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雜毛……你的債，也該清了。」
蕭炎握緊了玄重尺，拖著由於過度透支而顫抖的身軀，一步步朝著雲山逼近。
雲山此時已面如死灰，他望向天空中那個連正眼都未瞧他一眼的靈霜，大腦終於被死亡的恐懼吞沒。
「不……不要……林，林小友、雲韻……」
就在蕭炎漆黑的重尺即將揚起的剎那，一道極其悽厲且絕望的呼喊聲，自那一抹火紅的嫁衣殘影中響起。
「不要殺他！蕭炎……求你！林寒……求你……救救老師！救救雲嵐宗！」
原本實力被封印禁錮的雲韻，此時由於極度悲慟而爆發出的潛力，竟然生生在那封印上撕開了一道裂口。
她踉蹌著衝下看台，由於長期的封印與絕食，那一襲原本華貴的鳳冠霞帔顯得極其寬大且刺眼，她重重地跌倒在雲嵐山一片廢墟碎石上，那一雙曾經對靈霜寫滿了溫柔與愛意的眸子，此刻卻滿溢著令人生憐的淚水。
雲韻跪在地上，死死地盯著佇立在虛空中的靈霜，那種眼神，帶著一種令人心酸的乞求，卑微到了塵土。
那是她自幼便跟隨，早已對她視若己出，教導她成長，傳授她功法鬥技的恩師。
那是她哪怕被囚禁、被逼婚，卻依然無法徹底割捨的「父親」。
靈霜立於虛空，感受到雲韻那道令他心神顫動心疼的視線，身體周邊的空間竟產生了一陣不規則的撕裂，此時靈霜的內心也撕裂糾結到了極點。
一邊是三年來流離失所、背負家族血債的結拜兄弟。
一邊是守候六年、此刻由於救師而卑微到極致的紅顏。
靈霜的眼神，在看到那一抹刺眼的紅色嫁衣後，終於泛起了一圈隱晦沉重的波瀾。
……
雲嵐山上原本被蕭炎殺意所攪動得近乎沸騰的空氣，在一瞬間，遭遇了某種絕對法則的強行凝固。
那柄足以斬裂山嶽的漆黑重尺在即將砸到雲山腦袋的最後一秒，蕭炎身旁空間產生了一種詭異的褶皺，每一寸異火高溫產生的火星，竟都在那無形的屏障前靜止不動。
靈霜低著頭，不知何時已如同鬼魅般站在了蕭炎身側。他伸出右手五指，僅僅是極其輕柔、緩慢地托在了挾著萬鈞雷霆之勢砸下的重尺邊緣。
「嗡——！」
沒有劇烈的碰撞聲，唯有一陣極其低沉的空間鳴顫。
蕭炎布滿了血跡與猙獰復仇之意的臉龐，由於錯愕而瞬間僵硬。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玄重尺在觸碰到大哥五指的剎那，原本摧枯拉朽，足以將一名斗皇強者生生拍碎的狂暴鬥氣，竟如泥牛入海般，被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宏大意志瞬間化解。
「林……林大哥？」
蕭炎沙啞地低吼著，一雙赤紅的眼眸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額頭上的青筋由於過度用力而根根凸起，可無論他如何催動體內的異火與鬥氣，那柄重尺卻始終無法再向下移動一絲一毫。
靈霜慢慢抬起頭，靜靜地注視著蕭炎。幽藍色的髮絲散在額前，他的眼神中沒有上位者的威嚴壓制，只是充斥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疲憊與祈求。
「炎弟……」
靈霜沉重的聲音緩緩道。
「能否……給大哥一個面子？」
他的聲音很輕，卻在蕭炎狂亂的識海中如黃鐘大呂般迴蕩。
「給雲山這混蛋……留一條活路。我知道，三年前的血債，讓你恨不得將整個雲嵐宗都挫骨揚灰。」
靈霜側過頭，冷漠地掃了一眼身旁腳下氣息萎靡到了極致，眼神中還寫滿驚恐的雲山。
「這雲山，受魂殿蠱惑，甘心做那群畜生的爪牙，干出襲擊蕭家的卑劣勾當。作為幫凶走狗，理應血債血償，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說到此處，靈霜眼中的厭惡仿佛凝為實質，他雖非什麼良善聖人，但自小靈族的教育與生性的高傲讓他對這種陰暗行徑打心底噁心鄙夷。
「但是首惡，終究還是那大陸毒瘤的魂殿啊。炎弟，方才那些罪魁禍首，大哥已經替你料理乾淨。可這雲嵐宗……」
靈霜的視線，在那一抹紅色倩影上停留了片刻，他的心臟再次一陣悸動。
「韻兒她……畢竟是在這兒長大的。雲山於她如師如父，若是今日，他真死在你的尺下，大哥這輩子，便真的無法再面對她了。」
靈霜低下頭，目光不敢看向蕭炎，眼神中瞬殺魂殿斗宗的冷漠與霸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兄弟提出無理要求的自責與懇切。
「炎弟，看在大哥這兩日連跨萬里疆域趕來的份上，給這混蛋留條活命。我會親手廢他斗宗修為，讓他此生就在他那後山禁地里，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懺悔贖罪。你看……可以嗎？」
蕭炎盯著靈霜，他那一身翻滾的異火，在靈霜近乎卑微的懇求面前，開始出現了極其劇烈的顫動。
「大哥……你說的我明白，但，我蕭家的血仇，我……」
蕭炎內心也陷入極度的撕扯，面對靈霜的請求咬牙低聲道。
「炎弟，你果然與我很像，是啊，血仇還是要用鮮血來償。事情發展到這一地步也是怪我，三年前太過自負，沒有警覺到雲山破宗的異常，沒有察覺到隱藏在暗處魂殿的存在，說起來，如今這一切，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如果真的需要用鮮血洗刷這份仇恨，那便用我的吧。」
靈霜低頭嘆息，語氣中儘是自責與無奈。他撤去周身斗尊防禦與氣息，緩步走到蕭炎面前，閉上了眼。
「大哥……你」
蕭炎緊抓的重尺懸在半空，卻再也沒有舉起。
六年前，是這個男人與他一見如故，少年意氣，義結金蘭。
在他蕭家遇到困境時，果斷出手，高階丹藥、功法鬥技更是毫不心疼說送就送，待他如同至親。
三年前，是這個男人在雲嵐宗演武場上，為了他的三年之約，不惜以對前輩之禮拜會雲山。
兩天前，又是這個男人，在得知蕭家噩耗後，跨越整個中州，帶著足以鎮壓一切的偉力破空而來。
「林大哥……」
想起往事種種，蕭炎的眼眶瞬間濕潤，他看著靈霜那張寫滿了自責的臉，原本心中堅硬如鐵的復仇意志，也是逐漸片片崩裂。
「……好。」
蕭炎的聲音像是從咽喉深處咳出來的血。他猛地鬆開了緊握重尺的雙手，身體由於過度透支與情感劇顫而猛然踉蹌。
「林大哥……只要是你開口……蕭炎……這條命給你都行，何況區區一個老狗的命……」
蕭炎自嘲地慘笑一聲，頹然低頭轉過了身。
靈霜感受著蕭炎幾乎要溢出的痛苦與妥協，金色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內心由於愧疚與自責而愈發壓抑。
他知道，自己這個大哥，今日終究是自私了。
靈霜也緩緩轉過身，那一抹愧疚與自責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讓雲嵐宗徹底崩壞的九轉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