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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鏡中我

2026-09-17 19:59:45 作者: 我不是螻蟻

  丫丫睡熟之後,帳篷里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小丫頭蜷成一團,像只毛茸茸的小獸,鼻尖一翕一翕的,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

  阿土坐在獸皮墊子旁邊,背靠著帳篷的木架子,閉上了眼。

  胸口那團東西又開始發燙了。

  三天前,父親咽氣的那一刻,他的腦子像被人用錘子砸開了一樣——一整段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記憶潮水般湧進來。

  加班。格子間。顯示器上永遠改不完的代碼。凌晨三點的泡麵味。然後是胸口一陣劇痛,眼前一黑。

  三十歲,猝死在工位上。

  沒房沒車沒老婆,連條狗都沒養。前世那個叫周明的程式設計師,就這麼窩囊地死了。

  然後他睜開眼,成了磐石部落里一個叫阿土的八歲孩子。

  阿土苦笑了一下。原來那是他的前世,前世活了三十年,一事無成。這輩子剛八歲,爹死了,娘早就沒了,就剩一個三歲的妹妹相依為命。

  老天爺是真不會挑人。

  他沒時間細細消化這些記憶。

  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突然化為一股暖流湧入他的身體,然後又匯集在一起湧入了他的腦海,一陣眩暈之後,一面鏡子在他意識里緩緩展開。鏡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灰濛濛的虛空,以及虛空盡頭隱約閃爍的光點。

  阿土試著去碰那些光點。

  指尖剛一觸及,畫面就涌了過來。

  第一個光點裡,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旁邊擺滿了管子,呼吸機一聲一聲地響,像在倒計時。那張臉——蒼老、皺紋密布——但五官輪廓,分明就是他自己。

  第二個光點裡,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臉色蠟黃,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手裡攥著一張診斷書。那張臉,也是他。

  第三個,是個少年,看著十來歲,正蹲在牆角偷偷抹眼淚,嘴唇發紫。同樣的眉眼,同樣的鼻樑,只是年輕得多。

  一個一個碰過去。

  有的蒼老,有的年輕,但有一個共同點——

  都是他的臉。

  同一張臉,不同的年紀,不同的命運。

  但又有一個共同點,感覺都活不長了。

  

  像是在無數個世界的角落裡,無數個「自己「正在慢慢熄滅。

  阿土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他意識到這大概就是自己的金手指了,用玄幻世界的通用叫法,可以稱為天賦神通。

  他花了半個晚上才弄明白這神通的初步使用方法。

  發動神通,可以把自己的本源分出一部分,投進鏡中世界,代替那個快要死的異界自己活下去。投入多少自己定,但不能超過那個世界能承受的上限。

  如果能完成異界自己的遺願,投入的本源就能和對方的本源完美融合,反饋回來,提升天賦、悟性、身體素質,全方面的。

  如果完不成——投入的本源打水漂,白白損失。

  而且發動這東西需要兩樣東西:實力和能量。實力不夠,鏡都打不開;能量不夠,人都送不過去。

  他給這個神通起了個自認為不錯的名字「鏡中我」,他自己為本我,異界的自己都可以稱為他我。

  阿土睜開眼,看了看熟睡的妹妹,又閉上了眼。

  幾十個泛著白光的世界在意識里晃來晃去。他一個一個去感受,大部分模糊得像隔著毛玻璃,只有少數幾個稍微清晰些。每碰一個,裡面那個他我的模樣就浮上來——有的老態龍鍾,有的青春年少,但無一例外,都頂著同一張臉,都透著一股將死的灰敗。

  他選了最近的一個。

  白光微微顫動,像是在回應他。

  阿土深吸一口氣,分出一縷本源——不多,只有一絲,像頭髮絲那麼細。他現在的身體扛不住更多了。

  本源投入鏡面的瞬間,他眼前一黑。

  ——

  阿土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獸皮帳篷,而是一間不大的臥室。牆上貼著幾張街舞海報,邊角翹起來了,用透明膠帶粘著。書桌上堆著課本和練習冊,最上面壓著一本翻爛了的五年中考三年模擬,筆帽還沒蓋上。床頭柜上擺著一杯涼透了的水,旁邊是一板拆了一半的藥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細細一道,照在被子上。


  他正躺在一張單人床上。

  這是林逸的房間。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藥味,混著洗衣液的香氣,還有一點少年人房間特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悶。身體虛弱得像被抽空了力氣,骨頭縫裡都透著酸,但手背上沒扎針。

  阿土慢慢坐起身。頭暈了一瞬,像坐了八小時硬座綠皮車。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同樣的五官。只是瘦了太多,顴骨都頂出來了,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

  腦子裡湧進來一段信息——

  這個世界的他我叫林逸,十五歲,初三學生。單親家庭,父親在他七歲那年車禍去世,母親一個人把他拉扯大。成績年級前十,乖巧懂事,從不讓母親操心。

  一個月前,林逸在課堂上暈倒了。

  腦部罕見疾病。醫生說,最多只能活一年。

  母親當場就哭癱在走廊上。

  阿土——不,現在是林逸——慢慢放下手,環顧這間不大的房間。牆上的海報里有個少年在空中飛旋,動作張揚又漂亮,聚光燈打在身上像鍍了一層金。那是林逸夢裡的自己。書桌角落裡還塞著一副舊耳機,線都纏成了一團。

  他感受到了林逸的恐懼。

  不僅僅是對死的恐懼——十五歲的少年還不太懂死亡到底意味著什麼。

  更多的是對以後可能再也陪不了母親,以及害怕母親失去自己後無法活下去的恐懼。十五年的朝夕相處,母子倆都已成為彼此心中最難以割捨的牽絆。

  林逸的母親叫陳芸,三十八歲,在一家小公司做會計。自從確診之後,她辭了工作,每天守在家裡。在林逸面前永遠笑著,說什麼奇蹟都有可能,說不定一年後什麼事都沒有。

  但林逸每天早上醒來,都看見母親的眼睛是腫的。

  她的身體也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顴骨一天比一天高,頭髮一把一把地掉。

  林逸不想等死,更不想看著母親就這麼把自己熬干。

  所以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在手機上看到了一條消息——全國少年街舞大賽,正在招募選手。賽程三個月,冠軍獎金十八萬。

  林逸從小喜歡街舞。喜歡到骨子裡那種。小時候偷看鄰居大哥練,跟著比劃,摔了無數跤。但家裡窮,他從來不敢說,怕母親覺得他不務正業。

  現在不一樣了。

  反正只剩一年,不如追一次夢。

  也讓母親有點事干,別整天在家胡思亂想。

  他跟母親說了。母親一開始死活不同意,說你身體這樣怎麼能跳舞。他求了三次,第四次的時候母親哭著答應了,條件是只要身體有任何不對,立刻停。

  報名,等海選。海選要一個多月後。

  林逸就利用這一個多月,對著手機視頻瘋狂練。

  他很有天賦。真的很有天賦。動作學得快,節奏感強,身體雖然弱但柔韌性好。可超強度的練習也在加速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生命。

  頭疼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候練著練著眼前就發黑,得扶著牆站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但他不想停,也不願意停。

  他多想站上那個舞台。

  多想拿到冠軍。

  多想拿到獎金。

  他多想讓母親在他最後的日子裡能有一段和兒子的高光歲月,即使以後自己不在了母親也能勇敢地活下去。

  阿土的意識從少年的記憶中回神。

  他閉上眼,心裡清清楚楚地記得林逸的每一段記憶,每一分執念。那些畫面像烙鐵一樣印在腦子裡——母親紅腫的眼睛,舊耳機里漏出來的節拍聲,還有海報上那個在聚光燈下飛旋的少年。

  遺願很清楚了——

  拿下全國少年街舞大賽冠軍。

  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前世的周明三十歲猝死,連個愛好都沒來得及培養。

  這個世界的林逸十五歲將死,卻想跳一支舞。

  行。

  那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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