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控制室到大廳的路，來時只走了幾分鐘。
逃命時卻像被拉長了幾倍。
一道道門按詹納設定依次開啟，又在眾人通過後自動關閉。頭頂燈光開始分區熄滅，通風系統發出低沉警報。廣播用毫無感情的聲音重複淨化程序即將執行，倒計時每減少一分鐘，都像有人在所有人心口敲一下。
「別停！東西拿不動就扔！」肖恩催促。
有人捨不得剛裝進包里的食物，有人還想回房間取衣服。瑞克和洛莉把孩子護在中間，達里爾與T仔輪流砸開反應遲緩的門。韓楓背著物資，手裡拎長槍，韓立緊跟在他旁邊。
走到生活區拐角時，戴爾突然停下。
「安德莉亞呢？」
眾人回頭，才發現她沒有跟來。
傑奎也不在。
「她們留在控制室。」詹納的聲音從走廊廣播裡傳來，「那是她們的決定。」
戴爾臉色變了，轉身就往回跑。
「戴爾！」瑞克試圖攔他。
老人甩開手：「我不會讓她一個人留在那裡。」
時間不到三十七分鐘。
回去意味著經過正在重新鎖閉的門，也意味著可能再也趕不上。沒有人有資格替戴爾決定，正如詹納沒有資格替所有人決定。
韓楓從金屬格重組出兩枚粗糙楔塊，塞給戴爾。
「門開始關就卡住，別硬撐。二十分鐘內不到大廳，我們不會等。」
這話很殘酷，卻必須說。
戴爾接過楔塊，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
傑奎沒有回來。
她坐在詹納旁邊，臉上沒有激動。她已經做出選擇，也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證明對錯。
眾人繼續前進。
大廳外層玻璃後，行屍仍聚集在廣場。正門門禁雖然解除，外面屍群卻把入口堵得嚴嚴實實。更麻煩的是，系統在詹納放行後只開放內部通道，防爆外門依舊鎖死。
達里爾掄斧砸向玻璃。
斧刃彈回來，玻璃只多了一道淺痕。
「這東西是防爆的！」T仔喊。
「總有薄弱點。」瑞克抄起消防斧，和達里爾一起砸。
肖恩、格倫也加入，沉重撞擊聲在大廳迴蕩。外面的行屍被聲音刺激，瘋狂拍打玻璃。兩邊像隔著一層透明牆互相爭奪時間。
三十二分鐘。
韓楓把手貼到玻璃邊框，嘗試吸收固定結構。
金屬格可以處理框架，卻無法直接吞噬複合玻璃。大量吸收會讓整片結構失穩，也可能在他們準備好前向內爆裂。他只能選擇底部一處連接點，緩慢抽走其中部分金屬，再重組成楔子打進縫隙。
頭痛很快襲來。
汗從額角往下流，他手指開始發抖。
「夠了。」韓立按住他手腕，「你要先暈，玻璃破了也跑不出去。」
「還差一點。」
「你每次說還差一點，後面都得躺半天。」
韓立把他拉開，自己拿起撬棍插進剛擴大的縫隙。瑞克和T仔一起用力，邊框終於發生輕微變形。
可仍不夠。
肖恩回頭大喊：「車都在外面，我們就算破窗，屍群也堵著！」
「先破再說！」達里爾吼回去。
二十八分鐘。
洛莉忽然想起什麼，轉身翻找隨身包。卡蘿爾也愣了一下，隨後從自己的袋子裡拿出一個用布包著的沉重物體。
那是一枚手榴彈。
瑞克在亞特蘭大坦克里找到後，後來把它交給了卡蘿爾保管，自己幾乎忘了這件事。
所有人看著那枚手榴彈，表情第一次出現真正希望。
「貼著玻璃引爆，我們也可能被碎片殺死。」肖恩說。
「留在這裡一定會死。」韓楓回答。
他迅速查看大廳布局，選擇一處離主要承重柱較遠的玻璃。眾人把桌子、金屬櫃和厚椅子推到一起，臨時搭成掩體。韓楓從木材格與金屬格中重組出幾塊低矮護板，外形粗糙，卻能擋住部分直射碎片。
這一次，他沒有瞞得住。
木板和金屬片在眾人眼前憑空成形，落到地面。
格倫早有懷疑，只是瞳孔縮了一下。瑞克和肖恩同時看向韓楓，達里爾甚至忘了繼續砸玻璃。
「以後解釋。」韓楓捂著太陽穴，「先活到以後。」
沒人反對。
末世里，能救命的秘密通常會先被接受，至於接受多久，要等危險過去才知道。
韓楓讓所有人退到掩體後，又用金屬板儘量封住朝向爆點的縫隙。瑞克檢查手榴彈，拔下保險銷前看向眾人。
「準備！」
二十五分鐘。
手榴彈被放到玻璃邊，眾人縮進掩體。幾秒鐘突然漫長得可怕。
爆炸響起。
衝擊波像一記重拳砸進大廳。臨時護板劇烈震動，幾塊木板當場裂開，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射向四周。韓楓耳朵里只剩持續蜂鳴，胸口被震得發悶。
等煙塵稍散，他抬頭看見外牆玻璃出現一個巨大的破口。
外面的行屍也被爆炸掀翻一片。
「走！」
瑞克第一個衝出掩體，開槍清理破口附近仍能活動的行屍。肖恩、達里爾和T仔緊隨其後，迅速建立一條通往車輛的短暫通道。
眾人從破口魚貫而出。
韓楓讓韓立先走，自己留在後面幫助孩子跨過碎玻璃。卡爾被瑞克抱出去，洛莉緊跟；卡蘿爾抱著索菲亞，鞋底被玻璃劃破，仍不敢停。
二十二分鐘。
安德莉亞還沒有出現。
戴爾也沒有。
瑞克站在破口邊猶豫。肖恩催他上車，大樓倒計時不會等人。韓楓知道兩人會出來，卻再次感到不確定。
他的記憶能不能在這一刻繼續兌現？
二十分鐘。
走廊深處終於傳來腳步。
戴爾拖著安德莉亞出現。安德莉亞一邊掙扎一邊哭，顯然不願意離開。戴爾沒有講什麼大道理，只告訴她，如果她堅持留下，他也會陪著。
安德莉亞可以選擇死亡，卻無法替戴爾選擇。
她最終還是跟著跑了出來。
兩人剛越過破口，內部通道門便重重關閉。傑奎沒有出現。
韓楓回頭看向大樓深處。煙塵後方只剩一排正在熄滅的燈，控制室方向再沒有腳步。
達里爾在破口外吼：「你要進去找她，先把剩下的人送車上！」
韓楓收回目光，扶著卡蘿爾跨過碎玻璃。
十八分鐘。
車隊發動。
行屍被爆炸吸引，從廣場四周重新圍來。格倫駕駛一輛車撞開缺口，達里爾坐在副駕駛射擊。肖恩負責另一輛，瑞克把家人送上車後又轉身尋找詹納。
詹納沒有出來。
他只在最後放瑞克靠近門邊，隔著逐漸關閉的縫隙說了幾句話。大部分人聽不見，只看見他把瑞克拉近，在耳邊低聲說了什麼。
韓楓知道那句耳語很重要。
他甚至隱約記得內容與感染有關，可記憶像被霧遮住，只剩「所有人」三個字反覆閃過。他沒有衝過去追問。那是詹納交給瑞克的秘密，也是未來才會揭開的東西。
「上車！」肖恩大喊。
瑞克最後看了一眼大樓，跑向車輛。
韓楓與韓立坐進皮卡。發動機一次沒點著，韓楓心臟差點停住。第二次，老舊發動機終於轟鳴起來。
車隊駛離廣場。
倒計時他們已經看不見，只能憑感覺拼命加速。韓楓從後視鏡里看著疾控中心逐漸遠去，仍覺得距離不夠。
「再快！」他喊。
「路上全是車！」韓立抓住扶手。
前方格倫撞開一輛廢棄轎車，車隊從縫隙穿過。行屍追不上車輛，卻不斷被引擎聲吸引，像潮水般向後聚攏。
就在他們越過外層路障時，世界忽然亮了。
不是日光，也不是普通火焰。
疾控中心內部先綻開一團刺眼白光，緊接著整棟建築像從中間被撐裂。玻璃幕牆同時向外噴射，火焰與衝擊雲吞沒廣場，巨響晚了半拍追上車隊。
皮卡被氣浪推得橫滑半米，韓楓死死穩住方向盤。後窗玻璃震出裂紋，耳邊再次只剩轟鳴。
韓立回頭看去。
那座剛給過他們熱水、食物和短暫安眠的建築，已經變成翻滾火海。
車隊沒有停。
韓楓握著方向盤，手還在抖。韓立按住裂開的車窗，避免碎玻璃繼續往裡掉。
「看路！」老人吼道。
「我在看！」
金屬格卻在視野右下角突然閃了一下。
一小點從未見過的灰色殘渣沉在普通金屬刻度下方，像爆炸前從防爆框架里被一同吸收。韓楓只來得及確認它不是錯覺，前方格倫的車便猛地剎車。
公路中央，橫著一整排被氣浪掀翻的軍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