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隘口的硝煙還沒完全散盡，風卷著淡淡的焦糊味往人鼻子裡鑽，地上散落的斷箭和折損的馬刀還帶著餘溫，幾個丐幫的年輕弟子正蹲在地上，把還能用的箭矢一根根撿起來塞進箭囊，指尖沾了滿手的黑灰也毫不在意。
遠處的官道盡頭，忽然揚起了漫天的黃塵，緊接著，蒙古軍隊的黑色旗幟從塵霧裡露了出來，密密麻麻的騎兵像一道移動的黑色潮水，正順著官道往隘口的方向緩緩壓過來。
統帥阿術坐在高頭大馬上，身上的銀質甲片被夕陽照得泛著冷光，他抬手勒住馬韁，身後的兩萬輕騎同時停下了馬蹄，整齊劃一的動作帶起的風，吹得道邊的荒草齊齊往一側倒伏。他是蒙古軍中出了名的「滑頭將軍」，打仗從來不肯硬拼，專挑對方防備薄弱的地方下嘴，這次接到消息說大勝關正在開英雄大會，各路豪傑齊聚，防守反而比平日裡空了大半，立刻點了自己麾下最精銳的兩萬輕騎連夜奔襲，本來想著最多兩個時辰就能衝進關里，搶夠糧草和人口就走，連後續的慶功酒都已經在腦子裡想好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派出去打前站的三千先鋒營，進去之後就像石沉大海，連個傳信的人都沒回來。他帶著主力趕到這裡，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山道里橫七豎八躺著的騎兵屍體，不少人身上還插著從山頭上扔下來的滾木碎片，戰馬的屍體把窄窄的山道堵了小半，血滲進青石板的縫隙里，變成了深褐色的印子。
阿術的目光順著山道往上抬，落在隘口處密密麻麻的人影上——上千名江湖豪傑手裡握著刀槍，站在隘口的兩側，連個縫隙都沒露出來，所有人的眼神都冷得像淬了冰，那股撲面而來的悍然戰意，根本不是臨時湊起來的烏合之眾能有的。他又瞥了一眼山壁上那個半尺深的掌印，指節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馬鞭。
他這次本來就沒打算真的啃大勝關這塊硬骨頭，只想趁著混亂占點便宜，可現在先鋒營不到半個時辰就折損了近百人，連他麾下最能打的先鋒大將，都被人一掌拍斷了手臂，連人帶馬從山道里飛了出來，現在還躺在後面的擔架上疼得直抽冷氣。
阿術在馬背上沉默了半分鐘，腦子裡飛快地盤算：隘口就這麼窄，自己的輕騎衝過去根本展不開，對方早就把滾木礌石都備好了，真要強攻，先頭的幾千人全得填在這山道里。再往遠了想，襄陽城的郭靖就在這裡，襄陽的守軍離大勝關不過幾十里地，要是自己在這裡耗上兩個時辰，等襄陽的騎兵繞到自己身後斷了退路，這兩萬跟著自己南征北戰的精銳，就要全折在這荒山野嶺里。
「撤。」
他沒有半分猶豫，冷著臉吐出一個字，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身後的傳令兵立刻揮動手裡的青狼令旗，兩萬蒙古騎兵像潮水似的緩緩往後退去，馬蹄揚起的塵土慢慢往遠處消散，沒有半分拖泥帶水，連掉在地上的幾袋糧草都沒停下來撿。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官道上就只剩下滿地的馬蹄印和散落的箭支，連一個蒙古兵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隘口處的上千名江湖豪傑盯著蒙古人退走的方向，風颳過耳邊，剛才還震得地面發顫的馬蹄聲徹底消失了，所有人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縱橫天下，連大宋正規軍都避之不及的蒙古鐵騎，竟然就這麼被他們硬生生逼退了。
不知道是哪個衡山派的年輕弟子先憋不住，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我們贏了」，下一秒，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瞬間炸開。性子最急的丐幫弟子把手裡的竹棒往天上扔，全真派的道士們也忘了平日裡的清規戒律，拍著身邊人的肩膀放聲大笑，幾個平日裡獨來獨往的獨行俠，此刻擠在一起掏出懷裡的酒囊互相碰，酒液灑在青石板上，混著塵土散發出濃烈的高粱酒香氣。
「徐少俠！好樣的！」
「要不是徐少俠帶人打崩了先鋒，蒙古人哪能這麼容易就退走！」
「年輕一輩里，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麼能打的高手！」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從四面八方落在徐陽身上，所有人都在高聲喊著他的名字，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泰山派的掌門攥著自己的佩劍，擠過層層人群走到他面前，雙手抱拳行了個鄭重的江湖大禮，臉上的白鬍子都跟著抖：「老朽活了七十歲，見過的年輕後生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像徐少俠這樣，敢單槍匹馬站在千軍萬馬前面的，你是頭一個。」
旁邊的丐幫九袋長老也跟著點頭，手裡的打狗棒往地上頓了頓：「之前在英雄大會上，我們只當你是郭大俠新收的弟子，武功底子不錯，可今天你往隘口一站，一掌就把那先鋒大將拍飛，我們這些老叫花子，心裡是真的服。」
之前英雄大會上，大家只當徐陽是郭靖新收的弟子，看著年輕，武功就算高也高不到哪裡去，不少人暗地裡還覺得他能拜郭靖為師，多少帶點運氣的成分。可今天這一戰，他單槍匹馬堵在山道最前面，在成千上萬的蒙古騎兵面前，憑一雙肉掌把最精銳的先鋒營打崩，直接把兩萬蒙古大軍逼得不敢前進一步，這份膽氣，這份掌力，整個中原武林的年輕一輩里，找不出第二個人。
人群里幾個之前還對他不服氣的年輕弟子，此刻也耷拉著腦袋，手裡攥著自己的兵器，走到他面前紅著臉拱手：「徐少俠，之前我們還私下裡議論，說你配不上郭大俠親傳弟子的名頭，今天這一仗，我們服了，以後你說往東，我們絕對不往西。」
洪七公靠在山邊的老槐樹上，笑得鬍子都翹了起來，舉著手裡的酒葫蘆往徐陽這邊晃了晃，酒液從葫蘆口灑出來幾滴，滴在他破破爛爛的衣襟上也毫不在意：「看見沒小子，我之前就說你行，今天之後，你徐陽的名字，不用等明天，半個中原武林今晚就能傳遍，以後走江湖，報你自己的名字，比報你師父郭靖的名字都好用。」
郭靖站在他身邊，平日裡總是沉穩的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意，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徐陽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你今天這一戰，不止是打退了蒙古人，更是給所有江湖豪傑立了個榜樣。之前不少人都覺得，我們這一輩人老了，年輕一輩沒人能站出來扛事，你今天站在隘口的那一瞬間，就告訴所有人，咱們中原武林的年輕一輩，沒人是軟骨頭。」他說著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大勝關的方向，聲音放輕了些，「我守襄陽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在蒙古騎兵面前轉身就跑，你今天的這份定力，比十層的內力修為，還要難得。」
黃蓉笑著從馬背上解下來一個水囊，遞到徐陽手裡，水囊里的蜜水還帶著點餘溫，她眼裡的欣賞幾乎要溢出來：「剛才我在後面布防的時候，還在擔心蒙古人會仗著人多，不計代價往隘口沖，你那一掌把先鋒大將連人帶馬拍飛，直接把他們的膽氣打沒了。這比在擂台上贏十場比武，都更能振奮人心，以後咱們再召集各路豪傑抗敵，只要把你今天這一戰的事說出來，不知道多少人會主動過來投奔。」
徐陽接過水囊，指尖碰到溫熱的皮囊，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剛才攥得太用力，現在還留著幾道深深的指印。他站在原地，看著周圍一張張帶著笑意的面孔，聽著滿場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風卷著塵土吹過他的白衣，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之前他跟著郭靖學降龍十八掌，跟著黃蓉學奇門遁甲，只想著把本事練到頂尖，做個能在江湖上橫著走的高手。可今天站在這山道隘口，看著蒙古人退走的方向，看著身邊這些平日裡各大門派互相看不順眼，可真到了大敵當前，卻能毫不猶豫站在一起的江湖人，他才真正明白郭靖守了這麼多年襄陽，守的到底是什麼——不是什麼武林盟主的名頭，也不是什麼蓋世的武功，是身後這些普普通通的江湖人，是關里那些連武功都不會的老百姓，是這千里江山里，每一寸不能讓胡人鐵蹄隨便踐踏的土地。
他低頭擰開水囊的蓋子，喝了一口甜甜的蜜水，剛才和先鋒大將對拼掌力的那點酸麻感，此刻徹底散得乾乾淨淨。
太陽慢慢往西邊沉下去，橘紅色的餘暉灑在山道的山壁上，把那個深深的掌印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光。幾個年輕的江湖弟子掏出腰間的短刀，在掌印旁邊認認真真刻下了「徐陽」兩個字，刻完之後，還伸手小心翼翼地把石屑拂掉，像是在對待什麼稀世的珍寶。
群雄簇擁著徐陽，說說笑笑地往大勝關的方向走，有人已經開始扯著嗓子提議，今晚要在關里的校場上擺上幾十桌慶功酒，把藏了好幾年的陳釀都拿出來，給徐少俠好好賀一賀這一戰的大功。性子急的弟子已經先一步往關里跑，去通知後廚的人多蒸幾籠白面饅頭，多燉幾大鍋紅燒肉，今天所有人都要喝個痛快。
沒人注意到，遠處山崗的樹影后面，金輪法王抱著胳膊站在那裡，身上的黃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望著徐陽被眾人簇擁著往關里走的背影，眼神複雜得像化不開的濃墨。他之前在英雄大會的擂台上輸給郭靖，只當是自己一時不慎，招式上沒算到郭靖的降龍十八掌能剛柔並濟，心裡多少還有點不服氣。可今天他躲在樹影后面，把徐陽衝進騎兵隊伍里的那幾掌看得清清楚楚——那股剛猛到不講道理的掌力，那股面對千軍萬馬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膽氣，根本不是一個初出江湖的年輕人能有的。他活了大半輩子，在西域縱橫無敵，從來沒把中原武林的年輕一輩放在眼裡，可今天他才清楚地意識到，中原武林確實是人才輩出，這個叫徐陽的年輕人，是比郭靖更加棘手的對手，再過個三五年，恐怕連自己都未必能接下他的三掌。
霍都站在他身後，看著遠處的人群，咬了咬牙還想說點什麼，提議現在趁著他們慶功搞偷襲，金輪法王卻抬手攔住了他，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現在過去，就是去送死。」他最後望了一眼徐陽的背影，轉身帶著霍都和達爾巴，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山林深處，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大勝關的厚重城門在遠處緩緩打開，暖黃色的燈火從關里透出來，混著飯菜的香氣飄出老遠。徐陽走在人群中間，身邊的人還在不停地跟他搭話，有人說要把自己門派珍藏了幾十年的《大力金剛掌譜》送給他，有人說自己家裡有百年的老山參，等會兒就派人送到他的住處，還有幾個年輕弟子圍著他，想拜他為師，學他今天在山道上用的那套掌法。
徐陽笑著一一應下來，抬頭望向遠處襄陽城的方向，那裡的城牆在暮色里像一條沉睡的巨龍。他很清楚，這只是開始。蒙古大軍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襄陽城下的那場大戰，遲早會來。而他今天在山道隘口立起來的名頭，會變成一面旗幟，等到那一天真的到來時，能讓更多的江湖人，跟著他一起站到最前面。
風從關里吹出來，帶著慶功酒的香氣，徐陽握緊了自己的拳頭，掌心的內力微微運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武功，在剛才那一戰之後，又摸到了一層新的關口。
今晚的大勝關，註定是個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