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一路不說話。
他帶韓楓穿過牧場,來到沼澤邊。泥坑裡果然困著一隻行屍。它下半身陷得很深,雙手不斷抓向岸邊。周圍有石塊砸出的坑,泥邊還有一串兒童腳印。
「你拿石頭扔它?」韓楓問。
卡爾點頭。
「為什麼?」
「它上不來。」
「所以你覺得安全?」
「我只是想知道它會不會怕。」
行屍不會怕。
它只會在某一刻突然掙脫。
像是為了證明這句話,泥里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撲。一條腿從淤泥中拔出,腐爛手指抓住岸邊草根。
卡爾下意識後退。
韓楓拔出長槍,槍尖從眼窩刺入。行屍掙扎幾下,重新倒進泥里。
這一切結束得很快。
沒有人被撕開腹部,也沒有牧場上的慘叫。
卡爾站在旁邊,臉色發白。他大概第一次理解,剛才若韓楓沒有跟來,那東西並不是永遠困著。
「槍掉在哪?」韓楓問。
卡爾指向另一側泥邊。
手槍半埋在泥里。韓楓用樹枝挑出,卸下彈匣和槍膛子彈,再把空槍遞給卡爾。
「拿著。」
卡爾不敢接。
「你不是想要槍?」
「它沒子彈了。」
「所以現在安全?」
男孩搖頭。
「記住這種感覺。」韓楓說,「槍里有沒有子彈,不該靠猜。行屍能不能爬出來,也不該靠猜。你今天犯錯,不代表你是壞人。但你若因為害怕挨罵不說,錯就會去找另一個人付錢。」
卡爾眼睛紅了:「你會告訴爸爸嗎?」
「會。」
「那我自己說。」
「可以。」
兩人回到農場時,戴爾正在牧場邊散步。他看見他們滿身泥,問發生了什麼。
卡爾嘴唇動了幾次,最終走到瑞克面前,把事情從偷槍開始全部說出。
瑞克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想發火,洛莉也準備責罵。韓楓先把那把空槍放到桌上。
「行屍已經處理。沒人受傷。」
「這不是沒人受傷就能算了。」瑞克說。
「當然不能。可他願意在死人出現前承認,至少說明還有機會學。」
卡爾低著頭:「我以為它出不來。」
戴爾走過來,蹲到男孩面前:「很多最危險的事,開始時都看起來出不來。憤怒、謊話、槍,還有我們覺得可以晚一點處理的問題。」
卡爾問:「你會恨我嗎?」
戴爾愣了一下:「為什麼是我?」
韓楓看著他,心裡那段原本的記憶慢慢退遠。
因為那隻行屍本該在夜裡找到戴爾。
因為一個孩子本該用一個好人的血,才學會不該拿槍取樂。
現在沒有。
「他覺得你最像會講很久的人。」韓楓說。
戴爾看出他在岔開話題,仍順著說:「這點判斷倒沒錯。」
瑞克最終收走卡爾所有能接觸武器的機會,並要求他每天跟著成年人學習槍械安全。不是射擊,而是檢查、保管、確認和報告。
卡爾沒有反對。
晚上,戴爾與韓立坐在房車旁喝咖啡。
「韓楓今天像早知道那隻行屍會出來。」戴爾說。
韓立把魚線繞過指尖:「他經常擔心最壞的情況。」
「你相信他的夢?」
「我相信他害怕的東西有時會發生,也相信不會每次都照著發生。」
戴爾笑了笑:「這是很謹慎的回答。」
「活得久的人都不喜歡把話說死。」
牧場遠處傳來牛叫。沒有慘叫,也沒有槍聲。
韓楓站在暗處,看著戴爾的背影。
又一個人活過了原本的死亡時間。
世界沒有因此停下來。
棚屋裡的蘭德爾仍在咳嗽,南側公路仍有陌生輪胎印,肖恩仍認為所有人的遲疑會害死他們。
堵住一處裂縫,並不會讓壓力消失。
但至少這一晚,戴爾還能端起下一杯咖啡。
接下來的兩天,卡爾被安排學習槍械安全。
瑞克原本想親自教,卻總被蘭德爾和外圍警戒拖走。最後由戴爾、韓楓和達里爾輪流負責。三個人的教學風格完全不同。
戴爾先講為什麼槍不是玩具,講了四十分鐘;達里爾直接把一支卸空的手槍拆成零件,讓卡爾自己裝回去;韓楓則在每次訓練前故意把槍放在不同狀態,讓他先判斷彈匣、槍膛和保險。
卡爾第一次檢查漏了槍膛。
韓楓用手指敲了一下他額頭:「這一下若是真子彈,別人腦袋就不會只疼。」
第二次,他忘記槍口方向。
達里爾一腳把旁邊木桶踢倒:「你剛才指著它。桶不會死,人會。」
第三次全部正確。戴爾卻仍不讓他射擊。
「我已經會了。」卡爾不滿。
「會檢查一次,不等於會負責一輩子。」戴爾說。
「那什麼時候可以開槍?」
「等你不再急著證明自己可以。」
卡爾顯然不喜歡這個答案。
晚上,他主動去找戴爾道歉,說自己差點把泥坑裡的行屍放出來。戴爾這才知道韓楓當時為什麼神情那麼緊張。
「你覺得那東西會傷到我?」老人問。
韓楓正在旁邊修燈,手頓了一下:「它會傷到任何一個晚上走過牧場的人。」
「可你先想到我。」
「你散步最沒有組織紀律。」
戴爾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
他活著坐在這裡,本身已經是一種答案。
卡爾後來問韓楓:「你是不是知道很多壞事?」
「知道一點可能發生的。」
「那你能全攔住嗎?」
「不能。」
「為什麼?」
「因為壞事不排隊。」韓楓把燈泡擰緊,「它們喜歡從不同門進來,還會挑你最忙的時候。」
卡爾想了想:「那知道有什麼用?」
「讓我們偶爾能提前關上一扇門。」
「其他門呢?」
「找人一起看。」
這句話留在卡爾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