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軍獎金十八萬。
阿土拿到支票那天,在銀行門口站了很久。
十八萬。
林逸的記憶告訴他,他媽一年的工資才三萬出頭。這十八萬,夠他媽不上班好幾年。
他把支票折好,塞進褲兜,走到路邊打了輛車。
「去步行街。「
——
陳芸那天正蹲在陽台上洗衣服。
聽見門響,頭也沒抬。「回來了?桌上有——「
「媽,走。「
陳芸直起腰,手上還滴著水。「去哪?「
「給你買衣服。「
「我衣服夠穿——「
「走。「
阿土拽著她就出門了。
陳芸被他拉著,在街上走了一路,嘴裡一直在念叨「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到了商場,阿土直接把她推進一家女裝店。
「這件。「
「太貴了——「
「這件。「
「顏色太亮了,我穿不了——「
「這件。「
阿土一口氣挑了五件。三件上衣,兩條裙子。全是陳芸平時在櫥窗外面看一眼就走的那種。
陳芸站在試衣間門口,攥著衣服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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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逸,媽真的不需要——「
「你試試。「
「……「
她進去了。
出來的時候,阿土靠在牆上,看見她穿著一條藏青色的連衣裙,頭髮別在耳後,愣了一下。
好看。
他媽其實一直好看。只是這些年被生活磨得不像樣子了。
「媽,就這件。「
「真好看?「陳芸扯了扯裙擺,不太自在。
「好看。「
陳芸低頭看了看自己,眼眶又紅了。但這次她沒哭,笑了一下。
「那……那就買吧。「
——
第二天,阿土帶她去了海邊。
坐了四個小時的高鐵,到的時候是傍晚。
陳芸站在沙灘上,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看著海,半天沒說話。
「媽,好看嗎?「
「……好看。「
「以前看過嗎?「
「沒。「陳芸搖頭,「你爸在的時候想去,沒去成。後來就……沒想過了。「
阿土脫了鞋,光腳踩進沙子裡。
「以後多來。「
「嗯。「
他們在海邊待了三天。
阿土陪她撿貝殼,陪她在沙灘上走路,陪她坐在礁石上看日落。陳芸一開始還拘著,後來慢慢放開了,會笑著追浪花,會彎著腰拍照,會挽著他的胳膊說「這沙子真軟「。
第四天,他們去了照相館。
不是那種隨便拍拍的證件照,是正兒八經的寫真館。
陳芸坐在化妝鏡前面,化妝師給她上妝的時候,她一直在看鏡子裡的自己,像不認識似的。
「媽,別動。「
攝影師按下快門。
照片洗出來的時候,陳芸拿著看了很久。
照片裡她穿著白色的襯衫,頭髮盤起來,笑得很輕。旁邊站著阿土,個子比她高了半個頭,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
「媽,你笑得真好看。「
「瞎說。「她把照片收好,小心地夾在錢包里。
——
他們又去了首都的長城。
又去了南方的古鎮。
又去了西北看了沙漠。
每到一個地方,阿土都會拉著她拍照。
陳芸的手機相冊從空蕩蕩變成滿噹噹。全是兩個人的合影。她偶爾翻到,會笑一下,然後鎖屏。
獎金還剩一半。
阿土把剩下的錢存了一張卡,塞進陳芸的枕頭底下。
「媽,密碼是你生日。「
「你——「
「存著。以後慢慢花。「
陳芸看著那張卡,沒說話,嘴唇抖了好幾下。
——
快樂的日子過得快。
像攥在手心裡的沙,攥得越緊,漏得越快。
三個月後,阿土開始頭疼了。
不是那種隱隱的鈍痛。是尖銳的、像有人拿釘子往太陽穴里敲的那種痛。
他知道了。
倒計時快到了。
本源擰緊的螺絲開始鬆了。
他沒告訴陳芸。
但陳芸看出來了。
她每天早上都會在他門口站一會兒。聽見裡面沒動靜就輕輕推門進來看一眼,看見他睜著眼就鬆口氣,看見他沒醒就站在床邊等。
有時候阿土假裝睡著,從眼皮縫裡看她。
她站在床邊,一隻手放在他額頭上,很輕很輕地摸了一下。然後轉身出去,帶上門。
門關上的聲音很小。
但阿土聽見了。
——
最後一個月。
他們回了家。
小城,老房子,陽台上那盆多肉居然沒死,還長出了新葉子。
阿土開始嗜睡。
有時候一覺睡到下午,醒過來發現陳芸坐在旁邊織毛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頭髮里的白絲一根一根很清楚。
「媽,你織什麼?「
「圍巾。天快冷了。「
「給誰織?「
「給你。「
阿土沒說話。
他看著她一針一針地織,手很穩。
有時候他精神好一點,就陪她去菜市場。
陳芸買菜的時候會跟攤主聊天,聲音不大,但笑得真。阿土幫她拎著袋子,走在她旁邊,慢慢的。
有時候他精神差一點,就躺在沙發上看電視。陳芸坐在旁邊削蘋果,削完切成小塊,用牙籤插好放在他手邊。
「吃。「
「嗯。「
有時候他夜裡醒了,聽見廚房有動靜。走過去一看,陳芸在煮麵。
「餓了?「
「沒。就是想給你做碗面。「
「媽,都幾點了。「
「管他幾點。「
阿土坐下來吃麵。面有點咸,但他沒說。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湯都喝完了。
——
最後一天。
阿土從早上就醒了。
精神出奇地好。
他坐起來,自己穿了衣服,洗漱,走到陽台。
天很藍。
陳芸端著粥進來,看見他站在陽台上,愣了一下。
「怎麼起這麼早?「
「想曬曬太陽。「
她把粥放在桌上,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風吹過來,很輕。
「媽。「
「嗯。「
「你坐。「
陳芸拉了把椅子過來,坐下。
阿土蹲在她面前,抬頭看她。
陳芸的眼睛紅了。她知道。這幾個月她一直知道。但她什麼都沒說,就那麼陪著他,一天一天的。
「媽,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你說。「
「這輩子,我很幸福。「
陳芸的眼淚掉下來了。
「真的。我沒有遺憾。你把我養大,我陪你走到現在。咱倆該做的都做了,該看的都看了。該笑的時候笑了,該哭的時候也哭了。「
「夠了。「
他伸手幫她擦眼淚。
「媽,以後我不在了,你別怕。「
「你抬頭看天。「
「看見星星了嗎?「
「那裡面有一顆是我。「
陳芸哭得說不出話。
「你想我了,就看看天。白天看不見,晚上總能看見。我在那上面,亮著呢。「
「你別老哭。你答應我。「
陳芸點頭。點了好多次。
「我不哭。我不哭……「
「嗯。「
阿土笑了。
笑得很輕,很乾淨,像十五歲那年的少年。
「媽,我困了。「
「那你睡。「
「嗯。「
他站起來,走回房間,躺在床上。
陳芸跟進來,坐在床邊。
他側過身,面朝她。
「媽。「
「嗯。「
「下輩子,我還當你兒子。「
陳芸的手捂住了嘴。
阿土閉上眼。
眼前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像舞台關燈。
像星星隱進雲層。
像一支舞跳到最後一個音符,音樂停了,燈滅了。
他的意識沉下去,沉進一片無邊的黑暗。
什麼都沒有了。
什麼都聽不見了。
——
然後。
一團暖。
從黑暗的最深處浮上來。
很輕,很慢,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把一盞燈點著了。
那盞燈越來越亮。
越來越近。
越來越暖。
——
帳篷里。
阿土的眼睛猛地睜開。
他愣了一瞬。
眼前是帳篷的頂,是獸皮的紋路,是從縫隙里透進來的月光。
不是林逸的房間。
不是那張小床。
是自己的身體。
然後那股暖流來了。
從胸口開始,像一股溫水從頭澆到腳,順著血管流遍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在舒展,每一塊肌肉都在放鬆。
好舒服。
好溫暖。
暖得像被人抱著。
像陳芸拍他後背的那隻手。
像海邊的風。
像那碗有點鹹的面。
林逸的本源。
融合進來了。
不是吞噬,不是占據。是交疊。像兩條河流匯進同一片海,分不清哪滴水是誰的,但合在一起,比任何一條都寬。
阿土躺在睡袋裡,感受著那股暖意一寸一寸地滲進骨頭。
眼眶熱了。
他沒哭。
他只是安靜地躺著,感受著林逸最後留下的那點溫度。
那個少年走了。
阿土閉上眼。
嘴角彎了一下。
「謝謝你,林逸。「
聲音很輕。
輕得像說給自己聽。
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月光從帳篷縫裡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