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楓醒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隻玻璃杯。
杯子是涼的,杯壁上凝著細小水珠,床邊卻不是他那間堆滿快遞盒和手辦的出租屋。淺灰色牆面、整潔衣櫃、床頭香薰,連窗外掠過的警笛聲都帶著一種陌生的距離感。
他撐著床坐起來,第一反應是低頭看自己。
手還是那雙手,虎口有薄繭,指節比記憶里更利落。鏡子裡的臉也仍是韓楓,只年輕了一些,睡眠質量好得像從沒熬夜刷過短視頻。
「夢挺捨得下成本。」
他掐了自己一下,疼得倒吸涼氣。
下一秒,玻璃杯從手中消失。
韓楓保持著五指收攏的姿勢,愣了兩秒,猛地翻開被子。沒有杯子,沒有水跡,床底下也沒傳出東西滾落的聲音。視野右下角卻多出一排半透明方格,十個,橫著排列。第一個格子裡縮著一隻小杯子的圖案,旁邊標著數字「一」。
他閉眼。
方格仍在。
他轉頭。
方格像釘在視野里,跟著一起移動。
「穿越加系統?」
韓楓沒有興奮地喊出聲。他先摸到床頭手機,確認時間,又打開相機照了照自己。二〇一〇年一月一日,喬治亞州,金縣附近。通訊錄、照片、銀行簡訊和工作郵件不斷觸發陌生又熟悉的記憶,像有人把另一個韓楓的人生拆成碎片,塞進他腦子裡等著慢慢讀取。
這具身體二十三歲,華裔,母親數年前因事故去世,父親韓立還活著,沉迷釣魚,名下有房有車,還有一筆讓普通年輕人不至於半夜被房租嚇醒的存款。
信息很多,但韓楓沒急著整理。
十個格子更值得先弄明白。
他集中注意力,嘗試把杯子取出來。沒反應。再試,格子輕輕閃了一下,一股涼意直接落進胃裡。沒有吞咽動作,嘴裡也沒水味,可身體明確告訴他——那杯水被「喝」掉了。
數字歸零,圖標仍在。
韓楓低頭摸了摸肚子,表情一言難盡。
「外掛連嘴都嫌我多餘。」
他下床走進廚房,又倒了一杯水。手指碰到杯壁時,他試著想著「收起來」,杯子與水同時消失,第一個格子重新亮起。未開封的瓶裝水卻被排斥,倒進相同杯子後才能疊加。
不是無限空間,更像綁定類別。
他又抓起一隻蘋果。第二格亮起,蘋果消失。切開的蘋果卻無法疊進去。韓楓沒敢繼續亂塞,十個位置看著不少,真要一格綁定一根香蕉,後半輩子都得為早晨那點衝動付費。
餐桌旁靠著一把舊木椅。
韓楓按住椅背,第三個格子突然傳來一種與水和蘋果不同的牽引感。木椅沒有整體消失,反而從他掌下開始褪色、崩散,像被無形砂輪磨成了細碎木屑。幾秒後,地上只剩金屬螺釘和一小團坐墊填充物,第三格里多出模糊木紋與一條重量刻度。
他試著想像一根短木棍。
掌心前方浮出細碎光點,一根二十厘米長的木條啪嗒落地。
韓楓眼睛亮了半秒,太陽穴隨即針扎般疼了一下。
木條比原椅背輕,表面平整,結構簡單。他再想做一個帶螺紋的木螺栓,腦子裡的疼痛立即加重,最後只擠出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疙瘩。
「能拆材料,能做簡單東西,複雜一點就準備收我腦漿。」
規則還不清楚,但已經足夠讓韓楓警覺。這種能力如果出現在和平世界,能讓人發財;出現在陌生臥室,通常說明和平世界沒打算和平太久。
床頭相框就在這時被他看見。
照片中,原身站在一場社區慈善棒球賽的球場邊,左右各搭著一個男人。左邊那個面容硬朗,笑容溫和;右邊那個短髮、肩寬,笑起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張揚。
韓楓手裡的木條掉在地上。
他抓起相框,湊到窗邊,又低頭去翻手機里的相冊。相同的兩張臉出現了好幾次,備註里寫著名字。
瑞克·格萊姆斯。
肖恩·沃爾什。
韓楓呼吸停了一拍。
他打開新聞軟體搜索。最上方是一條地方警情:兩名警員追捕跨州逃犯時遭遇槍擊,其中瑞克·格萊姆斯傷勢嚴重,仍在醫院昏迷。發布時間是昨晚。
窗外又有一輛救護車衝過去,速度快得輪胎在路口發出尖銳摩擦聲。
韓楓盯著新聞照片。電影電視劇里的記憶像被猛地掀開一角:醫院空蕩,門上寫著「不要打開,裡面有死人」;瑞克獨自醒來;亞特蘭大被屍群吞沒;坦克、採石場、疾控中心的白光。
他並不記得每一天,也記不清每條街。
可瑞克剛剛中槍。
這意味著倒計時已經開始。
手機突然震動,屏幕跳出一條地方緊急提示:縣醫院急診區域臨時封閉,居民避免前往;多起嚴重暴力傷人事件正在調查。
緊接著,一段自動播放的現場視頻出現在社交平台。
畫面晃得厲害。醫院走廊里,一個滿臉是血的男人被醫護和保安壓在地上。有人喊他已經沒有脈搏,另一人剛把手靠近,他忽然抬頭,一口咬住對方手腕。尖叫聲中,鏡頭摔落,幾雙腳從畫面前跑過。
視頻很快被刪除。
他撥通父親電話。響了六聲,韓立才接,背景里有風和水拍船舷的聲音。
「元旦大清早催命呢?」韓立壓低嗓門,「我這邊剛有口。」
「你在湖上?」
「跨年第一竿,圖個吉利。」
「現在回來。」
「你又缺錢?」
「不是。」
「闖禍了?」
「也不是。」韓楓看著視野里的十個格子,手心漸漸出汗,「爸,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很像瘋子。你可以先罵,罵完以後把船開回來。今天別去醫院,別進城,路上看到有人咬人別下車。」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你喝了多少?」
「沒喝。新聞里的人不是發瘋,他們可能已經死了。」
「韓楓。」
父親叫全名時,語氣終於變了。
韓楓把那條被刪掉的視頻轉發過去,又把瑞克中槍的新聞一併發出。
「我需要你十一點前回來。家裡的槍、證件、現金都帶上。路上加滿油,不要排長隊。有人攔車就繞,繞不了就退,別跟人講道理。」
「你到底知道什麼?」
「我知道瑞克會醒,也知道他醒的時候,醫院裡不會剩多少活人。」
話說出口,韓楓自己都覺得荒唐。
韓立沒有立刻反駁。水聲在聽筒里晃了幾下,隨後傳來發動機啟動的轟鳴。
「十點半。」老人說,「你把門鎖好。我要是回去發現你只是熬夜熬傻了,我先送你去精神科。」
「醫院別去。」
「知道了。」
電話掛斷。
韓楓站在客廳中央,窗外煙花還沒完全散,街上有人舉杯慶祝新年。便利店門口的電視正在重播跨年倒計時,主持人笑得燦爛。
視野里的十個格子安靜懸著。
第一個裝著水,第二個綁定了蘋果,第三個是從木椅拆出的木料。還剩七個位置,父親預計三個半小時回來,而這個世界究竟還有多少正常日子,沒人會告訴他。
韓楓抓起紙筆,寫下水、食物、藥、槍、彈藥、燃料、農場。
筆尖剛落到「父親」兩個字旁,樓下突然傳來一聲撞擊。
不是煙花。
一輛轎車衝上人行道,撞翻了便利店門口的垃圾桶。駕駛員趴在方向盤上沒有動,副駕駛的女人卻在瘋狂拍打車窗。她的臉上全是血,嘴巴一張一合,牙齒咬在玻璃上。
便利店裡有人推門出去查看。
韓楓猛地拉上窗簾。
桌上的手機再次亮起。
這一次不是新聞。
是肖恩發來的群發簡訊。
「醫院出事。最近別靠近市區。瑞克還在裡面。」
韓楓盯著最後一句,手指停在屏幕上。
窗外,第一聲槍響穿過新年的煙花,清清楚楚地落進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