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三劍定內鬥、蘇墨獨擋嵩山八太保的消息,像燒遍山野的野火,不過半月就傳遍了江湖。往日在五嶽劍派里日漸式微的華山,一夜之間聲望暴漲,周邊十幾個小門派接連帶著厚禮上山拜山,連遠在江南的幾個劍派都派人送來賀禮,華山山道上的車馬絡繹不絕,馬蹄聲混著迎客的招呼聲,熱鬧得壓過了附近幾座古剎的香火。
八太保狼狽逃回嵩山的急報,第一時間就擺到了左冷禪的寒玉案上。殿內一眾嵩山弟子拍著案幾吵得震天響,個個按劍而起,喊著要點齊人手踏平華山山門,可左冷禪看完密信,臉上半分怒色都沒有,指尖輕輕敲著冰寒的桌面,眼神里沒有半分惱羞成怒,只有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算計:「慌什麼?封不平本就是我扔出去試探深淺的棋子,輸了也沒什麼,反而把華山的底給我摸得明明白白。現在華山風頭正盛,全江湖的眼睛都盯著五嶽劍派,我們此刻翻臉,反倒落人口實,正好給少林武當遞了插手五嶽事務的由頭,打亂我並派的布局。」
他當即提筆寫了一封措辭謙卑到極致的致歉書,筆鋒落處,字字都把所有過錯攬在自己身上,只說是自己管教門下不嚴,任由八位太保等人私自上山滋事,望華山海涵,五嶽劍派同氣連枝,往後自當守望相助,如今魔教虎視眈眈,切不可因為此事傷了兩派和氣。寫罷他親手封上火漆,派嵩山親傳弟子星夜送往華山,半點不敢耽擱。
這封致歉書送到華山山門的那日,思過崖上的劍風正烈。蘇墨手中長劍挽出三朵淡金色的劍花,風清揚傳的獨孤九劍的劍意,正被他一遍遍地和華山紫霞劍法融合,劍風卷著崖邊的松濤,連石桌上盛著清水的瓷碗,都被震得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蘇墨手裡的長劍微微一頓,劍刃上流轉的淡金色真氣慢慢斂了回去。他站在崖邊望著山下雲霧繚繞的華山大殿,山風掀動他的衣擺,忍不住在心裡暗贊一聲——左冷禪這一手以退為進,當真是梟雄本色。吃了這麼大的虧,非但不惱羞成怒,反而主動低頭服軟,直接把華山所有的發難理由堵得嚴嚴實實。明明是嵩山理虧,主動致歉之後,反倒顯得華山要是再揪著不放,就是小肚雞腸、不顧大局。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壓下滅頂的怒火,把臉面和恩怨暫時全扔在一邊,左冷禪能穩坐五嶽盟主這麼多年,靠的從來不止是寒冰神掌的硬功夫,這份能屈能伸的心性手腕,放眼整個江湖,都沒幾個人能比得上。
而岳不群當場震碎信件,笑著把所有恩怨輕輕揭過,半分把柄都沒留給嵩山,這份老辣城府,也半點不輸給左冷禪。兩個老狐狸隔著數百里的華山山道,不動聲色地過了一招,沒有半分刀光劍影,卻已經把五嶽劍派未來的走向,悄悄掰動了半分。
接下來的日子,思過崖上的日子清淨得像山澗的泉水。蘇墨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練劍,劍風從拂曉吹到日暮,把獨孤九劍的每一式都磨得愈發純熟,背上的鞭傷早就徹底癒合,連一點淺淡的疤痕都快消不見了,內力反而在日復一日的打磨里,又渾厚了三成。山下的消息天天都由送飯的師兄弟們帶上來:今天又有十幾個江湖少年背著劍匣上山拜師,明天衡山派的使者帶著厚禮來拜訪,後天華山新修的演武場正式完工……往日冷清的華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壯大。
這天蘇墨剛收劍入鞘,劍上的餘風還沒散盡,就聽見石階上傳來一陣熟悉的、輕快的腳步聲,緊接著,帶著哭腔的清甜聲音就飄了上來:「墨哥!」
他抬頭望去,岳靈珊提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食盒,站在崖邊的老松樹下。十八歲的少女穿著一身淺粉色的裙裝,山風把她的鬢髮吹得微微揚起,發梢別著的那朵白色小野花晃了晃,明艷得像崖頂剛綻開的山杜鵑。她看見蘇墨站在原地,眼淚瞬間就斷了線似的往下掉,提著裙擺快步衝過來,裙擺掃過石階上的落葉,直接撲進了蘇墨的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貓。
「我終於能上來了!」她的聲音裹著濃重的哭腔,溫熱的眼淚浸透了蘇墨胸前的衣襟,「這三個月我天天都想偷偷溜上山看你,可爹爹說面壁思過就要有面壁思過的樣子,誰都不准上來找你。我每天晚上都站在山門的台階上往思過崖的方向望,數著天上的星星數到眼皮打架,就盼著日子能過得快一點,這樣就能早點見到墨哥哥了。對了我還帶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這是珊兒親手做的,珊兒太笨了,烤糊了整整三籠,學了三個月才勉強做出能吃的桂花糕。」
蘇墨低頭看著她清瘦了一圈的小臉,下巴都尖了不少,眼底下還有淡淡的青黑,顯然這三個月根本沒睡過幾個安穩覺。她身上還帶著桂花糕的甜香,混著一點山間野花的清香氣,溫熱的眼淚落在他的皮膚上,燙得他心口一陣發緊,像被人塞進了一把燒得正旺的火,從心口一路暖到了四肢百骸。他之前在崖上練劍的時候,好幾次都看見松樹林的縫隙里露出半片粉色的衣角,知道是她偷偷躲在那裡,遠遠往崖邊望,卻怕壞了師父定下的規矩,不敢上來和自己見面。
他之前總覺得自己心智堅定,什麼陰謀詭計、刀光劍影都不能讓他有半分動搖,可此刻抱著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少女,所有的冷靜自持瞬間都軟成了一灘水。他強行壓下心裡翻湧的悸動,抬起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指尖小心翼翼避開她散亂的髮絲,聲音放得比山風還輕:「我在崖上過得好得很,風裡都帶著松花香,劍法還進步了一大截,一點苦都沒吃。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一根頭髮都沒少,別哭了,再哭臉都要成沾了糖的小花貓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早就準備好的、用崖邊的野藤編了整整半個月的小鐲子,藤條上還留著他指尖磨出來的淺痕,輕輕套在岳靈珊的手腕上。少女的哭聲慢慢停了,指尖摸著腕子上粗糙卻帶著體溫的藤鐲,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把臉埋得更深了。
蘇墨打開還留著餘溫的食盒,桂花糕的甜香瞬間漫了出來,他拿出一塊遞到嘴邊,仔細咀嚼,蜜意混著米香在舌尖散開。「真好吃,師姐你也吃。」他又捏起一塊,遞到岳靈珊嘴邊。兩人分吃完剩下的桂花糕,指尖沾著一點細碎的糕屑,簡單收拾好食盒,便轉身離開了山洞。
兩人牽著手下思過崖的石階,指尖扣得緊緊的,還沒走到半山腰的平台,就看見令狐沖帶著陸大有、梁發、施戴子等一眾師兄弟,正靠在旁邊的老松樹下等著他們。令狐沖看見兩人牽在一起的手,立刻對著蘇墨擠眉弄眼地眨了眨眼,故意大聲說道:「小師弟,剛才我們一群人早就想衝上去接你了,是我硬生生把他們全攔下來,給你和小師妹留了獨處的時間,這份天大的人情,你可要好好感謝我啊!」
周圍的師兄弟們瞬間爆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陸大有還在旁邊吹了個響亮的口哨。岳靈珊的臉瞬間紅得能滴出血來,連忙從蘇墨手裡抽回自己的手,躲到了蘇墨身後,只露出半個紅透的耳朵尖,指尖還悄悄揪著蘇墨的衣角。
蘇墨無奈地笑了笑,對著一眾師兄弟挨個拱手見禮,轉身從背後的行囊里掏出幾壇封得嚴嚴實實的好酒,酒罈上還沾著汾陽老酒莊的泥印,他舉起來對著所有人晃了晃,聲音響亮得順著山風飄出老遠:「今天我蘇墨面壁期滿,高興得很,晚上我請大家喝酒!這是我三個月前就托人從山下汾陽老字號酒莊買回來的二十年份的汾酒,管夠,今天咱們不醉不歸!」
歡呼聲瞬間響徹了整個華山的山道,山風卷著淡淡的酒香往遠處飄,連遠處正在演武場上練劍的新弟子,都好奇地往這邊望了過來,手裡的劍都慢了半拍。
人群身後不遠的老松蔭里,岳不群和寧中則並肩站著,手裡還提著一個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酒罈,酒罈上的封泥已經泛出了深褐色的舊光。岳不群看著場中被師兄弟們簇擁著的蘇墨,又看了看躲在人後偷偷往蘇墨方向瞟的女兒,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往日裡總帶著幾分端嚴的眉眼,此刻竟鬆快了不少。寧中則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笑著低聲說:「我就說靈珊這丫頭這三個月茶飯不思,全是掛記著蘇墨,你偏要硬下心腸不准她上山,這下好了,兩個人好好的,你這做師父做爹的,總該放心了。」
岳不群指尖輕輕摩挲著酒罈上的陳年封泥,聲音輕得像落在松針上的山風:「蘇墨這孩子,心性、武功、智謀,全是萬中無一的料子,華山以後交到他手裡,我放心。靈珊跟著他,也不會受半分委屈。這壇我藏了二十年的華山陳釀,今天正好拿出來,給我這最得意的小徒弟,接風。」
山風把兩人的低語揉進了滿場的歡聲笑語裡,蘇墨像是有所察覺,轉頭往松蔭的方向望了一眼,正好對上岳不群含笑望過來的目光,連忙躬身行了一禮。岳不群微微頷首,抬手對著他輕輕晃了晃手裡的酒罈,眼神里的期許,像正午落在山巔的陽光,亮得坦蕩又溫熱。
蘇墨看著遠處的師父師娘,又轉頭看向身邊紅著臉抿嘴笑的岳靈珊,再看看鬧哄哄的一眾師兄弟,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左冷禪的陰謀詭計還在千里之外,可此刻他腳下的華山,正暖得像一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