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的人也沒多留。林建軍點了下頭，說後續數據同步到終端，指尖一划傳送回了個人空間；趙家兄弟扛著錘並肩離開，龔誠麒揣著兜沒說話，李素心沖陳安生遞了個安撫的眼神，幾人依次化作白光散了。
平台上只剩兩個人。
陳安生站在最前面，指尖垂在身側，還沾著一點副本裡帶出來的塵土味。安憐生就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沒出聲，也沒湊近，裙擺垂在星紋地磚上，安安靜靜的，像一道淡白色的影子。
風從宇宙深處吹過來，帶著星塵的涼意，掃過他的耳尖。
陳安生沒回頭，卻知道她在。沉默了幾秒，他聲音有點啞，開口時還帶著剛切回主人格的疲憊：「陪我走走。」
兩人踏上了平台外延伸出去的光軌步道。步道像一條泛著銀輝的河，往漆黑的宇宙深處鋪，遠處創世神像的輪廓立在星雲中央，巨大的剪影壓著整片星空，模糊又巍峨。星塵飄在身側，擦過衣角時留下細碎的光點，腳下每落一步，磚紋就亮起一圈淡藍的漣漪。
就這麼走了很久，誰都沒說話。
還是陳安生先開的口，視線落在前面無盡的光軌上，沒看身邊的人：「你怎麼不問。」
「不問我剛才為什麼那樣，不問我跟誰有仇，不問那一刀是怎麼回事。」
安憐生的腳步很輕，始終跟他差著半步的距離，不快也不慢。她聲音很軟，像落在星塵上的雪：「你不想說，我問了也沒用。你要是想說，我聽著。」
陳安生頓了一下。
指尖無意識攥緊，指節泛了白。風卷著星塵撲過來，他睫毛垂著，喉結動了兩下，像把堵了很久的東西慢慢往外倒。聲音很低，有點啞，偶爾會卡一下，不像平時愛吐槽的樣子，倒像個攥著委屈無處說的孩子。
「有個人，永遠站在我身後半步。」
「藍星外勤的時候，遇著個隱身的刺客，速度很快。我追不上，連人家衣角都碰不到。他替我擋了一刀。」
「我在個人副本里試了一次，沒用，還是追不上。沒辦法了，才求的陳滅生。」
「那座祭壇拆了的時候，我以為會痛快一點。」
他說到這裡停住，吸了口氣，聲音更輕了：「好像也沒有。」
安憐生沒插話。
他說的時候，她就靜靜聽著，偶爾輕輕「嗯」一聲，聲音細得像星塵。腳步始終沒亂，半步的距離卡得剛好，既不湊近給壓力，也不落下讓他覺得空。等他說完了，她才慢慢開口，語氣很穩，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不是你的錯。你已經做了能做的所有事。」
陳安生沒應聲，低著頭往前走。
走著走著，他忽然察覺不對。
遠處的光軌上，零散的光點多了起來，都往同一個方向飄——正是他們這邊。系統界面角落的好友申請紅點，一開始只是偶爾跳一下，漸漸密得連成了線，數字往上竄的速度快得離譜。
腕間的通訊器突然震了起來，淡藍色的彈窗彈開，蘇知微冷硬的聲音直接砸出來：「立刻回個人副本。剛才那兩個外籍把你一刀劈碎副本核心的錄屏賣遍了全服，現在所有境外玩家都在找你。」
陳安生指尖頓了頓，點開好友列表掃了一眼。
數字已經跳到了一千多，還在瘋漲。
他皺了下眉，有點無奈地扯了扯嘴角，轉頭看向安憐生：「看來走不成了。」
安憐生點頭，指尖已經搭在了系統菜單上，眼底沒什麼波瀾：「你先去避一避，有事通訊找我。」
白光閃起的時候，她最後看了他一眼，補充了半句：「別憋著。」
兩道白光先後亮起，光軌上再沒人影。
同一時間，境外各大勢力的專屬頻道已經炸了鍋。
加密通訊頻道接通的瞬間，四塊分屏同時亮起。
中央投影上反覆播放著同一段錄屏——刀身碎成銀粉的剎那，祭壇地基從一點龜裂爬滿整座建築，朱紅冰火柱順著裂紋緩緩坍塌。畫面循環了三遍，頻道里沒人說話，只有電流的細碎沙沙聲。
紫來聯盟的分屏里，螢光冷光鋪滿整個地下指揮室。算盤蹲在主機前，指尖在鍵盤上敲得噠噠作響，屏幕上數條經驗模型曲線反覆疊合——這是第三次進遊戲第一天剛拉出來的全服數據，終點全卡在 12級的閾值上。他指尖重重敲在回車鍵上，抬眼看向鏡頭，眼鏡片反著冷光：「常規路徑全部排除。常規副本滿收益、大世界未解鎖，按開服首日的進度，普通玩家的等級上限就焊死在 12級——至於 13級，常規路徑現在還摸不到。數據不會說謊。「
他頓了頓，光標移到新手副本模型上：「唯一變量在新手期。按等級反推，他在新手副本里擊殺了 99個單位的神魂級目標。」
「99個神？放屁。」
斷岳靠在真皮座椅里，指尖夾著雪茄，菸灰掉在西褲上也沒拍。他嗤了一聲，肥碩的身子往椅背上一癱，語氣里滿是不屑：「沒人比我更懂新手副本的規則。禁制鎖死的 99尊神，別說殺，碰都碰不到。這小子就是走了狗屎運，卡了系統 bug而已。」
他彈了彈菸灰，火星濺在桌面上：「真要是同等級對上，我一隻手就能捏死他。什麼雙人格，內耗貨罷了，中看不中用。」
「老夥計，話別說太滿。」
青原部落的分屏里，老石舉著玻璃酒瓶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胡茬往下滴。他把瓶子往木桌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粗糙的手指點了點屏幕上定格的廢墟畫面：「數據是死的，人是活的。能把規則壓碎的人，可不是靠運氣就能解釋的。這小子，是個狠角色。」
他抹了把嘴，眼神亮得很：「得接觸。能拉過來最好，拉不過來……也別得罪死。」
白塔議會的執棋靠在真皮座椅里，指尖轉著一支銀質鋼筆，嘴角掛著得體的笑。他指尖輕點桌面，慢悠悠開口：「秘密不是用來保守的，是用來交換的。可惜大夏軍管封得像鐵桶，核心人物根本碰不到。常規玩家渠道挖不到半點有用信息，他的真實屬性、雙人格觸發條件，全是空白。」
鋼筆轉了個圈停在指間，他笑意深了些：「各位要是有渠道，不妨共享出來。畢竟，總不能讓大夏一家獨大，對吧？」
紫來聯盟的分屏里，還有一個人全程沒怎麼說話。虛蛇坐在陰影里，指尖摩挲著白瓷茶杯的杯沿，茶湯晃出細碎的波紋。聽到「共享」兩個字，他眼皮抬了抬，臉上掛著謙和的笑，語氣溫吞又規矩：「遵從規則，便是最優的道義。信息共享自然是應當的，只是我方目前掌握的情報也十分有限，後續有進展，定然第一時間同步各位。」話音落定，他指節在杯壁上輕輕叩了三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三下敲的不是規矩。
中央投影上的錄屏還在循環。每一遍放到祭壇塌下來的前一瞬，他的視線都會在那兒停一下——別人都在看那一刀有多狠，他在看那一刀之前，這個人做過什麼。
第四遍放到同一個位置時，他垂下眼，唇角彎了彎。
「……有意思。「
聲音很輕，混在頻道的電流聲里，沒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