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著鐵鏽味擦過耳尖,那個半步之外的身影,開始散了。
不是碎裂,是化開。從靴底起,一寸寸往上,化作細碎的星點,被穿破窗的風卷著,安靜地往上飄。
程空照沒有躲。
他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指尖穩穩停在眉梢邊——一個軍禮,標準得像在閱兵場上。
手臂還沒放下,小腿已經沒了。
星點繼續往上漫,漫過膝蓋、腰際,作訓服的衣角在光里淡成一片虛影,那道筆挺的肩線卻始終沒有塌下去。
//{彈幕:等等他在幹嘛??}
//{彈幕:……敬禮?他這個狀態還在敬禮?}
//{彈幕:腿都沒了這個禮是站著敬完的}
//{彈幕:肩線一點沒塌我手在抖}
消散漫到胸口的時候,他的嘴唇動了。
沒有聲音。
廠房裡的風聲、鐵鏽味、遠處隱約的槍響,全在這一刻退成了背景。陳安生讀懂了那個口型。
「保證完成任務。「
//{彈幕:他在說話我看見他嘴動了}
//{彈幕:沒有聲音為什麼沒有聲音}
//{彈幕:我回放了十遍看著像「保證完成任務「}
//{彈幕:樓上別瞎猜了這種時候怎麼可能說這個}
上半身也散了。
最後消失的是那隻敬著禮的手,指節還繃著,保持著最標準的姿勢,星點飄進破窗外的灰白里,散得乾乾淨淨。
//{彈幕:手……最後消失的是那隻手}
//{彈幕:到最後一秒都沒放下}
//{彈幕:沒了。真的沒了。}
陳安生還僵在原地,保持著回身的姿勢。
他是為了程空照轉的身。可半步之外什麼都沒剩下,只有風從破窗灌進來,卷著油污味撲了滿臉。
然後他看見——正對著自己的那片陰影里,浮出一道淡灰色的輪廓。
那個刺客就藏在那片陰影里,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淡灰色的殘影,連呼吸聲都壓得幾乎聽不見。
陳安生咬了咬後槽牙。
他終於看清了——殺害程空照的兇手,就是眼前這個會隱身的刺客。
那一瞬間他想過喚陳滅生。念頭只冒了半秒就被按了回去。喚出來,這一刀就追得上,跟那天一樣。
可那天追上去的不是他。
他沒喚。腳下催動全部敏捷往側邊閃,同時鋪開最大範圍的心靈感應,淡白色的精神波紋像水一樣往四周擴散,掃過每一片陰影。
//{彈幕:他沒喊瘋批}
//{彈幕:要自己上?這情況他不喊?}
//{彈幕:瘋批呢瘋批快出來啊}
可那道影子太快了,敏捷高得跟陳滅生比也慢不了多少,像一道抓不住的風,他拼盡全力往前撲,指尖最多只能擦到對方殘影的邊,連真實衣角都碰不到。
「大夏排行榜第一?就這點本事?」嘲諷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飄過來,沙啞變調,在空曠的廠房裡來回撞,回聲疊著回聲,像耳光一下下扇在臉上。
//{彈幕:追不上……真追不上}
//{彈幕:?這嘲諷我一句都忍不了}
//{彈幕:有本事別隱身站著讓他打}
陳安生追了整整十分鐘。肺里像灌了燒紅的鐵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感,腿沉得像灌了鉛,額角的汗順著下頜往下滴,砸在油污地面上暈開小點,視線已經開始發花,眼前的殘影疊成了重影。他連對方的真實位置都摸不到。
最後那道殘影停在了他面前,抬起手,比了個割喉的動作。
刀光直刺過來——寒銀短刀劃破昏暗廠房,冷光割裂一片陰影,和當日刺殺的那一刀完全重合。
刀光停在他心口前只剩一寸的位置,幻境驟然碎裂。鏽蝕鐵皮牆爬滿蛛網似的裂紋,油污地面一塊塊剝落往下掉,連那道刺客的殘影都碎成了細碎的光片。
//{彈幕:十分鐘一次都沒碰到}
//{彈幕:他停了他比了個割喉}
//{彈幕:停在那一寸我心臟也跟著停了}
//{彈幕:碎了……就這麼碎了}
他站回了白茫茫的靈魂深處空間裡,後背全是冷汗,指尖還沾著一點幻境裡油污的黏膩錯覺,蹭了兩下都擦不掉,貼身的衣服濕了一片,胸口劇烈起伏,彎著腰撐住無形的空氣牆,半天沒直起身。追不上。沒有陳滅生,他連對方的影子都碰不到。連替程空照報仇,都要靠另一個人格才能做到。
他忽然想起直升機上的那句話——不夠快,跟不上,其他屬性再高也沒用。
那時候他以為程空照是在要求自己。
現在他才懂,那是一道他答不上來的題。
他慢慢攤開自己的掌心。
空的。剛才追的那十分鐘,這雙手一次都沒碰到過對方。
程空照那雙手不一樣——虎口和指根結著常年握槍磨出來的硬繭,攥住他手腕的時候,力道穩得像焊上去的。
那是能攔住人的手。
他的不是。
//{彈幕:他在看自己的手}
//{彈幕:……我好像懂了又好像不敢懂}
//{彈幕:這個本我不敢看第二遍}
他就那麼彎著腰站了很久,指尖攥成拳,指節捏得發白,骨縫裡泛著疼。頭頂的白光均勻鋪下來,照得整片空間空茫茫的,連個影子都沒有,悶得人喘不過氣。直到腕間的通訊器再次震起來,蘇知微的聲音傳過來,他才慢慢直起身。「出來吧,人齊了,進副本。」退出副本的白光閃過,視野角落的等級數字慢慢跳動,最終穩穩停在了 29,淡金色的光很淡,像落了一層灰。
出來個人副本後用系統的傳送導航來到了會議室,組好了隊,組隊面板浮在半空中,八個頭像整整齊齊亮著:他自己,加上林建軍、蘇知微、安憐生、龔誠麒、趙天龍、趙天虎、李素心,全是協調局的核心戰力,沒有陌生散人。
每個人的頭像邊都帶著各自的小標識:林建軍的頭像邊是一枚五角星,蘇知微的綴著個小小的筆記本圖標,安憐生的跳著細碎的數據光點,龔誠麒的旁邊懸著把迷你鍛造錘,趙家兄弟的頭像挨得極近,李素心的標著淡十字。
常規副本的匹配池轉了三圈,淡藍色的光圈轉得很慢。
三秒後,白光炸開。
【副本匹配成功】
【副本名稱:冰火島鎮魂錄】
【難度:困難】
【人數:10/10】
【通關條件:4小時內消滅冰火祭壇鎮壓的boss】
【副本內所有收益均在通關後統一結算】
【叮!目前為安全區域,30秒後變更為一般區域,請玩家注意。】
白光散盡的瞬間,濕冷的海風裹著細碎的粉白花瓣撲在臉上,混著淡淡的香火味。
十人齊齊站在冰火祭壇的石階底下,抬頭望上去,朱紅色的冰火柱直戳進橘色的夕陽里,柱身刻著扭曲的熔岩紋路,一路延伸到頂端的祭壇。風卷著冰火花往下落,花瓣落在石階的青苔上,沾著點濕冷的潮氣。
除了陳安生,其餘七個大夏隊員臉上都沒什麼意外——這是新手期必刷的副本地圖,只是誰也沒料到,困難模式的入場點直接設在了祭壇腳下。
//{彈幕:終於切圖了我緩口氣}
//{彈幕:冰火島?這不是新手本嗎}
//{彈幕:困難難度直接落地祭壇底下玩這麼大}
林建軍率先掃過四周地形,指尖下意識搭向腰間配刀,聲音壓得很低:「先確認外圍刷新點,趙天龍帶兩個人左翼探——」
「不用清怪。」
蘇知微頭都沒抬,指尖飛快敲著腕間的終端,屏幕上跳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流,亮光照得她眉眼愈發冷冽。她側頭看向身側的安憐生:「讀核心柱的能量閾值,算基底承傷上限。」
安憐生應聲點頭,已經蹲下身,指尖沾了點潮濕的泥土,淡白色的精神力順著指尖蔓延開,貼著地面往石階上爬。她另一隻手攥著筆,在隨身記事本上飛速划動,紙頁上爬滿旁人看不懂的坐標公式,筆尖劃得紙頁沙沙響。
陳安生站在隊伍最前面,抬頭看著那根朱紅色的柱子直戳進夕陽里。
它不動,跑不了,比那道抓不住的殘影好對付一萬倍。
可這一下要的不是追,是劈。追,他剛剛才證明過自己不行;劈,要的是實打實砸下去的力氣——那東西他更沒有。十分鐘,一座廢棄廠房,夠他把這兩樣都認清楚。
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蜷緊,指節壓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