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的簡訊讓韓楓把「兩周」三個字從紙上劃掉。
他重新寫成:十二天以內。
這個數字沒有依據,只是瑞克中槍與災變全面爆發之間的大致印象。韓楓不記得新聞具體播過幾輪,也不記得軍隊何時封鎖醫院。記憶里的劇情像幾張被打亂的截圖,足夠提醒他哪裡會著火,卻不負責告訴他幾點起火。
他沒時間等父親回來再商量。
房屋掛牌、銀行貸款、槍店預約、農場中介、淨水設備、發電機和燃料供應商的電話被他排成一列。原身資產不錯,卻遠沒到隨手建末日堡壘的程度。韓楓把房子按低價快速出售,又用另一處小房產申請短期抵押,銀行經理在電話里熱情得像他是年度最佳客戶。
「韓先生,這筆貸款最快也需要幾個工作日。」
「加急手續費我接受。」
「您是準備投資?」
「準備搬家。」
「這麼急?」
韓楓看了一眼窗外。便利店門前已經拉起警戒線,撞車的女人不見了,地上留著一灘沒沖乾淨的血。
「我不喜歡現在的鄰居。」
他掛斷電話,又給三家槍店分別下單。沒有豪氣地讓人把最貴的都搬來,也沒有一口氣買到引起執法部門注意。他以家庭防衛、靶場訓練和狩獵為由,分散購買半自動步槍、泵動霰彈槍、常用彈藥、彈匣、清潔工具和備用零件。
近戰武器更實在。
撬棍、長柄斧、砍刀、工兵鏟、棒球棒,外加一支讓鐵匠按要求改短的獵矛。韓楓不會武術,拿長矛的水平最多算知道尖頭該朝哪邊,但行屍也不會側身閃避。
第一批送貨員到達前,他繼續測試十格空間。
清水格能疊加相同杯裝水,使用後直接進入身體。蘋果格只能接受同品種的完整蘋果,咬過一口都被排斥。木料格可以吸收純木物品,卻會把釘子、布料和油漆殘留在原地。
韓楓又用廢鐵試了一次。
廚房裡一隻生鏽的鑄鐵鍋消失後,第四格亮起。他嘗試重組一枚簡單鐵釘,掌邊很快凝出粗糙金屬。鐵釘能用,只是不夠光滑。想做彈簧時,太陽穴立刻發疼;想做完整手槍,格子乾脆沒有反應。
他把能力限制寫在紙上:
一,十格,不會複製。
二,消耗品只能自己用,拿不出來。
三,材料可重組,複雜度越高越費腦。
四,吸收混合物很慢,而且留下亂七八糟的東西。
五,暫時不能讓別人看見。
寫完第五條,門鎖響了。
韓立提前半小時回來,穿著防水外套,手裡拎著魚竿包和一隻空魚箱。老人進門後先反鎖,再把窗簾拉嚴,最後才把手機放到桌上。
「視頻沒了。」他說。
「我知道。」
「我在加油站看見一輛救護車。後面那人被綁著,嘴上全是血,兩個醫護都不敢靠近。」韓立盯著兒子,「現在說吧。」
韓楓把瑞克、肖恩、醫院和自己記得的災變節點講了一遍,刻意避開「我看過十幾季」這種更難解釋的說法,只說自己做過一個極長、極真實的夢。
韓立聽完沒罵,也沒說信。
他坐在餐桌旁,把那張物資清單看了兩遍。
「你夢裡我呢?」
韓楓喉結動了一下。
「沒有你。」
這不是謊話。原劇里本來就沒有韓立。
老人抬頭看他,臉上的皺紋像突然深了一點:「沒有,是死了,還是沒出現?」
「我不知道。」
「那你急著讓我回來,是怕我死在湖上?」
「我怕你死在任何地方。」
屋裡安靜了幾秒。
韓立伸手,把韓楓面前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韓楓下意識想阻止,發現那只是現實里的另一隻杯子。
「你從小撒謊時眼睛會往右邊看。」韓立說,「剛才沒看。」
「所以你信?」
「我信外面不對勁,也信你是真的怕。」韓立把清單推回去,「至於死人會不會爬,等它爬了再說。農場我認識一個,西北邊,老朋友準備退休。有井、有穀倉、有一圈爛得差不多的圍欄。價格不便宜。」
「能今天去看嗎?」
「人家元旦也過節。」
「多給錢。」
「你現在倒學會敗家了。」
「錢再不花,過幾天可能只能拿來點火。」
韓立正想說什麼,目光落到餐桌旁。原本放著舊木椅的位置只剩幾枚螺釘和一團坐墊。
「椅子呢?」
韓楓停了一下。
藏不住了。
他伸手按住桌角旁的一塊廢木板,木板在韓立眼前無聲崩散,第三格刻度增加。隨後,一枚巴掌長的木楔在韓楓手邊成形,掉到桌上。
韓立沒有後退,只是慢慢站起來,撿起木楔,用指節敲了敲。
「這也是夢給的?」
「醒來就有。」
「能把魚竿收進去嗎?」
「爸。」
「先問清楚。那幾根很貴。」
韓楓被堵得一時說不出話。
韓立把木楔放回桌面,神色卻很認真:「除了我,別讓人看見。死人想吃你,活人可能想把你拆開。真到了你說的那一天,後者未必更講道理。」
父子倆當天下午去看農場。
路上車流比平時密,很多人往城外開,反方向卻不斷有警車和救護車沖向醫院。廣播主持人一遍遍強調「局勢可控」,每隔幾分鐘又插播新的道路封鎖。
農場比照片舊,也比照片實用。
兩層木石住宅、地下儲藏室、獨立水井、舊穀倉、林地和一圈需要大修的圍欄。前主人是韓立的釣友老亨利,見他們帶著現金和律師,連「你們是不是遇上麻煩」都沒問,直接把價格抬高了一成。
韓立跟他在門廊上吵了二十分鐘。
韓楓站在院裡,用鞋尖踢了踢圍欄下的石頭。石料能進入第五格,也能重組成規整石楔,損耗同樣接近三成。他沒有當場試,只在地圖上記下水井、後門、林坡和兩條撤離小路。
簽下主要協議後,真正的搬運開始。
大米、麵粉、豆類、罐頭、鹽、糖、奶粉、維生素、淨水片、濾芯、藥物、繃帶、消毒液、電池、蠟燭、柴油、汽油、工具、種子、防雨布和保暖衣物,被分批送往農場。
韓楓沒有把所有食物塞進格子。
一來類別限制太死,二來裡面的食物只能供他自己使用。韓立仍要喝現實里的水,吃現實里的飯;未來任何同伴也一樣。能力最大的優勢不是憑空養活所有人,而是讓韓楓少占一點車廂,給別人多留一點位置。
他把同款泡麵綁定第六格時,韓立站在穀倉門口看了很久。
「你準備靠這個活一年?」
「戰略儲備。」
「你媽以前不讓你多吃有原因。真吃一年,死人沒咬你,腎先投降。」
「災難片裡沒人死於泡麵。」
「因為電影只有兩個小時。」
第六天,韓楓去醫院確認時間線。
急診大廳擠滿人,走廊臨時拉起隔離簾,保安數量翻倍。一個高燒男人被兩名護士推過,雙腕綁在擔架邊,嘴裡不斷發出含混咆哮。
肖恩從瑞克病房裡出來,眼下發青,看見韓楓後明顯愣了一下。
「你真來了?」
「看到新聞,順便確認你們還活著。」韓楓遞過去一杯咖啡,「瑞克怎麼樣?」
「穩定。」肖恩苦笑,「醫生最喜歡這個詞。聽起來像答案,其實什麼都沒說。」
病房門開了一條縫。瑞克安靜躺在床上,監護儀仍在跳。韓楓只看了一眼,心裡的僥倖便徹底消失。
肖恩注意到他的背包和手上的新繭:「聽說你最近買了不少東西。」
「現在確實不安靜。」肖恩壓低聲音,「醫院昨晚死了兩個人,其中一個後來又動了。護士說是藥物反應,上面讓所有人閉嘴。」
韓楓看著他:「你信嗎?」
肖恩沒有回答。
走廊另一端突然傳來尖叫。剛才那名高燒男人從擔架上坐了起來,束縛帶勒得皮肉發紫。護士明明已經在喊「沒有呼吸」,他卻猛地咬住保安的臉。幾個人撲上去壓制,槍聲從隔離簾後響起。
第一槍打中胸口。
男人仍在動。
第二槍之後,尖叫變得更亂。
肖恩轉身衝過去前,韓楓一把抓住他手臂。
「打頭。」
肖恩回頭,眼神驟然變鋒利:「你說什麼?」
隔離簾後又響了一槍。
這一次,咆哮停了。
兩人對視了不到一秒,走廊里的警報燈全部轉紅。廣播要求所有訪客立即離開,軍方車輛已經封住醫院前門。
韓楓鬆開肖恩。
「帶洛莉和卡爾早點走。」他說,「別等官方通知。」
「你到底知道什麼?」
韓楓後退一步,沒有回答。
他從側門離開醫院。停車場外,士兵正在架設路障,遠處又駛來三輛軍用卡車。手機信號忽強忽弱,新聞軟體上所有關於「死者復甦」的視頻都在快速消失。
回到車裡,韓楓拿出清單。
他把「十二天」劃掉,改成了一個問號。
車載收音機忽然爆出刺耳雜音,隨後傳來緊急頻道的半句呼喊:
「……所有單位注意,醫院地下停屍區失控——」
聲音被槍聲截斷。
韓楓發動汽車。
後視鏡里,醫院上方的燈一層層熄滅,而住院樓三樓,瑞克病房的窗簾仍然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