽塵土味,這個記憶還原度也太真實了}
//{彈幕:怎麼不是零散記憶碎片,直接復刻記憶的完整事發當天現場了?}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起,下一秒,那道寒光就會從陰影里刺出來。風卷著鐵鏽味擦過耳尖,身後極淡地響起一道熟悉的、半步距離的腳步聲。
陳安生猛地回身。
預想中空曠冰冷的半步空地,此刻赫然立著一道挺拔筆直的身影。
作訓服肩線繃得一絲不苟,衣角還沾著未散盡的晨霧與鐵鏽氣息,熟悉的站姿、永遠落後他半步的站位,分毫未差。
是程空照。
他依舊是最後警戒時的模樣,神色冷硬沉靜,眉眼間沒有半分死後的虛無,唯有垂在身側的指尖,還殘留著一絲護人時繃緊的力道。
陳安生的呼吸驟然停滯,心臟狠狠攥縮在一起,酸澀與狂喜瞬間衝垮所有心緒。
幻境?復刻記憶的虛影?
他死死盯著眼前人,喉結劇烈滾動,指尖微微發顫,不敢出聲驚擾這來之不易的假象。可下一秒,程空照原本平視前方的眼眸,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那雙素來沉穩無波、只映著警戒與守護的眸子,第一次微微偏移視線,精準落在陳安生臉上。
沒有空洞的虛影呆滯,帶著鮮活的溫度與細碎的情緒,甚至藏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溫柔。
更詭異的是——
他胸口本該貫穿血肉、染盡黑紅鮮血的致命刀口,乾乾淨淨,平整如初,連一絲傷痕、一點血跡都未曾留下。
風再次穿破廠房破窗,卷著油污塵土拂面而來。
這一次,吹動的不只是空氣,還有程空照耳側的碎發,以及他衣襟最細微的褶皺。
陳安生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後頸竄起刺骨的寒意。
//{彈幕:臥槽???這不對吧???}
//{彈幕:他……他剛才是不是看我了??}
//{彈幕:不對勁這個副本不對勁我汗毛豎起來了}
一個顛覆所有認知的念頭,轟然砸進他的腦海——記憶幻境,從來只復刻過往,不會生出新的畫面。那半步之遙的身影,到底是他執念太深的幻影,還是有什麼東西,順著他精神的縫隙,鑽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