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風吹得破窯的草簾嘩嘩直響,徐陽和楊過擠在乾草堆里,就著半盞撿來的殘油燈的昏黃火光,分吃著今天從集市上偷來的半隻烤紅薯。紅薯的熱氣順著喉嚨滑進肚子裡,暖得人渾身都鬆快,可徐陽啃著手裡的紅薯,眼神卻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他側頭看向身邊正啃得滿臉炭黑的楊過,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認真:「過兒,咱們不能再這麼混下去了。」
楊過愣了一下,把最後一口紅薯咽下去,在破麻衣上蹭了蹭手,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不混下去還能怎麼辦?咱們兩個無父無母的小乞丐,能每天偷到一口熱飯,不被地痞追著打,就已經算好日子了。」
「混下去,咱們倆就算再能偷、再能跑,最多也就能在嘉興街頭混到二十歲,然後找個地方給地主家當長工,一輩子被人呼來喝去,遇到點兵荒馬亂的年月,說不定就像路邊的野狗一樣,死在溝里連個埋的人都沒有。」徐陽的目光掃過破窯四面漏風的牆,掃過楊過手上還沒完全好的凍瘡,聲音裡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勁,「咱們現在歲數還小,筋骨還沒長死,正是學本事的最好時候。要是能拜個名師,練一身真真正正的好武功,以後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過日子,再也不用搶別人剩下的冷飯吃,誰也不敢隨便欺負咱們,這才叫人過的日子。」
楊過聽完沉默了下來,他盯著油燈里跳動的燈芯,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過了好半天,他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全是少年人的無力:「你說的道理我都懂,可咱們兩個是什麼身份?兩個在街頭討飯的小乞丐,兜里連半個銅板都掏不出來,要錢沒錢,要勢沒勢,江湖上那些有名的武師,收徒弟哪個不是挑家世、挑資質,誰會放著有錢人家的好徒弟不收,來收咱們兩個渾身臭烘烘的乞丐?」
徐陽聽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篤定的笑,他往楊過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現在就有一個天底下最好的選擇,送到咱們眼皮子底下了。前幾天街頭那些行商議論的話,你難道沒聽見?北俠郭靖郭大俠,馬上就要到嘉興來了。我之前在街頭聽說書先生講過他的故事,這位郭大俠不僅武功高得能一掌拍碎大石頭,而且心腸是天底下最軟的,一輩子行俠仗義,見不得別人受苦。咱們倆到時候把這幾年在街頭討飯的苦日子跟他說一說,把咱們想拜師學武的心思掏出來給他看,我敢說,他九成九不會拒絕咱們。」
他看著楊過眼睛裡慢慢亮起來的光,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全是不容錯過的鄭重:「這是咱們倆逆天改命的唯一機會,錯過了這次,以後就算你我後悔十年、二十年,都再也碰不到這樣的好事了。」
接下來的整整三天,兩個人天不亮就從破窯里爬出來,在嘉興城的各大客棧、酒樓門口晃悠,逢人就小心翼翼地打聽,問有沒有見過一位姓郭的、身材魁梧的大俠帶著夫人路過。他們倆在嘉興街頭討飯討了好幾年,熟得像兩條滑不溜手的魚,從東街問到西街,從南門問到北門,連客棧里跑堂的夥計都混了個臉熟,卻半點郭靖夫婦的影子都沒摸到。
可他們倆不知道的是,從他們第一天在客棧門口跟人打聽「郭大俠」四個字開始,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到了嘉興城丐幫分舵的舵主耳朵里。分舵弟子見兩個小乞丐到處找幫主夫婦,不敢怠慢,立刻用飛鴿傳書把消息報給了黃蓉。黃蓉接到消息之後也覺得新鮮,特意喬裝打扮了一番,在街頭遠遠觀察了他們倆兩次,確認這就是兩個在嘉興流浪了好幾年、沒做過什麼惡事的普通小乞丐,才笑著把這件事告訴了郭靖。
郭靖本就是個熱心腸的性子,聽說有兩個孤苦的小乞丐到處找自己,當下就坐不住了,拉著黃蓉的手說:「蓉兒,咱們別等他們找了,主動去見見這兩個孩子。看看他們有什麼事情找咱們。」
第四天傍晚,徐陽和楊過剛從一家客棧門口出來,正蹲在牆根底下商量接下來要去哪打聽,兩個穿著青衫的男女就攔在了他們面前。男人濃眉大眼,身材魁梧得像座小山,三十多歲的年紀,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看著就一身正氣。他身邊站著的女子容貌秀麗絕倫,一雙美眸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靈活得像會說話,手裡還握著一根翠綠的竹棒,一看就是聰慧到了骨子裡的人。
「你們兩個小娃娃,這幾天到處在城裡找我們,有什麼事嗎?」黃蓉先開了口,聲音清脆,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徐陽的心臟瞬間狂跳起來——他就算沒見過這兩個人,也能一眼認出來,眼前站著的,就是名滿天下的郭靖和黃蓉。他腦子裡的念頭飛速轉了一圈,沒有半點猶豫,積攢了好幾天的情緒瞬間就涌了上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順著臉頰往下掉,「噗通」一聲雙膝重重砸在青石板路上,對著郭靖的方向「咚咚咚」連叩了三個響頭,額頭都磕得微微發紅。
「郭大俠!郭夫人!小子徐陽,自幼孤苦,連自己的親生爹娘是誰都不知道,從記事起就在嘉興的街頭巷尾乞討偷盜,每天戰戰兢兢地活著,生怕哪天凍餓交加,像路邊的野狗一樣死在水溝里,連個給我收屍埋骨的人都沒有。」徐陽的聲音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掏自肺腑,「我聽聞郭大俠義薄雲天,一輩子行俠仗義,是天底下最心善的人,所以才斗膽帶著兄弟在城裡找了您好幾天,今天終於見到您,求您大發慈悲,收我為徒,我以後就算拼了這條命,也好好學武,絕不給您丟臉!」
他說完,又重重地往地上磕了一個頭,青石板的涼意透過破皮的膝蓋傳上來,疼得他渾身一哆嗦,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楊過站在旁邊,本來自持著高傲的性子,少年人臉皮薄,本來不想像徐陽這樣痛哭流涕地求人,可被徐陽這股情緒狠狠一感染,想起自己剛出生就沒見過爹,娘前幾年也染病去世,自己一個人流浪到嘉興,和徐陽兩個人相依為命,冬天凍得整宿睡不著覺,搶個冷窩頭都要被人追半條街的日子,心裡的委屈和悲苦瞬間就決了堤。他再也繃不住,「噗通」一聲也跪在了地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砸,放聲大哭,聲音都哭得發顫:「小子楊過……也懇求郭大俠收留,我什麼苦都能吃,什麼活都能幹,求您教我武功,我再也不想被人隨便欺負了。」
楊過的話音剛落,郭靖和黃蓉的臉色同時大變。郭靖甚至顧不上還跪在地上的徐陽,往前一步猛地蹲下身,伸手就把楊過從地上扶了起來,雙手緊緊攥著他的肩膀,急聲追問,聲音都因為激動微微發顫:「你剛才說……你叫楊過?哪兩個字?」
楊過被他問得一臉茫然,含著眼淚抽抽搭搭地回答:「楊家將的楊,過錯的過……我娘給我起的名字,說讓我以後別做錯事。」
這句話剛說完,郭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張開雙臂就把楊過緊緊抱在了懷裡,手掌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眼眶紅得像要滴血:「過兒!你是穆念慈阿姐的兒子!我是你郭伯伯啊!我和你爹楊康是當年在牛家村結義的兄弟,我找了你和你娘整整好幾年,沒想到今天居然在這裡遇到你!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
楊過整個人都傻在了原地,眼淚還掛在臉上,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到處磕頭求著拜師的大俠,居然是自己素未謀面的親伯伯。驚訝、委屈、狂喜、悲傷無數種情緒瞬間湧上心頭,他埋在郭靖的懷裡,哭得像個終於找到家的孩子,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把郭靖胸前的粗布長衫都打濕了一大片。
黃蓉站在旁邊,看著這叔侄倆抱在一起哭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走過去伸手把還跪在地上的徐陽扶了起來,掏出帕子遞給他擦了擦臉上的眼淚,聲音溫和得像春日的風:「好孩子,地上涼,快起來。你們兩個這幾年在外面流浪,確實受了太多苦,先等靖哥哥和過兒說會兒話,咱們之後的事慢慢說。」
等郭靖和楊過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黃蓉才轉頭看向郭靖,柔聲提議:「靖哥哥,兩個孩子渾身都沾著塵土,衣服上全是補丁,咱們先帶他們回落腳的客棧,燒兩大桶熱水讓他們好好洗漱一番,再找兩身乾淨的新衣服給他們換上,讓廚房做一桌子熱乎的好酒好菜,先讓兩個孩子吃頓飽飯。拜師的事、過往的事,等他們吃飽喝足了,咱們再慢慢問,也不遲。」
郭靖連連點頭,大手摸著楊過的腦袋,臉上全是失而復得的笑意:「都聽蓉兒的。過兒,還有徐小兄弟,走,郭伯伯帶你們回客棧,今天讓你們倆吃一頓這輩子都沒吃過的熱乎大餐,以後啊,再也不用過偷東西、討飯的苦日子了。」
徐陽跟在郭靖黃蓉身後,看著身邊一臉淚痕卻眼睛亮得驚人的楊過,感受著身上久違的暖意,心裡那塊壓了整整一年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