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回來後,韓楓和韓立連續六天沒睡過一個整覺。
農場圍欄先換最爛的東側,木樁用金屬箍加固;一樓窗戶釘上橫板,地下室按食物、藥物、燃料和工具分區;發電機、水井、太陽能板和車輛輪流檢修。韓楓負責幹得快,韓立負責阻止他快到把自己送進醫院。
「停手。」韓立第三次從他手裡奪走木板,「你鼻子又出血了。」
韓楓抹了一下,指腹果然沾紅:「一點。」
「上次你也說一點,然後在穀倉門口坐了半小時。」
「今天這面牆必須封完。」
「牆不會趁晚上長腿跑了。」
「行屍會。」
韓立看著他,沒有繼續開玩笑。他把一塊乾淨毛巾扔過來,又把現實里的水瓶塞進兒子手裡。十格空間的水可以直接使用,卻不會消除精神透支。韓楓試過一次,胃裡有水,腦袋照樣像被錘子敲過。
他最終坐到台階上休息。
父親則蹲在圍欄邊,把韓楓重組出的鐵箍一枚枚敲緊。老人的動作不快,卻很穩。兩人這幾天爭過採購順序,爭過燃料該不該放在穀倉,也爭過韓立那幾根魚竿究竟算不算「必要物資」。
最後,韓立保住了兩根最貴的。
理由是末世也得有點盼頭。
第十二天清晨,電視裡的主持人還在說局勢可控。
韓楓站在廚房裡煎雞蛋,屏幕下方的紅色字幕卻一條接一條:多所學校臨時停課;數家醫院暫停接診;州政府要求居民避免聚集;亞特蘭大部分道路開始交通管制。
主持人讀稿時額頭全是汗。
畫面切到一家醫院外。記者說警方已經封鎖現場,身後卻不斷有人從側門逃出來。一個穿病號服的男人跌下台階,幾名警察朝他胸口連續開槍。他被打得往後仰,下一秒又爬起來,撲向離得最近的攝影師。
鏡頭摔在地上。
尖叫、槍聲和奔跑的腳同時擠進揚聲器。
直播中斷。
韓楓扔下鍋鏟,給父親打電話。
無人接聽。
再打,仍舊沒人接。
他盯著牆邊空著的位置。韓立昨晚答應今天絕不出門,可凌晨四點,老人發現停在水庫的小艇和一批釣具沒拉回來,說只去附近一趟,天亮前就回。
韓楓當時剛用能力修完水井蓋,頭痛得厲害,竟真睡過去了。
「老韓同志。」
他抓起車鑰匙、步槍和急救包,衝出屋門。
農場到水庫正常只要二十分鐘。今天主路已經堵成一團。有人拖家帶口往城外跑,也有人逆向沖向城裡。加油站前排出長隊,兩名司機為了最後一台油泵扭打在一起。警車鳴笛從路肩擠過,車頂廣播反覆要求所有人回家。
韓楓沒有等。
他沿鄉間小路繞行,經過一處十字路口時,一輛救護車橫在路中央。後門大開,擔架翻倒,兩個穿醫護服的人趴在地上啃食另一具屍體。
發動機聲把它們引了起來。
其中一隻撲向車頭。
韓楓踩油門撞過去。車身猛震,行屍從底盤下滾過。他從後視鏡看見那具斷了一條腿的身體仍在爬,指甲在路面刮出刺耳聲音。
這不是視頻。
血腥味順著破裂車窗鑽進來,胃裡剛吃下的半個雞蛋瞬間翻騰。
「確認了,售後依舊為零。」
他嘴上擠出一句,手心卻全是汗。
水庫入口已經被幾輛車堵死。韓楓把邁騰停在樹林邊,背上步槍,手裡握著改短的長矛。遠處碼頭傳來槍聲,水鳥成片飛起。
一個女人從衛生間方向衝來,肩膀全是血。
「救我!」
她身後跟著兩隻行屍。一隻穿救生衣,臉頰少了大塊肉;另一隻腰腹被撕開,腸子拖在地上。女人擋住射線,韓楓只能迎上去。
「趴下!」
女人根本聽不進去。
韓楓側身讓她衝過,長矛前刺。槍尖扎進第一隻行屍眼眶,卻被骨頭卡住。那張爛臉順著槍桿往前壓,牙齒離他手套不到一掌。韓楓猛地擰杆,再補一腳,行屍終於倒下。
第二隻從旁邊撲來。
他拔槍開火,第一發打中肩膀,第二發才擊穿額頭。槍聲震得耳朵發疼,也把更遠處的嘶吼引了過來。
女人坐在地上發抖。
「被咬了嗎?」
她拼命搖頭,指著肩膀:「是別人的血。」
韓楓沒時間檢查得更細,只丟給她一塊紗布:「往北走,別去主路。看見會撲人的,只打頭。」
「你呢?」
「找我爸。」
他說完便朝碼頭跑。
「我跟你們說了,船是我的!」
韓立的聲音隔著半個停車區傳來。
老人站在棧橋盡頭,一手拎魚竿包,一手端舊獵槍。兩個年輕男人正用撬棍拆船鎖,旁邊還倒著一個不知道死活的碼頭管理員。三隻行屍被爭吵和槍聲吸引,正沿木棧橋靠近。
「爸!」
韓立回頭,看見兒子時先鬆了口氣,隨後立刻沉下臉:「你來幹什麼?我不是讓你守農場?」
韓楓差點氣笑:「這句話從你嘴裡出來不覺得燙嗎?」
拿撬棍的男人看見他的槍,後退半步。另一個卻抓緊纜繩:「我們只是借船。」
「借船帶撬棍?」
「外面都亂了,誰先拿到算誰的!」
韓楓沒有把槍口立刻對準人。他看見棧橋下面的水裡還有兩張灰白的臉,正在抓木柱往上爬。
「放下繩子,走。」
撬棍男人罵了一句,舉起手裡的傢伙。韓立的獵槍先響,散彈打在他腳邊,木屑炸開。兩人終於轉身跑向停車區。
槍聲也讓三隻行屍同時加快。
第一隻撲向韓立。老人朝它胸口開槍,散彈把半邊身體打爛,行屍卻只是摔倒,雙手仍抓向他的腿。
「頭!」韓楓吼道。
他連開兩槍擊倒後面的行屍,第三隻已經貼上來。長矛來不及收回,韓楓一手按住棧橋護欄。木料格響應,舊護欄在掌下缺了一截,一根短而尖的木樁瞬間成形。
他抓住木樁,側身刺進行屍耳孔。
屍體軟下去。
韓立剛把地上那隻補掉,轉頭便看見護欄缺口和兒子手裡的木樁。
「你現在當我眼神不好?」
「回去解釋。」
「你最好能解釋得比『做夢』好聽。」
碼頭下方突然傳來木板開裂聲。兩隻泡在水裡的行屍撞斷了腐爛橫樑,棧橋猛地一斜。韓立腳下一滑,魚竿包掉進水裡。
老人第一反應竟然伸手去撈。
「別管杆!」
「裡面那根三千多!」
韓楓一把抓住他後領。腳下木板繼續下沉,水裡的行屍伸手抓住韓立褲腳。韓楓來不及用槍,直接把手按到棧橋金屬固定件上。
第四格傳來尖銳排斥感。
鏽鐵、木頭和塗層混在一起,吸收慢得像用手從泥里摳針。韓楓太陽穴劇痛,仍強行抽出一小段金屬,重組成粗鉤,反手扎進水中行屍的眼窩。
韓立趁機掙脫。
兩人跳回岸邊時,半截棧橋轟然落水。那隻昂貴魚竿包在水面漂了兩秒,被行屍手臂壓進渾水。
韓立站在岸上,臉色發白。
「這回真沒了。」韓楓喘著氣。
「少說風涼話。」
「命還在,回去給你做根木頭的。」
「你那玩意做出來損耗三成,我釣到魚是不是也少三成?」
還能抬槓,說明沒嚇壞。
父子倆只拿了工具箱和剩下兩根魚竿,沿林邊返回車輛。停車區已經多出十幾隻行屍,剛才逃走的兩個男人不見了,其中一輛皮卡卻撞在樹上,駕駛座里有人正在抽搐。
韓楓沒有靠近。
邁騰駛離水庫時,收音機切入緊急廣播。
政府要求居民就地避難,等待統一疏散;亞特蘭大將建立救助區;軍方接管主要道路。
韓立聽完,臉色越來越難看:「你夢裡救助區怎麼樣?」
「沒救下來。」
「軍隊呢?」
「也沒守住。」
「那瑞克還在醫院。」
韓楓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肖恩會去找他。」
「你信肖恩?」
「我信他現在還想救朋友。」韓楓看著前方擁堵的路,「但我不能同時去醫院、守農場、帶你回家。今天先選你。」
韓立轉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開穩點。」
經過小鎮時,超市玻璃已經被砸碎。警察朝一名撲人的「傷員」連開數槍,直到旁邊一個老人用鐵鍬砸碎它的頭,圍觀者才尖叫著散開。
韓楓沒有停車。
天黑前,父子趕回農場。大門仍鎖著,圍欄沒有破損,穀倉里的物資也完整。韓楓剛鬆一口氣,視野右下角忽然跳出一陣模糊閃爍。
不是十格空間。
是他布在林邊的簡易響鈴線被拉動。
韓立從車裡拿出獵槍:「動物?」
「希望是。」
兩人關掉引擎。
農場瞬間安靜下來。
霧氣正從低坡升起,一道人影拖著左腳,從樹林裡緩慢走出。它穿著附近加油站的灰色制服,胸前還別著姓名牌。
韓楓認得那張已經發白的臉。
幾天前,就是這個老人提醒他柴油不能堆在屋裡。
行屍走到圍欄外,抬起頭,喉嚨里擠出濕漉漉的低吼。
韓立端起槍,卻沒有扣扳機。
「你認識?」
「認識。」
木樁、鐵鉤、十個格子和整整一穀倉物資都在韓楓身後。
而第一具真正走到家門口的死人,正在用牙齒啃咬他剛修好的圍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