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老人把半張臉擠進圍欄縫隙時,韓楓沒有立刻動。
他的姓名牌還在胸前,字跡被血糊掉一半。幾天前,老人站在收銀台後提醒柴油不能和食物堆在一起,還順手送了韓楓一副工作手套。現在那雙渾濁眼睛只盯著圍欄後的活人,牙齒一遍遍撞上木樁。
韓立站在側面,獵槍槍口跟著行屍移動。
「要我來?」
「不用。」
韓楓從車後取出長矛,隔著圍欄刺向眼窩。第一下被顴骨擋開,槍頭滑過腐肉,行屍猛地抓住槍桿往前壓。韓楓手臂一沉,差點讓尖端脫手。
韓立沒有開槍,只把槍托抵住圍欄,替他擋住另一側的手。
「再來。」
韓楓抽回長矛,換了角度,從眼眶斜向上刺入。槍尖穿過薄骨,行屍身體一僵,慢慢軟下去。
父子倆等了半分鐘,確認它不再動,才用繩索把屍體拖到焚燒坑旁。
韓立翻出老人錢包,找到駕照和一張全家照。他沒有把照片扔進坑,只用塑膠袋包好,壓在旁邊一塊石頭下。
「以後萬一家裡人回來,至少知道他死在哪。」
韓楓看了他一眼:「你真覺得還會有人回來?」
「我不知道。」韓立把石頭按穩,「不知道就先留著。燒掉容易,想找回來沒地方找。」
韓楓沒有接著討論。他把圍欄缺口檢查一遍,重組出兩枚木楔臨時固定。能力剛用完,太陽穴便一陣發脹。
韓立看得清清楚楚。
「屋裡。」他說。
回到農舍後,老人先鎖門,再把窗簾全部拉上。他把魚箱推到桌下,自己坐到餐桌前,像準備審一個拒不交代的嫌疑人。
「從頭說。」
「醒來就有十個格子。」
「能放什麼?」
「水、食物、藥,還有材料。每格認一種類別,綁錯了很麻煩。放進去多少就多少,不會自己長。」
「東西能拿出來?」
「水和食物不能,只能我自己直接用。材料可以做成簡單形狀。」
韓立皺眉:「所以我餓了,你格子裡哪怕有一倉庫泡麵,也只能看你吃?」
「準確地說,你連看都看不見。」
「這外掛心挺偏。」
「它可能覺得我比較需要售後。」
韓立指了指牆邊廢木料:「試。」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沒有原稿式的慢吞吞實驗,更像一次趕在天黑前完成的武器檢查。
同款杯裝水可以疊加,礦泉水瓶不行;完整蘋果占一格,切開的蘋果會被當成另一類;藥片能直接進入韓楓身體,卻不會判斷是否該吃。他誤用一片止痛藥,胃裡立刻發堵,證明能力不負責醫療建議。
一本急救手冊被收進去後沒有任何知識湧入腦海。
韓楓盯著空掉的書桌:「很好,連穿越都不能逃課。」
材料規則更實用,也更危險。
木板能重組成木條、楔塊和簡單護板,損耗接近三成。石料能做磚和尖楔。金屬可以壓成鐵釘、薄片和沒有機械結構的棍棒。韓楓嘗試做槍械,格子毫無反應;嘗試做彈簧,頭痛立刻加重;做一個簡單圓環還算順利,想讓圓環帶精確螺紋,最後出來的東西像被車輪壓過。
韓立拿秤稱了幾次,又把成品一件件敲打。
「木條比原材料結實一點,沒到離譜。金屬片能擋刀,擋不了子彈。」
「能擋一口牙就行。」
「你每次能做多少?」
韓楓沒有回答,繼續從金屬格抽出一塊薄板。
視野忽然一黑。
他扶住桌沿,鼻腔湧出熱流。韓立一把抓住他手腕,把還沒完全成形的金屬板踢到地上。
「到這兒。」
「還差混合材料。」
「你再試,混進去的就是你。」
韓楓靠牆坐下,手指不受控制地輕顫。直接使用水格後,口渴消失,眩暈卻沒有減輕。
能力消耗的是專注和精神,不是簡單體力。
韓立拿毛巾按住他鼻子:「你那十個格子以後怎麼用,先定三條。第一,不准為了省十分鐘把自己弄暈。第二,旁邊有人時不准亂變。第三,除非我快被咬了,不准從活人身上試。」
「我沒說要從活人——」
「你剛才看那行屍牙套時,眼神跟拆廢車差不多。」
韓楓閉嘴。
韓立把桌上的成品分類裝進工具箱,動作比平時慢。他不是不害怕,只是不願讓手抖得太明顯。
「爸。」
「嗯?」
「你真不問我為什麼會穿到這裡?」
韓立停了一下:「問了你能回去?」
「不能。」
「問了格子能多兩個?」
「不能。」
「那先把能用的弄明白。等哪天閒到只剩聊天,再研究你是不是借屍還魂。」
「這個詞不吉利。」
「外面死人都走路了,還挑詞?」
他們把六個格子暫時固定:杯裝清水、同款泡麵、常用止痛藥、木料、石料、金屬。蘋果格被韓楓後悔地留著,最後三個空位不動。
空位本身也是資源。
傍晚,電力徹底中斷。發電機啟動後只運行了半小時便咳嗽熄火。韓立判斷油路進氣,打算天亮維修。父子倆把燈光壓到最低,晚飯吃冷罐頭,輪流守夜。
農場外偶爾有槍聲。
有時一聲,有時連續幾聲,很快又恢復安靜。手機信號從兩格降到一格,電視只剩雪花。收音機還能收到幾個緊急頻道,內容卻互相矛盾:有人要求去亞特蘭大救助區,有人要求就地封門,還有一個聲音不停重複「不要接觸已經死亡的人」。
凌晨一點,頻道里忽然插入一段近距離呼喊。
「他們從停屍房出來了……不是感染者,是屍體——」
背景中傳來玻璃碎裂,緊接著是一串槍聲。
信號斷掉。
韓楓靠著牆,眼睛盯著黑暗中的林線:「肖恩會去醫院。他會以為瑞克已經死了,或者沒辦法帶走。」
「你想去?」
「想過。」
「然後呢?」
「城市方向的主路已經封了。我們現在進醫院,不一定見得到瑞克,可能先把自己留在那。」韓楓頓了頓,「我能提前知道一些事,不代表我能同時出現在每個地方。」
韓立沒有勸他放下,也沒有說選擇正確。
他只把一隻裝滿現實水和食物的背包放到門邊:「真要去,先把路線畫出來。別只靠夢。」
兩點多,發電機旁傳來一聲輕響。
父子同時抬頭。
不是機器故障,更像金屬被人碰了一下。
韓楓關掉手電,示意父親留在屋內。他握著長矛從後門出去,沿穀倉陰影緩慢靠近。月光很淡,發電機旁沒有行屍,地上卻多了一隻剛被撬開的工具箱。
圍欄外傳來壓低的人聲。
「裡面有人。」
另一人回答:「燈剛滅,可能睡了。」
韓楓貼在牆後,手指按上金屬格。
死人會沿響鈴線走來。
活人卻會先學會不碰鈴。
韓楓沒有立刻現身。
他先摸到穀倉側面的空鐵桶,用一枚剛做出的金屬釘輕輕敲了兩下。聲音從另一側傳開,圍欄外兩道人影同時轉頭。韓楓趁機繞到工具棚後,看清來的是兩個男人,一個背獵槍,一個手裡拿撬棍,正是白天水庫搶船的人。
對方竟一路跟到了這裡。
拿撬棍的男人先發現他,臉色瞬間變了:「是你。」
「我也覺得挺巧。」韓楓把長矛端平,「水庫沒借到船,現在準備借發電機?」
背獵槍的人抬起槍口。
屋內同時傳來霰彈槍上膛的咔嚓聲。韓立沒有露面,只隔著門說道:「你們可以賭一下。先開槍的人,未必能看見第二天。」
兩名闖入者交換眼神。他們在水庫見過父子的火力,也知道槍聲會招來什麼。撬棍男人往地上吐了一口:「我們只是找工具。」
「工具箱放下。」韓楓說,「從你們剪開的那段鐵絲退出去。」
「這地方你守不住。」
「可能。但今晚夠守住你們。」
背獵槍的人慢慢把槍口壓低。兩人退到圍欄缺口,臨走前仍回頭盯著穀倉和房屋,眼神不是認輸,更像記住了位置。
韓楓沒有追。
等腳步徹底消失,韓立才從門後出來:「他們會回來。」
「或者去找更軟的地方。」
「哪一種都不算好消息。」
父子倆連夜把缺口補上。韓楓只做了兩枚木楔便被韓立叫停,剩下的靠鐵絲、木樁和榔頭一點點固定。天快亮時,最後一根釘子剛敲進去,林邊的響鈴線又輕輕晃動。
這一次沒有人刻意繞開。
晨霧裡,一道矮小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向農場。那是個十五六歲的男孩,手臂用髒布纏著,身後跟著三隻行屍。
他跑到圍欄外便摔倒,抬頭看見韓楓,嘶啞地喊了一句:
「他們要回來搶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