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的四季從來都藏在松濤里。春有漫山桐花飄落在演武場的青石板上,夏有山澗的涼風吹散劍上的暑氣,秋時漫山紅葉把思過崖的石壁染成暖紅,冬雪落滿山門石階時,師兄弟們掃雪的掃帚聲能順著風飄出半里地。旁人只當這兩年華山山門安安靜靜,沒出過什麼江湖動靜,只有常年守在山上的人才知道,這七百多個日日夜夜裡,整個華山派的實力,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強。
兩年前蘇墨從終南山帶回那捲用油紙裹了三層的先天功殘篇,岳不群閉關三月,把全真教祖師王重陽留下的吐納要義和紫霞神功相互印證,紫霞神功再進一層,達到第七重之境,先天功雖然殘缺,但只是缺失了最後的兩層內容,完全可以修煉,而且以他的武學見識來看,先天功如果煉成威力絕對超過紫霞神功,以後完全可以作為鎮派武學進行傳承,至於紫霞神功沒必要再敝帚自珍,現在魔教勢大,左冷禪也是步步緊逼,再堅持以前的老規矩,門派存亡堪憂。出關那天他站在演武場的最高處,當著全派弟子的面,打破了華山派傳承數百年的死規矩——從前紫霞神功是只有掌門才能接觸的鎮派絕學,連寧中則當年掌門人女兒,都不能修煉。接下來的這兩年裡,岳不群把紫霞神功的前三層,陸陸續續傳給了除勞德諾之外的八名親傳弟子。
唯獨二弟子勞德諾,始終沒得到傳授。
岳不群給全派的解釋光明正大,半分破綻都挑不出來,那天他站在演武場的石桌旁,指尖輕輕點過勞德諾的脈門,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德諾今年四十有七,筋骨早已定型,根骨又偏沉滯,強行修煉紫霞神功只會沖塞經脈,反而傷了多年苦修的根基。你能把華山基礎劍法和華山基礎內功練到如今的境界,已是常人難及的福分,再強求更高深的內功,反而有害無益。」
勞德諾聽完沒有半分怨色,反而對著岳不群深深躬身行禮,青布道袍的下擺掃過地上的桐花,連說「弟子愚鈍,蒙師父不棄傳下基礎內功,早已心滿意足」。往後的日子裡,他比往日更勤懇,天不亮就起來挑滿演武場邊的七口大水缸,劈完後山整整三垛柴,下山採買米麵油鹽永遠搶著去,連山門處的石階,他每天都要親手掃一遍,臉上永遠掛著憨厚的笑,連師兄弟們私下湊在一起喝酒,都忍不住替他抱不平,覺得師父對這位二師兄實在太過嚴苛。可每次幾人想結伴去岳不群書房求情,勞德諾反而先攔在眾人面前,粗糙的手掌按著令狐沖的手腕,語氣誠懇得讓人挑不出錯處:「諸位師弟師妹切莫為了我去叨擾師父,我這把年紀能在華山安安穩穩練劍,不用在江湖上顛沛流離,已經是天大的福分,哪敢再奢望什麼紫霞神功。」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剩下的師兄弟對他更是佩服,只覺得二師兄心性醇厚,是全派最懂事通透的人。
只有蘇墨靠在演武場的廊柱上,看著勞德諾彎腰掃地的背影,指尖轉著手裡的劍穗,在心裡忍不住暗挑大拇指。這演技,放在後世的演藝圈,不說拿個頂尖獎項的影帝,起碼也是深耕多年的老戲骨,表情、語氣、分寸感拿捏得半分破綻都沒有,連眼底恰到好處的「釋然」都演得毫無痕跡。要是沒有原著的上帝視角,別說師兄弟們,他自己高低都要站出來替這位二師兄鳴幾句不平。同時他心裡也對岳不群愈發佩服——岳不群沒有看過原著,沒有提前開的上帝視角,卻憑著二十年的相處細節,憑著勞德諾幾次下山行蹤詭秘、懷裡藏著陌生寒冰內力氣息的蛛絲馬跡,早早把這位嵩山派安插在華山二十年的眼線摸得明明白白,既不打草驚蛇,又不動聲色斷了他把紫霞神功傳回嵩山的可能,這份掌門人的心智城府,只能說活該人家是掌門人。
這兩年,是華山派建派數百年來,發展得最穩、最快的兩年。
岳不群每天寅時準點在思過崖崖頂吐納,周身縈繞的紫霞氣一天比一天渾厚,到如今已經帶上了淡淡的金輝,山巔的積雪落在他身前三尺,就會被內力悄無聲息融成水汽,距離突破第八重的門檻,只剩薄薄一層窗戶紙。寧中則也在兩年前正式得到紫霞神功的完整傳承,她本就內功根基紮實,又是女子心性細膩,兩年苦修下來,穩穩站在了第五重的境界,一手「無雙無對,寧氏一劍」出劍時帶著淡淡的紫霞光暈,威力比從前強了三倍都不止,連令狐沖拼盡全力都接不下三招。
八個親傳弟子的進境更是一日千里:令狐沖性子跳脫卻悟性通天,常常抱著酒葫蘆坐在松樹下看雲,看著看著就忽然起身練劍,紫霞神功已經練到二重圓滿,只差最後一層窗戶紙就能突破第三重,手裡的長劍舞起來,連岳不群都要贊一句「劍意天成」;施戴子性子沉穩,每天練劍的時間比誰都長,岳靈珊從小在華山長大耳濡目染,握著碧水劍練劍的身影從清晨晃到日落,兩人一前一後,上個月剛剛雙雙突破紫霞第二重;梁發、陸大有、高根明、陶鈞、英白羅,還有後來入門的徐瀟,六個人也全都穩穩紮在紫霞第一重的境界,內力根基打得無比紮實,往日裡連最基礎的「白虹貫日」,如今出劍時帶著淡淡的紫霞微光,連劍風都比從前沉實了不少。
放在兩年前,華山派明面上能拿得出手的一流高手,也就岳不群和寧中則兩人,剩下的弟子,除了大師兄令狐沖和小師弟蘇墨,其他人在五嶽劍派的年輕一輩里根本排不上號,嵩山派的弟子路過華山腳下,都敢隨口調侃一句「華山派後繼無人」。可現在的華山,明面上就有兩名超一流高手——紫霞第八重圓滿的岳不群,和即將突破第九重的蘇墨;一流巔峰高手寧中則,一手劍法放眼五嶽都沒幾個人敢輕易接下;剩下的七位親傳弟子,最差的也摸到了二流高手的門檻,令狐沖更是早就站在了二流巔峰,只要紫霞神功突破第三重,立刻就能躋身一流境界。師兄弟七人練了兩年的反兩儀合擊劍法,早已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練劍時八道劍光齊亮,連思過崖邊的巨石都能被合力劈成兩半,就算是嵩山派的十三太保聯手,也能穩穩把他們攔在山門之外。
這兩年華山派謹守山門,不主動下山生事,也絕不放任何不明身份的人踏進山門半步。嵩山派派來的暗探來了一批又一批,最多摸到華山腳下的小鎮,就被守山的弟子悄無聲息地「請」走,連山門的石階都沒踏上過一步。偶爾有幾個不怕死的想深夜摸上山探查虛實,剛走到後山的松林里,就被令狐沖帶著師兄弟們用合擊劍法捆起來,蒙著眼扔到山門外的官道上,連華山派弟子的真實武功都沒看見。兩年來連一次強闖山門的衝突都沒發生過,華山派就在這份外人看不懂的「低調」里,悄無聲息地把實力翻了數倍。
這天蘇墨練完劍收功,剛把那柄陪了他三年的精鋼長劍插回劍鞘,指尖剛碰到微涼的劍鍔,丹田處的內力忽然像沸騰的開水一樣劇烈翻湧起來。往常需要主動運行的內力,此刻順著經脈自動奔涌,每走一圈,內力就渾厚一分,連周身的毛孔都在發燙,連握劍的手都能感覺到內力順著劍身在微微震顫。他心裡瞬間明了——卡在第八重圓滿瓶頸整整三個月的突破,今天就要來了。
他沒和演武場上還在對練的師兄弟們多寒暄,對著不遠處的岳不群遙遙拱手示意,就提著劍快步回了自己的小院。院角種的兩株山茶花正開得艷,他隨手把院門閂上,從床底翻出早就準備好的凝神香點上,淡白色的煙線裊裊升起,驅散了周遭的雜念。他盤腿坐在鋪了三年的蒲團上,蒲團上早已被他的體溫磨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按照紫霞第九重心法,緩緩運轉內力。
沒有往常突破時的經脈脹痛,也沒有半分走火入魔的兇險,一切順利得超乎想像。至陽至純的紫金內力順著三十六個大周天循環遊走,把經脈里最後一點殘留的滯澀感徹底衝散,天地間的靈氣像潮水一樣順著他的周身毛孔湧進來,在丹田處聚成了一個緩緩旋轉的紫金氣團。窗外的夕陽從暖紅沉成深紫,最後變成漫天星子掛在山巔,院角山茶花的花瓣被內力震得輕輕晃動,連落在窗台上的細碎月光,都像是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紫金色。等蘇墨最後一口濁氣吐出來的時候,一縷淡金色的真氣順著他的指尖射出去,直接在對面的石壁上刻出了一個清晰的「華」字,深達半寸,邊緣光滑如被利刃打磨過。
紫霞神功第九重,成了。
武道先天境,成了。
他站起身推開房門,山風裹著松香撲面而來,遠處演武場的方向,還傳來師兄弟們練劍的笑鬧聲,令狐沖的酒葫蘆碰撞在石桌上的脆響,隔著半里地都能隱隱約約聽見。蘇墨望著燈火通明的華山山門,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劍柄,心裡清楚,從今天起,這個江湖維持了幾十年的舊格局,就要徹底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