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的男人叫埃德溫·詹納。
他沒有歡迎眾人的意思，第一句話就是要求所有人放下武器，第二句話是驗血，第三句話則說明不配合就離開。
達里爾當場不樂意，肖恩也皺起眉。瑞克卻看了眼門外密密麻麻的行屍，主動解下槍套。
「先聽他的。」
韓楓把步槍放到指定區域，只保留貼身短刀。十格空間不受搜身影響，可裡面沒有能瞬間解決詹納或打開鋼門的神器。他沒有因此多出安全感，反而更清楚自己正進入別人的規則。
血液採集在一間明亮實驗室進行。
詹納動作熟練，卻帶著長期無人協助後的遲鈍。他給每個人編號，抽血、封管、放入檢測設備。輪到韓楓時，針頭刺入靜脈，視野右下角的格子沒有任何反應。
韓楓原本擔心穿越或空間能力會讓血液出現異常，如今看詹納神情平淡，才稍微放鬆。
「你們從哪兒來？」詹納問。
「亞特蘭大外圍。」韓楓說。
「被咬過嗎？」
「沒有。」
「接觸過體液？」
「誰沒接觸過。」
詹納抬眼看他：「那你最好希望常規防護仍有意義。」
這句話不像威脅，更像一個已經不相信任何結論的研究人員在陳述疲憊。
檢測結果沒有發現明顯異常後，詹納帶眾人進入生活區。
燈光、空調、乾淨走廊、自動門、飲水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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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災變前隨處可見的東西，如今奢侈得近乎不真實。索菲亞摸著潔白牆面，小聲問這裡是不是不會有行屍。卡蘿爾沒有回答，只把女兒摟得更緊。
真正讓所有人失去警惕的，是熱水。
浴室噴頭流出穩定水流時，營地里幾個成年人差點當場落淚。灰塵、血跡和腐臭被衝進下水道，鏡子裡重新出現人類該有的臉。
韓楓站在水下，也有一瞬間想什麼都不管。
十格空間能讓水直接進入胃，卻替代不了熱水衝過皮膚的感覺。韓楓把頭埋進水流里，直到隔壁韓立敲牆。
「別洗太久，後面還有人。」
「你以前洗四十分鐘。」
「以前水費自己交，現在這水像借來的。」
「借誰的？」
「門外那群東西。你洗快點，別讓人家等急了。」
「你平時洗澡不是這個態度。」
「平時水費算自己的。」
韓楓笑了一聲，心裡的弦稍微鬆開。
可他洗完後第一件事，仍是穿好衣服去看通道。
生活區與實驗區之間有多道門，牆體厚，部分走廊沒有窗。消防疏散圖顯示大樓有多個出口，可大多數區域被標記為封閉或受控。電梯運行正常，樓梯間卻需要權限卡。
詹納沒有給他們自由通行的權限。
韓楓在圖上默記路線，又用指甲在手腕內側寫下兩個出口編號。
晚餐豐盛得像一場遲來的慶祝。
詹納打開儲藏室，拿出意面、罐裝肉、麵包、調味品和幾瓶酒。眾人圍在長桌旁，第一次不必邊吃邊聽樹林動靜。孩子們吃得最快，達里爾也沒再挑剔，戴爾甚至找到了乾淨玻璃杯。
肖恩舉杯，試圖為「終於找到安全地方」慶祝。
韓楓沒有碰酒，只喝水。
「你不喝？」格倫問。
「開車。」
「車在地下外面。」
「那就為隨時逃跑保持清醒。」
格倫看了眼明亮餐廳：「你真會破壞氣氛。」
「氣氛不能當防彈衣。」
詹納坐在桌子另一端，喝得比所有人都快。他很少吃東西，更多時候只盯著酒杯。瑞克不斷追問外界情況、其他研究機構和治療可能，詹納總用簡短回答避開。
「明天。」他說，「今晚先休息。」
「為什麼一定要明天？」韓楓問。
詹納看向他，眼神銳利了一瞬：「因為我已經很久沒和活人一起吃飯，不想讓最後一頓太難咽。」
桌邊安靜下來。
有人把這當成悲觀玩笑，韓楓卻聽見了「最後」兩個字。
他記得大樓會自毀，卻不知道倒計時何時開始。能源儲備可能比原劇情多，也可能更少。詹納讓他們明天再談，不一定是為了休息，也可能是他已經決定把所有人留到最後。
飯後，韓楓跟著詹納去取被暫存的隨身包。
「能源還剩多少？」他突然問。
詹納腳步一頓：「你為什麼問這個？」
「外面停電很久了，這裡卻燈火通明。國家級設施有備用系統，但備用不是永動機。」
「足夠今晚。」
「明天呢？」
詹納沒有回答，只把包遞給他。
韓楓更加確定，問題已經在逼近。
夜裡，眾人被安排進休息室。
床鋪不夠，很多人打地鋪。孩子很快睡著，成年人卻在酒精和疲憊中慢慢放鬆。戴爾與傑奎低聲交談，安德莉亞獨自坐在角落，手裡攥著艾米的項鍊。達里爾堅持睡在靠門位置，弩放在觸手可及處。
韓立坐在床邊擦拭那隻舊魚箱。
箱子裡已經沒有魚，只有妻子的照片、幾件衣物和藥。
「帶這個幹什麼？」韓楓問。
「順手。」
「你連最貴的魚竿都只帶兩支。」
韓立把照片取出來，指腹擦過相框邊緣：「魚竿丟了還能找。這個找不到。」
照片裡的女人笑得溫柔，韓楓對她有屬於原身的記憶，也有自己無法完全分清的親切。災變前，他只想著把韓立帶到農場，似乎只要人活著就算完成任務。
現在他忽然想問：「爸，你想過留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嗎？」
「絕對安全？」韓立把相框放回箱裡，「墳地挺安全，死人不怕停電。」
「我是說，如果有人能保證不再挨餓、不再逃跑，但得一輩子關在地下。」
「那得看關多久，也得看和誰關。」韓立瞥他一眼，「跟你關一輩子，光聽你貧嘴就挺考驗求生意志。」
韓楓沒笑：「這裡會出事。」
韓立的動作停住。
「多嚴重？」
「大樓可能自毀。」
「什麼時候？」
「不知道。」
「怎麼出去？」
「正門，或者炸開外層玻璃。瑞克從坦克帶回一枚手榴彈，卡蘿爾收著。」
韓立沉默幾秒，沒有質疑兒子為什麼知道，只把鞋重新穿好，又把背包拉鏈全部檢查一遍。
「那今晚不脫衣服睡。」他說。
這就是韓立的處理方式。
不討論命運，不問預言真假，先把鞋穿上。
走廊另一側傳來壓低的爭執聲。
韓楓起身查看，看見肖恩追著洛莉進入一間娛樂室。門沒有完全關上，裡面的聲音斷斷續續。肖恩在質問洛莉為何瑞克回來後就把自己推開，洛莉則要求他別再靠近。
酒精把原本壓著的東西全翻了出來。
韓楓沒有繼續偷聽。他走到門口，故意用力碰倒旁邊金屬託盤。
哐的一聲，裡面驟然安靜。
幾秒後，洛莉推門出來，臉色蒼白，衣領有些凌亂。她看見韓楓，沒有解釋，只快步回到休息區。肖恩隨後出現，脖頸側面多了幾道抓痕，眼神里混著憤怒和羞恥。
「你在這幹什麼？」他問。
「找廁所。」韓楓說。
「廁所在另一邊。」
「走錯了。」
兩人對視片刻。
肖恩最終沒有發作，轉身離開。
韓楓望著他的背影，沒有追上去。
肖恩走到走廊盡頭時一拳砸在牆上，又很快把手收回來，像怕驚醒休息室里的卡爾。那一下讓韓楓更不舒服——肖恩不是不在乎，他只是已經分不清在乎和抓住不放的區別。
凌晨，韓楓仍沒睡。
他沿允許通行的區域走了一圈，在一扇玻璃門後看到主控制室。牆上巨幅屏幕顯示能源數據，其中一行數字正在緩慢下降。
「主電網：離線。」
「燃料儲備：臨界。」
屏幕底部還有一條黃色提示，部分文字被權限窗口擋住，只能看清「淨化協議準備」。
韓楓心裡一沉。
詹納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不該在這裡。」
韓楓轉身：「那條協議是什麼？」
詹納沒有看屏幕，只看著他：「明天你們會知道。」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夠睡一覺。」
「我睡不著。」
詹納疲憊地笑了一下：「那就珍惜清醒。」
他刷卡打開門，獨自走進控制室。玻璃門在韓楓面前重新鎖上。
屏幕上的數字繼續下降。
明亮走廊里沒有行屍，也沒有槍聲。
韓楓卻覺得，這是災變以來最危險的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