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歷陽走的這一路,放眼望去全是兵荒馬亂的殘破景象。
官道兩邊的良田長滿了沒人打理的荒草,村落里十室九空,偶爾能看見幾個面黃肌瘦的百姓,扶著老人牽著孩子,沿著路邊往深山裡逃,臉上全是麻木的惶恐。沿途的山頭上到處都是趁亂打家劫舍的強人,有的是散兵游勇,有的是占山為王的土匪,看見過路的行人和村落,就衝進來搶糧食、擄人口,把本就苦不堪言的百姓逼得連最後一點活路都快沒了。
這一幕幕景象,像重錘似的砸在幾人心上,連平時最愛說笑的寇仲,這一路上都很少開口打趣,臉上的神色沉了不少。劉茂也沒出手清理這些強人,每次遇上攔路的土匪,都讓寇仲、徐子陵和衛貞貞三個人上去動手,實打實打磨他們的實戰經驗。
這些土匪大多都是些只會點粗淺把式的烏合之眾,剛開始的時候,三個人還配合得略顯生澀,十幾招才能把領頭的匪首拿下,走了一個月之後,三個人的配合已經默契到了極點,寇仲的冰寒真氣裹著掌風,徐子陵的炙熱勁氣帶著拳影,衛貞貞的長劍走輕靈路子,三個人衝上去,不過三五招就能把一群土匪收拾得乾乾淨淨。
每次剿完一夥強人,他們只留下路上要用的一小部分銀兩當盤纏,剩下的銅錢、糧食、布匹,全部分給沿途受苦的平民。劉茂還在村子裡多留幾日,把最粗淺的吐納法門和基礎的拳腳樁功教給這些飽受欺負的百姓,不用他們練出什麼高深武功,只求這些漢子練上幾個月,能有把子力氣,遇上小股的土匪和亂兵,也能護著家裡的妻兒老小多幾分存活的可能。
幾人就這麼走走停停,一邊幫沿途的百姓做點實事,一邊打磨自身的功夫,足足走了兩個多月,腳下的土地,漸漸靠近了杜伏威治下的歷陽地界。
這天傍晚,他們來到了山腳下的一個小村子,村里總共也就幾十戶人家,家家戶戶的院牆都矮矮的,門口曬著剛收回來的野菜乾,看著格外安靜。劉茂幾人找了最年長的村長家,買了些餵馬的草料,把四匹馬拴在院子裡的馬廄里,剛給馬添完草料,村外的官道上,突然傳來了震天動地的馬蹄聲,聽動靜不下五六十騎。
劉茂眉頭微微一皺,不想在這種小村子裡惹上不必要的麻煩,立刻招呼身邊三個人:「別出聲,先把馬藏起來,咱們躲到邊上的柴房後面去。」
幾人動作麻利,剛把八匹馬牽進柴房藏好,關上柴房的門,大隊騎兵就衝進了村子裡。這六十多騎的人馬,身上的武士服穿得雜亂無章,連統一的制式都沒有,每個人胳膊上都掛著一塊醒目的綠巾,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杜伏威麾下的義軍。
這群人剛衝進村子,村口幾隻聽見動靜撲出來看門的狗,當場就被他們搭弓射箭,射殺在了地上。緊接著他們逐屋搜查,踹開每一戶人家的木門,把村子裡的百多號男女老幼,全從屋裡趕了出來,集中到村子中間的曬穀場上。一時之間,村子裡雞飛狗走,孩子們嚇得哇哇大哭,母親們扯著自己孩子的手,呼兒喚娘的哭喊聲響徹整個村子,連曬穀場邊上的老槐樹,都被這陣哭喊聲震得葉子嘩嘩往下掉。
這群綠巾軍把村裡的男女老少強行分成兩列,又團團散開站開,把整個曬穀場圍得水泄不通,只要有人敢往邊上跑一步,明晃晃的鋼刀立刻就架到脖子上,半分情面都不留。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義軍頭子,在四名親隨的護衛下,策騎來到站成一排的男丁人堆邊上,手裡的馬鞭指著人堆里的精壯漢子,點一個就讓親隨把人拉出來,趕到邊上空地上,另有人手裡拿著粗麻繩,把這些挑出來的青壯,一個接一個綁成一串,動作橫蠻到了極點。
遇上有不肯走、張嘴反抗的漢子,領頭的軍頭直接揚起馬鞭,往人身上狂抽十幾鞭,幾下就把人打得皮開肉綻,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那些母親、妻子看見自己的兒子、丈夫被人像牲口似的用繩子串起來,要拉去當苦役,發出陣陣令人不忍卒聽的呼號悲啼,哭聲里全是絕望。可這些所謂的義軍,人人臉上都帶著兇悍的神色,沒有半分惻隱之心,看見女人哭,揚起鞭子就要往人身上抽。
那軍頭挑完了所有的青壯男丁,策騎從女眷和孩子們的隊伍邊上經過,目光掃過人群,忽地勒住馬韁繩,臉上露出淫邪的笑意,用馬鞭指著隊伍里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村女,厲聲喝道:「你!出來!」
村民們瞬間一陣騷亂,幾個護在自家女兒身前的老人剛要開口求情,就被邊上的義軍衝上去踹翻在地,當場就有兩三個人頭破血流,倒在地上爬不起來。那村女被兩個綠巾兵強行從隊伍里拖了出來,姑娘生得頗有秀色,身材豐滿,粗布衣裳都遮不住眉眼間的靈秀,難怪這軍頭一眼就動了歹心。
那軍頭坐在馬上,對著被拖到馬前的村女發出吃吃的淫笑,手伸出來就要往姑娘的臉上摸。就在這個時候,站在他旁邊的一名年輕義兵跨前一步,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冷冷開口,聲音里全是剛正的硬氣:「祈老大,杜總管早就下過嚴令,麾下將士不得姦淫婦女、擄掠平民,你現在停手,還來得及,別等到犯了軍令,杜總管親自問罪,到時候誰都保不住你。」
這人滿腔正義,還敢當著這麼多手下的面以下犯上,直言頂撞頂頭上司,劉茂幾人藏在柴房後面,對視一眼,心裡忍不住暗暗喝了一聲彩。
祈老大臉上的笑意瞬間冷了下去,冷哼一聲,惡狠狠地瞪了年輕義兵一眼:「李靖你少在這裡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我現在是姦淫婦女嗎?我是要把這美人兒帶回家裡,明媒正娶納她為妻!杜爺難道連屬下的婚嫁之事都要管?你再多嘴,小心我連你一起軍法處置!」
李靖正要開口反駁,那被拖在地上的村女猛地發了狠,一口狠狠咬在抓著她的綠巾兵手背上,那兵卒吃痛,嗷的一聲就鬆開了手。村女不知道哪裡來的氣力,從地上爬起來,直接衝出了義軍的包圍圈,慌不擇路地往劉茂他們藏身的柴房方向狂奔過來。
幾人對視一眼,寇仲和徐子陵早就按捺不住,攥著拳頭就要衝出去。劉茂低聲吩咐了一句:「小仲小陵,先救人,別下死手,留兩個活口問話。貞貞,你出去接住那姑娘,護著她別讓亂兵傷著。」
話音剛落,寇仲和徐子陵兩道身影像箭似的從柴房後面沖了出去,兩個人配合默契,根本不去管周圍那些普通的義軍士卒,徑直朝著騎在馬上的祈老大殺過去。祈老大身邊的四個親隨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寇仲一掌一個拍得從馬上摔了下來,徐子陵縱身躍起,伸手直接把祈老大從馬背上拽了下來,不過短短數息的功夫,平日裡橫得不行的義軍頭子,就被兩個人像拎小雞似的擒在了手裡。
剩下的幾十名義軍士卒看見老大被人當場制住,又驚又怒,握著鋼刀就要往上沖。劉茂緩步從柴房後面走出來,指尖彈出一縷帶著鋒銳勁氣的真氣,隨手往地面上一划,堅硬的青石板地面瞬間裂開一道丈余長、半尺深的清晰劍痕,碎石子順著裂痕嘩啦啦往下掉。
所有人瞬間僵在原地,握著刀的手都嚇得抖了起來,沒人再敢往前半步。
劉茂緩步走到被按在地上的祈老大面前,語氣平淡地開口問道:「你姓祈,是杜伏威的人?」
祈老大早就被剛才那道劍痕嚇得魂飛魄散,面如土色,躺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子,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剛才出言頂撞祈老大的年輕義兵李靖,從義軍隊伍里走出來,對著劉茂深深躬身行了一禮,語氣鄭重:「公子恕罪,我們確實是杜總管麾下的騎隊,這次是奉了軍令出來招募青壯,補充軍中兵員,只是祈老大他……」
「招募?」劉茂冷笑一聲,目光掃過曬穀場上被繩子串起來的村民,「把人用繩子像牲口一樣綁起來,當眾擄掠民女,這也配叫招募?杜伏威連自己手下的兵都約束不住,就算他一時占了歷陽得勢,這樣的基業,遲早也得為他人做嫁衣。」他看向李靖,眼神裡帶著幾分欣賞,「你倒是膽子不小,一腔正氣,跟著這群橫蠻的人混,實在是可惜了。以後你就跟著我吧,比你在杜伏威這裡混日子,能走得遠得多。」
他轉頭掃了一眼剩下的那些義軍士卒,語氣里不帶半分波瀾:「至於你們,留下馬匹,趕緊滾,別讓我改變主意。」
祈老大這時候才終於找回一點說話的勇氣,大著膽子從地上抬起頭,聲音抖得像蚊子叫:「公子……我們丟了戰馬,回去之後杜總管那邊,肯定要按軍法嚴懲,我們會死的……」
劉茂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指尖的勁氣還沒完全散,地上的劍痕還泛著淡淡的冷光:「你是想現在就死在這裡,還是留著這條命回去領軍法,你自己選。」
祈老大聽完,哪裡還敢多嘴半句,連滾帶爬地爬起來,招呼著手下的人扔下戰馬,連頭都不敢回,爭先恐後地往村外跑,生怕跑慢了一步,劉茂就把他們全留在這裡。
劉茂從這些戰馬里挑出十匹最健壯的,牽到村長面前,對著滿臉惶恐的老村長開口:「這些馬你們牽走,帶著村裡的所有人,連夜往深山裡跑,找個隱蔽的山谷躲起來,別留在村子裡,免得後面再來亂兵,再遭一劫。」
全村的百姓連忙對著劉茂幾人跪下來磕頭道謝,一個個臉上全是劫後餘生的淚水,不敢多耽擱,趕緊回屋裡收拾僅有的一點家當,扶著老人牽著孩子,趕著十匹馬連夜往深山裡逃命去了。
剛才被他們救下來的那個姑娘,並沒有跟著村民的隊伍一起走,她走到劉茂幾人面前,對著幾人盈盈跪下,輕聲開口,聲音里全是堅定:「恩公,我叫素素,不是這個村子裡的人,是幾個月前戰亂里和家人失散的落難之人,一路流落到這裡,早就沒有地方可去了。求恩公們收留我,我會洗衣做飯、縫補衣裳,什麼活都能幹。要是往後遇上無法解決的危險,恩公們不用管我,我自己會了斷,絕對不會拖累恩公們半分。」
衛貞貞本就心善,看見素素孤苦伶仃一個人,哪裡忍心讓她孤身一人往亂世里闖,立刻拉著素素的手,轉頭看向劉茂,眼裡全是懇求的神色。寇仲和徐子陵也在邊上幫腔,說多一個人路上也熱鬧點。
劉茂看著素素眼神里的堅定,知道這姑娘不是那種拖後腿的軟弱性子,點了點頭,答應了她的請求。
幾人牽著剩下的戰馬,看著遠處村民們往山里走的背影,再看看站在身邊眼神發亮的李靖,往歷陽去的這條路,忽然就比之前更有意思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