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逸從床上坐起來。
不對。
是阿土從林逸的床上坐起來。
他愣了一瞬。
身體不一樣了。
昨天躺下去的時候,這具身體像一盞快燃盡的油燈,渾身上下沒一處不疼,連翻個身都喘。現在——他握了握拳——骨節嘎吱響了一聲,力量從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
那一絲本源起效了。
阿土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步。輕盈得像踩在雲上。他試著跳了一下,腳離地比印象中高了整整一個頭。
心跳平穩有力,不像昨天那樣時不時漏跳一拍。眼前的世界清晰得過分——牆上海報的褶皺、書桌上橡皮擦掉的碎屑、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多肉葉子上的絨毛,全都纖毫畢現。
他走到鏡子前面。
鏡子裡的少年還是瘦,但不是那種病態的瘦了。顴骨還在,但臉頰有了點血色,嘴唇也不再發紫。眼睛亮得嚇人。
阿土捏了捏自己的胳膊。
硬的。
不是虛胖的那種硬,是肌肉線條隱隱浮現的那種。
他心裡清楚——這具身體的底子還是林逸的底子,腦部的病沒變,生命的倒計時沒停。這絲本源能做的,只是把林逸原本就有的潛能壓榨出來,把這副即將報廢的軀殼臨時擰緊了螺絲。
能跳。能跑。能翻。
但不能活。
阿土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嘴角往上一扯。
——
「小逸,起來了,粥好了。「
門外傳來陳芸的聲音。
阿土拉開房門。
陳芸端著一碗白粥站在走廊里,看見他出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氣色好多了。「
她語氣略帶詫異。細細地看了一遍後臉上的表情也生動了一些,隨後轉身往廚房走,「快洗漱,洗完吃早飯。「
阿土洗漱完,拿起已經提前盛好的粥,嘗了一口溫度正好,便大口吞咽起來。很快一碗粥便被吃完。
「媽,今天海選。「
「我知道。「陳芸把筷子擺好,坐到他對面,「吃完我陪你去。「
「嗯。「
——
海選分會場在城南一個商場的中庭。
搭了個臨時舞台,音響嗡嗡響,地上全是纏成一團的電線。周圍圍了一圈人,有參賽的少年,有來看熱鬧的家長,還有幾個舉著手機直播的。
阿土到的時候,前面已經排了二十多個。
大部分是十三四歲的孩子,穿著寬大的T恤和嘻哈褲,有的在壓腿,有的在跟著音樂小幅度律動。看得出來都是練過的,動作不差。
陳芸站在人群外面,手裡攥著一個帆布袋,裡面裝著水和毛巾。她比周圍的家長都瘦,臉色也不好,但站得很直,像在撐著什麼。
阿土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沖他點了下頭,沒笑,但眼神很穩。
「七號,林逸。「
叫到他了。
阿土走上台。
燈光打下來,有點晃眼。台下烏壓壓一片人,他一眼就看見了母親——站在最前面,手攥著帆布袋的帶子,指節都白了。
音樂響起來。
是一首節奏很重的Old School Hip-Hop。鼓點密,bass沉。
阿土站在舞台中央,閉了一下眼。
林逸的記憶湧上來——那些對著手機視頻反覆看、反覆練的畫面,那些摔在地板上又爬起來的畫面,那些頭疼到蹲在牆角還咬著牙數節拍的畫面。
他睜開眼。
第一個動作就把台下鎮住了。
一個Thomas Flare——單手撐地,身體像陀螺一樣旋轉,雙腿在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圓。這動作對臂力和核心要求極高,普通練了兩三年的人都不一定敢在海選上用。
但阿土不是普通練了兩三年的人。
他的身體是被本源強行拉到了超越常人的水準。別人做不到的動作,他做起來像喝水一樣自然。
Thomas接Windmill,Windmill接Headspin,最後以一個Freeze定格——單手倒立,整個人像釘在地上一樣紋絲不動。
全場安靜了兩秒。
然後掌聲炸了。
評委席上三個人,中間那個女的直接把筆放下了,摘下墨鏡看他。
「晉級。「
兩個字。
阿土從台上下來的時候,腿有點軟——不是體力不夠,是繃了太久的那口氣終於松下來了。
陳芸已經擠到了前面。
她聽見「晉級「兩個字的時候,先是愣住,然後笑了。
笑得特別大,嘴都合不攏,眼角的皺紋全擠到一起去了。
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阿土走過去。
沒說話。
他伸開手,輕輕把母親抱住了。
陳芸比他矮半個頭,瘦得硌人。她的肩膀在抖,但沒出聲。
「媽。「
他把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很輕。
「我們做到了。「
陳芸的手攥緊了他後背的衣服,點了點頭,點了好多次。
——
分賽區三十二強。
林逸上台。一套Power Move組合技,乾淨利落。評委打分,全場最高。晉級。
陳芸坐在觀眾席第一排,手放在膝蓋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十六強。
阿土把林逸練過的那些視頻里的動作重新排列組合了一遍,加了幾個即興的東西。評委站起來鼓掌。晉級。
陳芸開始跟旁邊的家長聊天了。聲音不大,但在笑。
八強。
對手是個練了五年的老手,動作老練,經驗豐富。阿土不跟他比技術,直接用體能碾壓——連續三分鐘高強度輸出,對方喘得彎了腰,他面不改色。評委搖頭,給了晉級。
陳芸那天穿了一件新衣服。淡藍色的。阿土沒見她穿過。
決賽。
分賽區的決賽。
阿土站在舞台上,燈光打在身上。
他看了一眼台下。
陳芸坐在第一排正中間,手裡舉著一個小小的手寫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林逸最棒「。
他笑了一下。
然後跳了。
這一次他把所有的力量都傾瀉出來。
音樂炸開的瞬間,他整個人像一團被點燃的火。Footwork踩在地板上像打樁機,Freeze一個接一個,每一個定格都穩得像雕塑。中間插了一段Toprock,腳步碎而密,像暴雨打在鐵皮上。最後以一個Airflare收尾——雙腿在空中劈開,身體擰成麻花,落下來的時候單膝砸地,紋絲不動。
曲終。
全場起立。
冠軍。分賽區冠軍。
阿土走下台,陳芸迎上來。這次她沒哭,拉著他的手看了又看,像要確認他是真的。
「媽,全國賽。「
「嗯。「她聲音啞啞的,「媽陪你去。「
——
三個月,像一列停不下來的火車。
三十二強賽,過了。
十六強賽,過了。
八強賽,過了。
半決賽,過了。
每一場,阿土都贏。
不是贏得艱難——是贏得毫不費力。他的身體素質已經遠超同齡人,甚至比很多成年舞者都強。別人練十年才有的功力,他靠一絲本源和一副被擰緊的骨架,硬生生頂了上去。
但他心裡清楚。
每跳一次,這具身體的消耗就大一分。本源能擰緊螺絲,但擰不了多久。
他不去想。
他只想跳。
陳芸的笑容越來越多了。從最開始那種生硬的、硬擠出來的笑,變成了真正的、從心底冒出來的笑。她開始在朋友圈發兒子比賽的照片,配文就三個字——「我兒子。「
她瘦了的臉慢慢有點肉了。
眼睛也不腫了。
阿土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
——
全國少年街舞大賽決賽。
首都。
體育館,燈光比任何一場都亮,觀眾席座無虛席。
攝像機架了一排,紅燈亮著,全國直播。
阿土站在後台通道里,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寬鬆衛衣,帽子拉下來蓋住半張臉。
旁邊的選手都在做最後的熱身,有人緊張得手抖,有人在閉眼默念動作。
他什麼都沒做。
就站著。
胸口那團火又開始燙了。不是發病,是本源在回應他——好像在說,最後一場了,撐住。
他摸了摸胸口。
「最後一場。「他小聲說。
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林逸聽。
——
音樂響起。
阿土走上台。
全場的目光砸過來,他一個都沒接。
他只看了一個方向。
觀眾席第三排,靠左。
陳芸坐在那裡。
她旁邊坐著幾個一起來的親戚,手裡都舉著手機。她自己沒舉,兩隻手交疊放在腿上,坐得端端正正。
阿土收回目光。
音樂炸開的瞬間,他動了。
這一場他什麼都沒保留。
Thomas、Windmill、Headspin、Airflare——所有高難度動作像流水一樣往外倒,一個接一個,中間幾乎沒有停頓。身體在空中翻轉,在地上旋轉,像一台被開到最大功率的機器。
但他不是機器。
他是一個快要死的人,在跳最後一支舞。
所以那些動作裡帶著一種東西——不是炫技,不是征服,是燃燒。
把所有的力氣,所有的命,所有來不及說的話,全燒在這幾分鐘裡。
最後一個動作,他選了一個簡單的。
不是Freeze,不是Power Move。
他就站在舞台中央,雙手張開,仰起頭,像一個人站在風裡。
音樂停了。
他沒動。
燈光從四面八方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三秒。
五秒。
然後他放下手,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掌聲像海嘯一樣涌過來。
評委席亮分。
三個滿分。
冠軍。
全國冠軍。
阿土從舞台中央直起身,拿過話筒。
手在抖。
——
「不好意思。「
他抬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主持人。
「我能多說兩句嗎?我想說的有點多。「
主持人愣了一下,笑著側頭跟耳麥里說了幾句。導演那邊很快回了話。
「導演說可以。「主持人把話筒遞給他,「你說。「
阿土點了點頭。
「謝謝主辦方,謝謝電視台,謝謝各位評審老師,謝謝導演,謝謝所有台前幕後的工作人員。「
他頓了一下。
「我想講個故事。「
全場安靜下來。
「有個小孩,七歲沒了爸。家裡就剩他和他媽兩個人。「
「他媽白天上班,晚上回來給他做飯、檢查作業。什麼都一個人扛。他看在眼裡,卻幫不上什麼忙。「
「十五歲那年,他在課堂上暈倒了。醒過來在醫院。醫生把他媽叫到走廊上說了什麼。他媽回來的時候眼睛紅得像兔子,還笑著跟他說沒事。「
「他其實已經知道了,因為他偷偷聽了醫生和媽媽說的話。「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知道他媽每天晚上等他睡著了,一個人躲在廁所里哭。他知道他媽瘦了十幾斤,頭髮一把一把掉。他知道他媽辭了工作,只為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多陪兒子。「
「怕死嗎。他問自己。十五歲的小孩,說不怕是假的。但他更怕的是——他走了以後,他媽怎麼辦。「
「他媽這輩子,把所有的好都給了他。好吃的給他,好穿的給他,自己捨不得花一分錢。他要是走了,他媽就什麼都沒了。「
阿土的聲音開始抖。
「正巧他從網上得知了要舉辦全國街舞大賽的事情,所以他做了個決定。他跟他媽說,媽,我想參賽。「
「他媽不同意,說你身體這樣怎麼跳。他就求。求了一次,兩次,三次。第四次的時候他媽哭了。他媽說,你要是非要跳,那你答應我,身體一不舒服就停。你答應我。「
「他說好。「
「然後他就開始練。沒有老師,沒有舞房,就對著手機視頻,在自己那間小房間裡練。摔了爬起來,頭疼了忍著。有時候練到半夜,眼前全是黑的,扶著牆才能站住。「
「他就想——「
阿土抬起頭,看向第三排。
「他就想讓他媽笑一次。不是那種裝出來的、怕他擔心的笑。是真的笑。是從心裡冒出來的、自從他生病後他媽都快忘了怎麼笑的那種笑。「
「他還想——「
他吸了口氣。
「他還想拿獎金。他知道比賽有獎金。他想拿了錢,給他媽買件好衣服。他媽好幾年沒買過新衣服了。他還想帶他媽吃頓好的。他媽連外面的館子都沒怎麼下過。「
「他想用自己最後能做的事,報答他媽。「
「哪怕只有一點點。「
阿土的眼眶紅了。
「他媽其實特別柔弱。特別特別柔弱。一個人的時候,連礦泉水瓶蓋都擰不開。但在他面前,永遠挺著。永遠說沒事,永遠說會好的。「
「他看著他媽那個樣子,心裡特別疼。比自己頭疼還疼。「
「他想跟他媽說——媽,你不用裝了。在我面前你可以哭的。你不用什麼都自己扛。「
「但他沒說出口。因為他怕他一說,他媽就真的撐不住了。「
阿土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沒擦。
「他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躺在床上想。想以後他不在了,他媽一個人怎麼過。想他媽會不會吃飯,會不會睡覺,會不會又一個人偷偷哭。「
「他想了很多很多。「
「最後他想明白了。「
「他想跟他媽說——媽,以後就算沒有我,你也要好好活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過日子。別省著,別熬著,別把自己往死里撐。「
「你這輩子太苦了。你為我活了十五年,接下來的日子,你為自己活。「
「去你想去的地方,吃你想吃的東西,穿你想穿的衣服。別再捨不得了。「
「帶著我那份勇敢,精彩地活下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穩。
台下的人已經意識到了台上的少年說的是自己的故事。
陳芸坐在第三排,兩隻手捂著嘴,眼淚從指縫裡往外涌,肩膀抖得像篩糠。旁邊的親戚扶著她,她推開了,就那麼仰著頭看台上,像是要把兒子的每一個字都刻進骨頭裡。
阿土看著她。
聲音慢慢抬高。
「媽——「
「辛苦了。「
「我永遠愛你。「
聲音通過音響傳遍了整個體育館。
全場沒有一個人說話。
哭聲一片。
阿土放下話筒。
他沒等任何人來接他。
他從台側走下去,一步一步,穿過人群,走向第三排。
陳芸已經站起來了。
她兩隻手還捂著嘴,眼淚糊了一臉,但她在笑。
阿土走到她面前。
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緊很緊,像要把骨頭都嵌進對方身體裡。
陳芸的手終於放下來,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他小時候睡覺。
她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會反覆說一句。
「好孩子……媽的好孩子……「
阿土把臉埋在她肩膀上。
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