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濤裹著酒香漫過華山中峰的演武場,十幾堆篝火把青石板烤得暖烘烘的,連崖邊的夜霧都被火光染成了暖金色。這是華山擊退嵩山八太保後,師兄弟們第一次放開所有規矩痛飲,酒罈摞得像小山,烤野兔的油滴進火堆里,炸起一串噼啪亂跳的火星子。
蘇墨連干三壇陳釀,平日裡時刻繃著的冷靜勁兒全散了,他「嗆啷」一聲拔出精鋼劍,劍脊往身邊的鐵砧上狠狠一敲,清越的金鐵聲撞在山壁上,他踩著空酒罈站起,亮開嗓子朗聲唱開: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
浮沉隨浪只記今朝
蒼天笑,紛紛世上潮
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江山笑,煙雨遙
濤浪淘盡紅塵俗世幾多嬌
清風笑,竟惹寂寥
豪情還剩了一襟晚照
蒼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令狐沖眼睛瞬間亮得像點了燈,緊跟著拔劍敲在劍鞘上,節拍卡得分毫不差。梁發、施戴子、陸大有這些師兄弟也紛紛效仿,有人敲劍脊,有人拍酒罈,粗糲的和聲跟著蘇墨的歌聲撞出去,順著山風飄出十幾里地,連山巔棲息的夜鳥都撲稜稜飛了起來。一群人唱了笑,笑了喝,有人耍起醉劍摔進草堆里,還攥著酒罈不肯撒手,鬧到月上中天,銀白的月光把整個演武場鋪成碎銀地,才勾著肩膀踉踉蹌蹌往廂房走,一路灑下滿地酒氣和沒唱完的半句歌。
第二天晨光剛漫過正廳的門檻,岳不群就差人把自己和寧中則的所有親傳弟子,連同封不平、成不憂、成不棄三位劍宗長老,全都請到了廳中議事。沒有驚動外門新弟子,全是華山如今的頂尖力量,牆上掛著三丈寬的關中全圖,陝北的峽谷、陝南的水網、關中的官道,所有地形都標得清清楚楚。
岳不群指尖點著案上攤開的門派帳冊,聲音沉穩:「前幾年咱們華山式微,全派上下加起來滿打滿算才一百出頭人,連演武場站不滿。這幾個月慕名來拜師的少年踏破了山門,我和師妹篩掉了一批心性、資質實在太差的,如今在冊弟子已經突破了三百人。眼下庫房的存糧銀兩還能勉強應付,可照這個勢頭下去,再過半年來投的人只會更多,吃穿用度、兵器丹藥處處要花錢,現在這點家底肯定捉襟見肘。今天叫你們來,都敞開說,有什麼解決的法子,不必藏著掖著。」
站在前列的令狐沖第一個站出來,皺著眉苦笑著撓了撓頭:「師傅,你讓我提著劍下山打架拼酒都行,這種算銀子管帳的事情,我本來是真摸不著頭腦。但我也有個笨法子:咱們華山弟子劍法好,周邊十幾個鏢局早就想請咱們當鏢頭,咱們接下關中到洛陽這條線的護鏢生意,一趟下來少說也能賺幾百兩銀子,幾十趟跑下來,半年的開銷就湊出來了。就是我這腦子記不住鏢單帳目,得麻煩師兄弟們多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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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不群掃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恨鐵不成鋼淡了大半,點了點頭:「你能想著為門派分憂,總比之前天天只想著胡鬧強,只是護鏢來錢太慢,撐不起咱們接下來的擴張。」
令狐沖訕訕笑著退回去,二弟子梁發緊跟著上前一步,他素來管著門派的田產雜務,對這些事最是熟稔:「弟子有個想法,咱們華山後山還有上千畝荒廢的坡地,之前人少顧不上開墾,現在外門弟子多了,抽出百餘人半練武半墾荒,種上耐旱的小米和麥子,不出半年,咱們華山的口糧就能完全自給自足,不用再下山花高價買糧,光這一項每個月就能省下近百兩銀子。另外咱們華山的松針酒、治刀劍傷的金瘡藥,在周邊府縣素來有名,開兩家山貨鋪子專賣這些,細水長流,也是一筆穩定進項。」
岳不群微微頷首,看向站在一旁的施戴子。施戴子常年負責下山採買,對陝西各地的物價行情了如指掌,當即拱手道:「弟子補充兩句,梁發師兄說的山貨鋪子,還能順帶收周邊獵戶的皮貨、藥材,咱們借著華山的名頭,往關中、太原的大商號里送,轉手就能賺幾倍的利。另外之前投靠咱們的幾個小門派,手裡有幾處閒置的酒樓,之前生意一直不好,咱們派幾個會來事的弟子過去打理,掛上華山的牌子,往來的江湖人肯定願意捧場,用不了三個月就能回本。」
三個劍宗長老也陸續開了口。成不憂性子最急,「啪」地拍了下大腿:「這些法子都太磨嘰!我在陝北落難十幾年,親眼見過那些占山為王的匪寨,劫掠過往客商幾十年,寨子裡的金銀珠寶堆得比山還高,咱們直接帶著人踏平幾個大匪寨,銀子糧草直接拉回山,不比開十家鋪子來得快?」成不棄跟著點頭,補充道:「陝南漢江邊上還有幾個水匪窩,藏在蘆葦盪里,攢了不少糧船,我水性好,帶著一隊人就能摸進去,不用費什麼功夫就能把糧船全帶回來。」封不平最後開口,神色最是穩重:「硬剿匪寨確實來錢快,但咱們得挑准了目標,專挑那些惡貫滿盈、手上沾了不少無辜人命的匪寨下手,別碰那些沒做過惡的小山寨,免得落個恃強凌弱的名聲,壞了咱們華山攢起來的俠義名頭。」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能想到的法子全擺到了檯面上,岳不群轉頭看向一直站在末尾沉默不語的蘇墨:「墨兒,大家都說了一圈了,你素來心思縝密,你有什麼想法?」
蘇墨略一沉吟,往前踏出一步,目光落在牆上的關中全圖上,聲音清晰沉穩,半分昨夜的醉意都沒剩下:「諸位師兄弟和師叔的法子,都很好,師兄們的想法細水長流,但見效慢,遠水不解近渴,師叔們的法子很不錯,但是卻不夠宏大,撐不起咱們華山接下來的大局面。財物之事說白了無非兩點,開源節流。咱們華山如今百廢待興,廣納弟子正是收攏人心的時候,節流的話弟子們的實力進境肯定會大受影響,這就本末倒置了,肯定不行,唯有全力開源。」
說到這裡蘇墨話音一頓,抬眼看向岳不群:「師父,你還記得之前我和你私下提過的計劃嗎?」
岳不群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三個月前咱們迫退嵩山八大太保,華山名聲確實打出去了,可到底威懾不足。」蘇墨的指尖順著地圖從華山劃向南北西東,「大家看,如今主動來投靠咱們的勢力,基本全集中在華山到關中這一片,陝北、安康、漢中這些地方,至今沒有一個勢力上山遞帖子。不是他們不知道咱們華山贏了,是他們還在觀望,沒真正摸清楚咱們的實力。我的想法是,咱們直接出手,把整個陝西境內惡名昭著的匪寨、邪派據點全部清剿乾淨。這麼做有三個實打實的好處:一是為民除害,全陝西的百姓都會念著咱們華山的俠義名頭;二是這些勢力劫掠多年,個個都頗有積蓄,滅了他們就能收取他們積攢的金銀珍寶,直接緩解咱們的財政壓力;三是殺雞儆猴,等咱們踏平這些惡勢力,陝西群雄才能真正感受到我華山如今的實力,徹底確認咱們在陝西的龍頭地位。為後續收服他們做好準備,具體計劃,還請師傅定奪。」
滿座人聽完紛紛點頭,連剛才提出開鋪子、墾荒地的師兄弟們都覺得,這個計劃比自己想的格局大出太多。岳不群撫著鬍鬚站在地圖前,目光掃過廳里的所有人,朗聲開口,直接把計劃拍板:「好!那就定『四路定秦』之計。我和你師娘寧中則親自坐鎮山門,留下二十名最精銳的弟子守山,確保華山根基穩如泰山。其餘弟子拆成四隊,分別由令狐沖、梁發、施戴子、蘇墨四人帶領,除了蘇墨獨自帶隊走最兇險的漢中一線,其餘三路,分別由封不平、成不憂、成不棄三位長老壓陣,三個月之內,橫掃全陝西所有惡勢力。」
他頓了頓,把規矩說得明明白白:「所有清剿得來的貴重金銀、古玩珍寶,全部運回華山庫房充作門派公用;糧食、布匹、日常雜物,一文不留,全部分給周邊受苦的平民。沿途遇到資質出眾、願意習武的少年,徵得他們家人同意之後,可以帶回華山收錄為弟子,擴充咱們的新鮮血液。」
四枚刻著華山劍印的青銅令符,被岳不群親手交到四位領隊手裡。滿廳的人同時按劍躬身,清亮的應和聲撞在廳壁上,震得牆上的地圖都微微發顫。窗外的晨光剛好漫進正廳,把滿座佩劍的身影,照得一片亮堂。華山山門外,四隊整裝待發的弟子牽著戰馬,劍穗在山風裡獵獵作響,只等令下,便要向著陝西的四個方向,同時策馬揚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