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密林的草屑還沾在青衫下擺,蘇墨牽著馬踏上華山山門石階的那一刻,懸了整整三天的心才徹底落定。山風裹著熟悉的松香撲面而來,連日趕路的疲憊瞬間散了大半,他把馬交給山門處值守的弟子,徑直往岳不群的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虛掩著,暖黃的燭光從門縫裡透出來,蘇墨抬手輕輕叩了三下,裡面傳來岳不群溫和的聲音:「進來。」
推開門時,岳不群正坐在案幾後翻看《紫霞神功註解》,青布道袍上連半分褶皺都沒有。看見蘇墨身上還帶著未散的風塵,他立刻放下手裡的書卷,指尖點了點旁邊的木椅:「一路奔波辛苦了,先坐,你師娘剛讓廚房燉了銀耳蓮子羹,我這就讓弟子端過來給你墊墊肚子。」
蘇墨躬身行禮,沒有直接落座,先把懷裡三枚從伏牛山死士身上搜出來的黑木令牌放在案几上,指尖輕輕點過令牌上的日月神教紋路,語氣沉定:「弟子這趟下山,在伏牛山附近的官道上遭遇十名自稱魔教的蒙面黑衣人伏擊,他們出手狠辣,招招都要取我性命。我拼死反殺三人,剩下七人倉皇逃竄。這三枚令牌是我從死者身上搜出來的,看似是日月神教的信物,但弟子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岳不群沒先追問令牌的細節,神色驟然一肅,急聲開口:「墨兒,你可有受傷?」
那雙平日裡總帶著掌門威嚴的眼睛裡,此刻只剩滿得快要溢出來的關心與擔憂,連放在案几上的手都不自覺往前探了半寸。蘇墨看著師傅這副模樣,心頭不由得一暖,連忙躬身道:「弟子皮糙肉厚,並無大礙。」
可岳不群卻不肯放心,執意要親自查驗。他抬手將一縷溫和的紫霞內力探入蘇墨經脈,順著周身經絡緩緩遊走,仔仔細細探查了半晌,確認沒有半分暗傷隱患,才長舒了一口氣。可下一秒,他指尖的內力忽然頓住,像是察覺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又立刻催動內力重新探入蘇墨體內,感知著小徒弟體內那股雄渾綿長、幾乎不弱於自己的內力強度,聲音里滿是掩不住的不可置信:「墨兒,你突破紫霞神功第六重了?」
「這次下山偶有所得,僥倖突破。」蘇墨拱手答道。
岳不群先是愣在原地愕然半晌,嘴角慢慢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緊接著便朗聲大笑,連說三聲「好」,震得案几上的燭火都晃了三晃。
這時寧中則端著剛盛好的飯碗從外面進來,看著笑得鬍鬚都飄起來的丈夫,忍不住笑著打趣:「什麼事讓師兄如此開心?我可是有些年沒聽見師兄這麼暢快地笑過了。」
岳不群看著妻子眼底的笑意,神色忽然軟下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藏了多年的溫柔與愧疚:「這些年守著華山,處處要小心周旋,讓師妹跟著我辛苦了。」
寧中則的眼眶慢慢泛出一層薄薄的水霧,這麼多年在華山操持內外、陪著他在五嶽劍派的夾縫裡撐著門派的委屈,在這一刻全都化成了暖融融的軟意。站在旁邊的蘇墨莫名吃了一嘴狗糧,忍不住輕咳一聲:「師傅,師娘,我吃好了。」
岳不群和寧中則的臉頰同時一紅,寧中則慌忙把碗筷往旁邊一放,丟下一句「我去看看墨兒的房間打掃得怎麼樣了」,便紅著臉匆匆轉身離去。
岳不群的神色瞬間恢復了平日裡掌門的沉穩,仿佛剛才那副失態的模樣從未出現過,他指尖輕輕叩了叩案幾,把話題拉回正軌:「墨兒,你說你懷疑截殺你的不是魔教中人,可有依據?」
蘇墨的神色也立刻變得嚴肅,沉聲道:「理由有二:一是弟子剛出江湖,雖說有了一點微薄名氣,但讓魔教教主東方不敗親自點名追殺,弟子自認為還沒有這個資格;二是這死掉的三個人身手極高,隨便哪一個去日月神教都能當得分堂堂主綽綽有餘,可他們身上的身份令牌,卻只是魔教最底層的普通弟子令牌。所以弟子大膽猜測,是有人想禍水東引,把截殺的髒水,全往魔教身上潑。」
岳不群拿起那三枚令牌,指尖摩挲過令牌邊緣刻意做舊的紋路,眉頭緊緊皺起,指尖在案几上輕輕敲了兩下:「這件事我會暗中派人繼續查下去,你先別管了,安心養傷潛修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蘇墨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許:「你能在百死餘生之後,還把這些藏在暗處的細節看得這麼通透,這份心性,早就遠超同輩所有弟子。這次你能從十名好手的伏擊里全身而退,已經是天大的幸事。接下來這段時間,你就安安穩穩在門中潛修,有華山山門護著,量旁人也不敢明目張胆闖上來撒野。」
蘇墨點了點頭,這趟下山的所有經歷——在伏牛山遇襲的全部細節、一路行俠仗義的經過、以及在終南山荒觀里偶然發現重陽真人手書的先天功殘篇,他全都毫無保留地講給了岳不群,唯獨隱瞞了在福州向陽巷老宅得到辟邪劍譜的事。他從懷裡小心翼翼掏出那捲用油紙層層包裹的泛黃羊皮捲軸,雙手捧著遞到岳不群面前:「弟子在終南山的荒觀里偶然得到這卷先天功殘篇,知道這是百多年前全真教祖師王重陽的絕學,弟子不敢私藏,特意帶回來獻給師父。」
岳不群接過油紙拆開,看見捲軸封面上的全真教古篆字,整個人的身形都頓住了。他捧著泛黃的羊皮捲軸,從第一行吐納心法逐字看到最後一行行功註解,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半柱香,連蘇墨站在旁邊都沒察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看向蘇墨的眼神里滿是欣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難掩的動容:「好,好徒兒,你能有這份心,比什麼都強。這卷先天功殘篇我會閉關仔細參悟,等我把裡面的要義吃透,再專門傳授給你。」
蘇墨躬身行了一禮:「弟子不打擾師父參悟神功,先行告退。」他轉身退出書房,輕輕帶上房門,山風拂過他的臉頰,連日趕路的緊繃感終於徹底散了。他回頭望了一眼書房窗紙上透出來的暖黃燭火,心裡算得清清楚楚:那七名倉皇遁走的死士,最多五日就能趕回嵩山,把自己的真實戰力原原本本報給左冷禪。這位嵩山掌門謀劃五嶽並派十幾年,向來睚眥必報,這次折損了三名一流好手,連半分好處都沒拿到,絕不可能善罷甘休。下一次等來的絕不會是十名蒙面人,絕對會是更強大的陣容,兇險程度遠超伏牛山伏擊。
蘇墨當即在心底定下一個死目標:紫霞神功大成之前,絕不輕易踏出華山山門半步。
往後的日子裡,蘇墨每天寅時準點出現在後山練劍場。山霧還沒散開,松針上的露水順著葉尖滴在肩頭,他先盤腿坐在冰涼的青石板上,運轉紫霞先天心法走滿三個大周天,淡紫色微光順著周身經脈緩緩流轉,連周遭飄來的細碎落葉都被內力震得在半空中打旋。吐納完畢便提劍對著西側石壁拆解招式,把融合了辟邪快劍的華山變式一遍又一遍刺出,劍刃劃破空氣的銳響從清晨持續到日落,石壁上被劍尖點出的細碎白點,密密麻麻鋪了整整一大片。
令狐沖最先按捺不住,拎著酒葫蘆晃到練劍場,遠遠看見蘇墨的劍影快得只剩一道紫線,當即把葫蘆往石桌上一放,拔劍笑道:「好師弟,這趟下山回來,我看你整個人的劍意都不一樣了,師兄我手癢得快半個月沒睡好,今天咱倆拆三招試試手。」
蘇墨收劍轉身點頭,長劍剛出鞘三寸,令狐沖的劍已經帶著華山劍法的輕靈勁氣遞到面門。他手腕輕輕一翻,劍刃貼著對方劍脊順滑而下,紫霞內力順著劍脊微微一震,令狐沖只覺得虎口麻得像過了電,「噹啷」一聲,長劍直接掉在了青石板上。前後不過三招,令狐沖空著手愣在原地,瞪著眼看了他半天,才撓著頭大笑:「你小子這進步速度,簡直不是人。」
隨後勞德諾、梁發、施戴子、高根明、陸大有、陶鈞、英白羅、徐曉八位師兄弟也各自提著劍圍了上來,挨個要和蘇墨試手。勞德諾握著長劍沉腰扎馬,使出最熟練的「有鳳來儀」直刺蘇墨左肩,蘇墨劍走圓弧輕輕一引,勞德諾只覺得劍上力道重得像墜了塊千斤石,咬著牙硬撐了兩招,還是被震得長劍脫手。施戴子緊跟著上前,「白雲出岫」的劍招剛遞到半路,蘇墨的劍已經貼著他的劍脊連點兩下,施戴子手腕連抖兩次,勉強拆完第二招,劍尖就再也握不住,斜斜垂了下去。剩下的梁發、高根明幾人剛把劍招起手式擺出來,蘇墨的劍就已經精準點在他們的劍脊薄弱處,幾人連變招的機會都沒有,「噹噹當」幾聲脆響,長劍齊刷刷落在青石板上,全是一招敗北。
八人站在場中面面相覷,場邊的令狐沖忽然眼睛一亮,把長劍一橫笑道:「咱們單個都打不過,不如九人聯手,一起上試試蘇墨的底,也看看咱們師兄弟的合擊到底能到什麼地步!」幾人對視一眼,紛紛點頭,九人也不廢話,立刻分散站位,把華山派同門合擊的陣勢擺得嚴嚴實實,九柄長劍從九個不同方向同時攻出,劍光幾乎把蘇墨周身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可蘇墨自始至終用的都是最基礎的華山基礎劍法三十六式,沒有半招多餘的花架子,速度卻快得拉出一道道淡紫色的殘影。「白虹貫日」本是直刺中路的直劍,他手腕一轉就順著劍勢斜挑,剛好挑開陸大有刺來的劍;「金雁橫空」本該是橫削的劍招,他踩著輕快的步法騰空半尺,劍刃貼著地面掃過,直接把陶鈞的劍壓得抬不起頭;最普通的「蒼松迎客」,他連變三次招,先後擋下勞德諾、高根明和英白羅三人的同時進攻,劍路天馬行空,完全跳出了基礎劍法的固定招式框架。
令狐沖站在最核心的合擊位,眼睛越看越亮,蘇墨每變一次招,他眼底的異彩就濃一分,之前卡在瓶頸里的諸多劍招思路,此刻像泉水一樣往外冒,連手裡的劍都不自覺跟著蘇墨的變招軌跡微微晃動。剩下的幾位師兄也看得目不轉睛,平日裡練了幾千遍的基礎劍法,他們從來沒想過還能這麼用,每個人都在心裡默默記下蘇墨的變招思路,只覺得之前很多想不通的劍法關卡,此刻瞬間通了大半。
不過四十多招,高根明的內力先耗空,長劍被蘇墨輕輕點中手腕脫手,緊接著陸大有、陶鈞幾人先後被劍脊拍中肩膀,不到五十招的功夫,九個人全都喘著氣收劍站定,沒有一個人還能舉得起劍。幾人你看我我看你,忍不住放聲大笑,約定好明日再來對練,便各自盤腿坐在練劍場上吐納恢復內力。
後面的幾天,後山練劍場的熱鬧就沒斷過,每日師兄弟幾人練完基礎功課就湊過來和蘇墨對拆。沒過兩天,穿著鵝黃衣裙的小師姐岳靈珊也提著「碧水劍」蹦蹦跳跳地加入進來,小姑娘的劍法靈動嬌俏,蘇墨每次都收著力道和她拆招,還順手給她糾正了好幾處劍招里的小破綻,整個後山練劍場的習武氣氛,熱鬧得前所未有。
日子就在劍刃相撞的脆響里一天天過去,山腳下的桐花開了又謝,漫山青松從深綠換成淺翠,轉眼間又是幾個月光陰。這天清晨,許久沒露面的岳不群終於推開書房木門,他周身縈繞的紫霞氣比閉關前渾厚數倍,隱隱還裹著一層淡淡的金輝,紫霞神功赫然已經是第七重的境界,實力放眼整個五嶽劍派,也已經和嵩山派左冷禪相差不遠。他緩步走到後山練劍場,挨個抬手檢查弟子們的功力進境,指尖觸到令狐沖的經脈時,能清晰感覺到他的內力比幾個月前凝練了不止一個檔次,連平日裡進境最慢的英白羅,劍招里都多了幾分紮實的力道。岳不群看著場中揮劍的弟子,忍不住拂過頷下長須,臉上露出許久未見的欣慰神色。
「你們這幾個月的進境,為師都看在眼裡。」岳不群的聲音順著山風傳到眾人耳邊,「再過三月就是年末了,到時候為師會根據你們各自的實力,傳授你們華山派壓箱底的新絕學。」
蘇墨握著還沾著晨露的長劍站在師兄弟末尾,看著相處了十多年的師傅師娘,看著身邊一個個揮劍喘氣、臉上滿是笑意的師兄弟,山風裹著松香吹過他的發梢,他在心裡默默許下誓言:這一世,我絕不會讓原著里華山派的悲劇重演,我要護著這裡的每一個人,讓華山派的劍,永遠立在五嶽之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