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小時全是車軲轆話。
有人說要合力破解新手副本的秘密，有人說要共享陳安生的行動軌跡，有人說要聯合向大夏施壓要個說法。個個說得冠冕堂皇，卻沒人肯先拋出自己手裡的底牌。算盤藏著自己的完整模型，老石揣著潛伏者的名單，執棋捏著情報渠道，虛蛇半句實話沒露。
會議開到最後，只達成了一句空話：後續關於陳安生的所有情報，各國互通有無。
誰都知道，這話連標點符號都信不得。
通訊切斷的瞬間，紫來聯盟的和室里重新陷入昏暗。
虛蛇放下茶杯，瓷杯落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下屬躬身站在陰影里，等著他的指令。
身著藏青長袍的副官垂著頭，聲音壓得很低：「閣下，大夏軍管區布防極嚴，短期內要正面接觸到陳安生，潛伏人員折損風險很高，動用的人脈和資源成本也會翻倍。」
虛蛇指尖搭在白瓷杯沿，慢慢轉了半圈，茶湯晃出細碎的波紋。他臉上依舊掛著謙和的笑，語氣溫溫吞吞，像在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閒事：「大夏有句古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很認同。」
「不是接觸不到，是現在的籌碼還不夠。」他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拉門外搖曳的樹影上，聲音輕卻篤定，「等利益和談判的籌碼足夠多的時候，聰明人自然會做出選擇。」
「希望陳安生，是個聰明人。」
副官躬身應下，指尖攥緊了袖口。
陳安生獨自踏入專屬個人空間，徑直開啟《靈魂深處》單人副本持續閉關，一直刷到可停留時長見了底，等級停留在 31級，經驗進度 96%。遊戲時間倒計時結束，系統觸發跨位面傳送。
視線一花，遊戲空間的星芒盡數褪去，腳底觸到實感的金屬地板。
陳安生從睡眠艙里坐起身，回頭望了眼空蕩的艙門後方——那裡本該有一道永遠落後半步的身影，現在只剩冷白的艙壁。他輕輕嘆了口氣，指尖蹭過艙沿，沒說話。
「陳先生，林局請您去辦公室一趟。」
旁邊站崗的警務員走上前，語氣標準。陳安生點點頭起身跟上，走廊的冷光燈一路往後退，影子在地磚上拉得忽長忽短。
走到辦公室門口，警務員止步退開。陳安生敲了兩下門，聽見裡面一聲「進」，推門而入。
林建軍坐在主位，背挺得筆直。蘇知微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指尖按著一份紙質匯總表，旁邊空著一把椅子。
「坐。」林建軍抬了抬下巴，語氣沒什麼起伏。
陳安生拉過椅子剛坐下，蘇知微就直接開了口，沒半句鋪墊：「副本里我瞥見你的好友列表，第一位是安憐生，對不對？」
「對。」
陳安生下意識答完，眉梢立刻挑了起來，心裡那根弦瞬間繃緊——他太了解蘇知微了，這人從不問無關緊要的閒話，既然開口，必然是抓到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你知道好友列表的排序規則嗎？還記得你加好友的先後順序嗎？」
蘇知微指尖點了點面前的匯總表，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陳安生沒立刻答，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褲縫，順著時間線往回捋。
新手副本他二十一分鐘速通，那會兒遊戲大廳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第一次退出遊戲直接被拉到首都，跟金戈戈完成了交易；第二天再進遊戲做交易，才加上金戈戈和他那三個手下，後來又陸續加了林建軍、程空照他們。那時候列表最頂上的，明明是金戈戈。
可現在，排在第一位的，是後來才遇上的安憐生。
他抬眼看向蘇知微，眉頭擰著，沒說話。
蘇知微指尖順著匯總表的表格線划過，語氣篤定得沒有半分餘地：「目前匯總了七百多份玩家的好友列表案例，排序規則是底層鎖死的，只認第一次碰面的先後，和加好友的時間、交情深淺都沒關係，沒有例外。」
她抬眼直視陳安生，聲音很輕，卻像塊石頭砸進水裡：「換句話說，在你遇到金戈戈之前，你就已經見過安憐生了。」
陳安生張了張嘴，下意識反駁：「可我首通出來那會兒，遊戲大廳里一個人都沒有——兩千多個玩家全還卡在新手副本里，我連個鬼影都沒見著。」
「對，就是這句。」蘇知微點了下頭，指尖在表格某行輕輕一叩，「你 21分 17秒從新手副本出來，那時候全服兩千多個覺醒者，還全在各自的新手副本沒出來。你退出回藍星，第二天再進遊戲，第一個碰上的藍星玩家才是金戈戈——這條時間線，是你自己剛捋出來的。」
她抬眼：「那麼問題來了。從你出來，到你碰上金戈戈，這段空窗里，遊戲裡本該一個藍星玩家都沒有。」
陳安生猛地僵住。
臉上那點慣有的鬆弛勁兒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知道蘇知微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七百多份案例堆出來的結論，挑不出錯。
可他就是沒法接受。
腦子裡亂糟糟的，無數碎片往一起撞。
忽然有個畫面定格住——新手副本最深處，禁制破開的漫天神輝里，曾有一道很輕、很溫柔的目光，落在他背上。那時候他以為是錯覺，現在想來，卻像根細針，輕輕扎了一下。
「會不會……」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有點發乾，「新手副本里，就已經遇上她了？」
「不可能。」
蘇知微搖了搖頭，一句話堵死所有僥倖：「新手副本是純單人禁制，規則鎖死，除了玩家本人，任何其他玩家都進不去。這條是所有玩家默認的鐵則，沒有特例。」
她翻過一頁匯總表，指尖點在另一欄上：「還有第二重佐證——新手副本通關榜。你 21分 17秒，第二名斷岳 45分 52秒。也就是說，你出來整整二十四分鐘之後，才有第二個藍星玩家走完那一關。」
「而那份通關名單，從頭到尾我核過。」她抬眼，「沒有安憐生。」
「藍星覺醒者要進遊戲，第一關就是新手副本，沒有第二條路。可她從來沒走過那一關。」
話落，辦公室里靜了幾秒。
冷光燈的光落在桌面上，把三個人的影子壓得很低。
線索扣死了。
蘇知微看著他，一字一句給出結論：「所以，安憐生不是藍星人。」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冷光燈的電流聲。
陳安生喉結滾了一下：「那她是……」
「遊戲裡本來就有的。」蘇知微替他把話接了下去，語氣平穩得近乎冷酷，「我們這些藍星人，是被從外面拉進去的。她不是——她就在那兒，待在我們一直以為只有系統和怪物的地方。」
她指尖重重按在紙面的規則匯總上，指節微微泛白，先抬眼看向主位的林建軍，見對方沉重點了下頭，才轉回頭看向陳安生。聲音壓得很低，裹著冷光燈的涼意，是陳安生從沒聽過的凝重語氣：「如果這個推論成立，她的價值，遠超你我眼下能想到的一切——我們這些被拉進去的人，對那個世界一無所知；而她，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那裡是什麼地方。」冷光落在她鏡片上，反出一片白，看不清眼底的情緒，話卻說得斬釘截鐵：「這件事保密等級調至最高，出了這個房間，半個字都不能漏。她的重要性，在所有優先級里排第一——包括你的戰力價值在內。」
林建軍自始至終沒插話，只在這時指尖扣著桌沿，輕輕敲了三下。那是協調局內部最高絕密級別的默認暗號，連趙家兄弟、李素心這種核心隊員都沒資格觸碰。
陳安生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副本里她站在身側半步報坐標的樣子、宇宙步道上靜靜陪他走路的背影、遞過來寫滿批註的筆記本、還有他說起程空照時她始終沒打斷、只把半步的距離卡得剛剛好的影子……一幀幀畫面往腦子裡涌，溫溫軟軟的，全是活人該有的溫度。
他下意識搖頭，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執拗：「不可能。她跟我們一起打副本、一起扛傷害，怎麼會不是玩家。」
蘇知微抬眼看向他，指尖在匯總表邊緣輕輕敲了一下，語氣沉得沒有半分轉圜餘地:「目前只有一個驗證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