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鍋,爹爹什麼時候回來呢?「
一個雞窩頭的小丫頭仰著臉,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裡面乾淨得像山間的溪水,沒有半點雜質。她才三歲,話說得還不太利索,可那語氣里的期待和依賴,卻像一根針,直直扎進人心窩裡。
阿土喉嚨一緊。
他沒讓自己失態,只是飛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像是被風沙迷了眼。然後蹲下身,把粗糙的大手輕輕放在妹妹丫丫的小腦袋上,慢慢地摸了摸。
「估計還要一段時間。「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柔,「丫丫要乖乖聽話,好好吃飯。要不然等爹爹回來,看見丫丫瘦了,爹爹肯定心疼死了。「
丫丫認真地聽完,使勁兒點了點小腦袋,雞窩頭一晃一晃的。
「丫丫會好好聽鍋鍋話的。「軟軟糯糯的聲音從那張小嘴裡飄出來,像一團棉花落在石頭上。
阿土看著她乖巧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母親是在丫丫一歲那年沒的。那天異獸衝進部落,她把丫丫塞進地窖,自己拿著石矛擋在洞口,再也沒能站起來。
三天前,父親也沒了。
狩獵隊在外面碰上了一頭中等異獸,死了七個人,獵物倒是搶回來了,可父親胸口被撕開一道口子,腸子都露在外面,硬撐著走回部落就斷了氣。
阿土親手合上了父親的眼睛。
沒哭。不是不想,是不敢。丫丫還在等,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爹爹出門打獵了,很快就回來。
這種事在磐石部落太常見了。
部落窩在一片山坳里,百來號人,靠著幾條石牆勉強擋住最低等的異獸。再往外,是真正的蠻荒——遍地是帶著天賦神通的凶物,隨便一頭都能把整個部落碾成泥。
磐石部落有個老規矩:孩子沒成年之前不起正經名字,隨便喊個代號就算了。阿土、丫丫,都是這麼叫的。只有成年禮過了,才會由族長賜名。父親生前叫「鐵脊「,母親叫「青穗「,都是成年後才有的。
阿土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
八歲,一米八的個子,兩條胳膊上的肌肉已經鼓鼓囊囊。在這個世界,這副身體算不了什麼——部落里隨便一個成年人都有萬斤之力,狩獵隊的更誇張,兩萬斤起步。
可又怎樣呢。
那些異獸天生就帶著神通,有的能噴火,有的能裂地,有的速度快得像閃電。人類拼了命也只能獵最底下那一檔的,獵回來還得看老天爺給不給面子。
「鍋鍋?「丫丫扯了扯他的褲腿。
「走,哥給你做飯。「阿土牽起她的小手。
回到自家帳篷,阿土先把丫丫安置在獸皮墊子上,讓她幫著遞東西。小丫頭雖然才三歲,但在這種環境裡長大的孩子早熟得很,踩著小板凳晃晃悠悠地把干薯塊遞過來,還不忘用髒兮兮的小手抹了把臉。
阿土切了兩條肉乾下來,切成小片,和薯塊一起煮。灶火映在他臉上,他一邊攪著鍋一邊盯著丫丫,生怕她夠著熱鍋。
「鍋鍋,好香。「丫丫趴在灶台邊,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等著。「
飯煮好,阿土先餵丫丫吃。小丫頭嘴巴塞得鼓鼓的,像只囤食的松鼠,吃得滿臉都是。阿土自己扒了幾口,沒什麼味道,但肚子確實踏實了。
吃完飯,丫丫開始犯困,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阿土把她抱到獸皮上,拍著她的背,哼了幾句不成調的曲子。丫丫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手指,嘟囔了一句「哥哥別走「,就睡著了。
阿土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起身。
他走到帳篷角落,掀開遮布。
父親是狩獵隊的隊長,平日裡時常往家裡帶肉食,家裡的儲備比一般人家厚實得多。他一樣一樣地數過去——風乾的鹿肉、熏過的野豬腿、切成條曬乾的蛇肉,大大小小加在一起,足有一千多斤。夠他和丫丫吃上大半年。
這是父親用命換來的。
阿土合上遮布,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出了帳篷。
——
族長的屋子在部落中央,比別人家大一圈,門口立著兩根磨得發亮的石柱子。
阿土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鐵山從裡面走出來。
兩米二的個頭,往那一站像頭牛。肩寬背厚,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盤著,光是站在那裡就有一股壓迫感。
「阿土?「鐵山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招了招手,「進來,進來。「
屋裡昏暗,一盞獸油燈掛在牆上,火苗跳得不安穩。鐵山指了指矮凳,自己先坐下,那矮凳在他屁股底下像是給小孩坐的。
「丫丫還好吧?「
「挺好的,剛哄睡了。「
「那就好。「鐵山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吃飯了沒?「
「吃了。「
「嗯。「
又沉默了一陣。
鐵山搓了搓手,像是在組織措辭。他看了阿土一眼,發現這個八歲的孩子坐得筆直,眼睛穩穩地看著他,不躲不閃。
那眼神不像八歲。
鐵山心裡嘆了口氣,開口了。
「你爹留下的東西,骨矛一根,骨弓一副。都在我這兒放著。「
阿土沒說話,等他往下講。
「按理說,該留給你。「鐵山的聲音低了下去,「但你也知道部落現在什麼情況。狩獵隊折了七個人,能打的都快打光了。那根骨矛,三千多斤重,骨弓更不輕,你一個八歲的孩子使不動。不如先交給隊裡的人用,等你以後長大了,實力夠了,進了狩獵隊,再還給你。「
他頓了頓,又說:「部落不會讓你吃虧。以後每次狩獵分肉,你們家比原來多一份。「
阿土聽完,沒急著開口。
他腦子轉得很快。
父親的骨矛他見過,通體漆黑,比他胳膊還粗,少說三千多斤重。骨弓更不用說,拉開需要萬斤以上的力道,他現在使不了,就算能使,也發揮不出幾成。
強行要回來,放在家裡吃灰,那是浪費。
給狩獵隊用,能多殺獵物,多一份口糧,還能讓別人念著這份情。
況且他和丫丫還小,離了部落的庇護,光靠那點肉乾撐不了多久。拒絕族長,不光傷了鐵山的面子,還會讓人覺得這孩子不懂事、自私,往後在部落里的日子更難。
心思電轉之間,阿土點了頭。
鐵山明顯鬆了一口氣,肩膀都塌下來幾分。他伸手摸了摸阿土的腦袋,那隻大手沉得像塊鐵,卻出乎意料地輕。
「好孩子。「他的聲音有點啞,重重地說了句,「以後有事,隨時找大叔。「
阿土站起來,朝他鞠了一躬,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身後,獸油燈的光晃了晃,把鐵山的影子拉得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