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府,密室。
秦煜坐在案前,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沒有喝,只是盯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目光幽深。
趙衡站在三步之外,單膝跪地,姿態恭敬如常。
「趙衡。」
「屬下在。」
「你跟了我十七年。」
「是。」
「十七年間,你可曾有過二心?」
趙衡抬起頭,目光坦蕩:「屬下此生唯殿下之命是從。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秦煜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放在案上。
玉符通體漆黑,表面刻著一個「忠」字。
「這是太傅臨行前留給我的『測心符』。」秦煜的聲音很平淡,「能檢測方圓一丈內是否存在『外來因果』的侵蝕。」
趙衡的目光在那枚玉符上停留了一瞬,面色不變。
「殿下懷疑屬下?」
「不是懷疑。」秦煜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是確認。」
他將茶杯放下,目光直視趙衡。
「握住它。」
趙衡伸出手,握住了那枚測心符。
一息。
兩息。
三息。
測心符沒有任何反應。表面的「忠」字暗淡無光,如同一塊普通的石頭。
秦煜的眉頭微微舒展。
測心符沒有反應,說明趙衡身上沒有「外來因果」的侵蝕。也就是說,他並沒有被秦淵的因果操控術直接控制。
但秦煜並沒有完全放心。
太傅說過,截天者的手段極其詭異,未必是「直接控制」,也可能是「潛移默化」的引導。測心符只能檢測「因果侵蝕」,無法檢測「心理暗示」。
「起來吧。」秦煜淡淡道。
趙衡站起身,面色如常。
「殿下,屬下有一事稟報。」
「說。」
「太傅臨行前,曾交給屬下一封密信,囑咐屬下在殿下閉關結束後轉交。」
趙衡從懷中取出一封金色的信封,雙手遞上。
秦煜接過信封,拆開。信中只有寥寥數行字。
「煜兒:老夫入龍脈主脈喚醒太祖,歸期未定。期間一切事務,由你全權處置。切記:不可主動招惹截天者,不可輕易動用真龍血脈,不可信任任何來歷不明之人。另趙衡可信。」
秦煜看完信,目光在「趙衡可信」四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太傅說趙衡可信。
但太傅也說過,截天者能操控因果。如果秦淵在太傅寫下這封信之前就已經種下了噬靈種,那太傅的判斷……未必準確。
秦煜將信收入懷中,面上不露聲色。
「知道了。你先退下。」
「是。」
趙衡轉身退出密室。
他的背影筆直如松,步伐沉穩有力,沒有任何破綻。
秦煜盯著他的背影,直到密室的門重新關上。
然後,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太傅說趙衡可信……但太傅不在。」
「在這座府邸里,我只信我自己。」
他睜開眼,目光冰冷。
「趙衡,如果你真的被種了噬靈種……」
「我會親手殺了你。」
趙衡走出密室後,沿著長廊向自己的住處走去。
他的面色平靜,步伐從容,與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但在他識海深處,噬靈種正在劇烈脈動。
秦淵的聲音,如同幽靈般在他腦海中迴蕩:
「秦煜在試探你。他用了一枚『測心符』來檢測你身上是否有外來因果。」
趙衡的腳步微微一頓。
測心符?
他不知道什麼是測心符。但噬靈種傳遞給他的信息非常清晰,秦煜已經開始懷疑他了。
「不要慌。」秦淵的聲音繼續傳來,「測心符沒有檢測到噬靈種,因為噬靈種不是『外來因果』,而是『內生因果』。它已經與你的神魂融為一體,在測心符的判定中,它就是你的一部分。」
「但從今天起,秦煜會對你的每一次行動都保持警惕。你傳遞給我的情報,可能會被他反向利用。」
趙衡的眉頭微皺。
「那我……該怎麼做?」
「什麼都不用做。」秦淵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從現在開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做一個『忠誠的屬下』。」
「秦煜讓你查什麼,你就查什麼。秦煜讓你盯誰,你就盯誰。不要有任何異常,不要有任何破綻。」
「讓他覺得你完全可信。」
「因為...」
「當你完全可信的時候,你傳遞給我的每一條情報,都會變成秦煜的致命毒藥。」
趙衡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屬下明白。」
他繼續前行,步伐如常,面色如常。
沒有人能看出,這個忠誠了十七年的暗衛統領,已經不再是秦煜的人了。
天京城,西市。
夜色漸深,街面上的行人已經稀少。
秦淵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長衫,面容被一層薄薄的面紗遮掩,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夜歸行人。他的修為雖然暫時降至金丹巔峰,但法則親和的加持讓他的存在感極度弱化,路人經過他身邊時,目光會下意識地滑過,如同忽略一塊路邊的石頭。
他需要情報。
融合天道碎片後,他的法則感知範圍覆蓋了方圓百里。但法則感知只能「看到」因果線,無法「聽到」對話。他需要更具體的信息,秦煜和太傅的最新動向,葉辰的位置,以及……天京城內各方勢力的布局。
最好的情報來源,不是暗衛,不是探子。
而是「醉仙樓」的老闆娘,蘇錦瑟。
醉仙樓是天京西市最大的酒樓,也是天京城內消息最靈通的地方。三教九流、達官貴人、江湖散修,都會在這裡推杯換盞、交換情報。而蘇錦瑟,就是這張情報網的中心。
秦淵推開醉仙樓的門,走上二樓。
二樓的雅間中,一名身穿紫色長裙的女子正倚在窗邊,手中把玩著一隻玉杯。她面容嫵媚,眼波流轉,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的年紀。但她的氣息內斂到了極致,秦淵的法則感知掃過她時,竟無法判斷她的真實修為。
「蘇老闆。」秦淵在她對面坐下。
蘇錦瑟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好久不見。」
她的聲音慵懶而柔和,如同春風拂過琴弦。
「聽說你最近幹了不少大事。」
秦淵沒有接話,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枚儲物戒,推到她面前。
「裡面有三千上品靈石,算是這次的情報費。」
蘇錦瑟沒有看儲物戒,而是盯著秦淵的面紗,目光中帶著一絲玩味。
「你連臉都不讓我看了?」
「不是不讓你看。」秦淵淡淡道,「是看了也沒用。我的臉,每天都在變。」
蘇錦瑟輕笑一聲,不再追問。
「說吧,想知道什麼?」
「三件事。」秦淵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太傅入龍脈主脈後,皇城方面有什麼動靜?」
蘇錦瑟收起笑意,正色道:「皇城禁衛三天前加強了巡邏,所有進出皇城的通道都增加了盤查。但奇怪的是,禁衛的統領換了一個人,原來的統領被調去了邊關,新來的統領是從禁軍中提拔的,名叫周衍。」
「周衍?」
「此人修為金丹巔峰,出身寒門,沒有任何背景。但據說他有一項特殊的能力『心眼』。」
「心眼?」
「據說他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蘇錦瑟壓低了聲音,「比如……隱匿在暗處的修士。比如……被法術遮蔽的氣息。」
秦淵的眉頭微皺。
「心眼」這種能力,在修仙界極為罕見。擁有「心眼」的人,能夠看穿一切隱匿和偽裝,無論對方使用了多麼高明的隱身術或易容術。
如果這個周衍真的有「心眼」,那秦淵在天京城內的隱匿優勢,就會大打折扣。
「第二件事。」蘇錦瑟繼續說道,「三天前,天京城外出現了一具屍體。」
「屍體?」
「一具修士的屍體。金丹期修為,身份不明。死因很詭異,全身經脈寸斷,但沒有外傷。就好像……體內的經脈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溶解』了。」
秦淵的目光微微一凝。
經脈從內部溶解。
那不是靈力攻擊能做到的。
那是法則之力。
「屍體在哪裡?」
「天牢。」蘇錦瑟道,「禁衛發現屍體後,直接送去了天牢的驗屍房。目前還沒有人認領。」
秦淵將這個信息記在心中,繼續問道:「第三件事天京城內,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的天象?」
蘇錦瑟想了想,點了點頭。
「有一件。」
「兩天前的深夜,城北護城河方向出現了一道金色的光柱,持續了大約三息就消失了。禁衛去查了,說是龍紋石碑的龍脈餘韻波動,沒有發現異常。」
秦淵的嘴角微微一勾。
那道金色光柱,是他提取天道意志碎片時,碎片應激反應產生的波動。禁衛將其歸結為「龍脈餘韻」,說明他們沒有發現真相。
但太傅發現了。
太傅當時就在現場,他一定知道那道光柱的真正含義。
「還有一件事。」蘇錦瑟忽然補充道,「昨天夜裡,天京城南的一家客棧里,有人看到了一名白衣女子。」
秦淵的目光驟然銳利。
「白衣女子?」
「據說她穿著白色的長裙,長發如瀑,面容看不清,因為看到她臉的人,都暈了過去。」蘇錦瑟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確定,「目擊者說,那名女子身上有一股『讓人想要跪拜』的氣息。」
秦淵沉默了。
白衣女子。
那不是葉辰玉佩中的天道意志碎片覺醒後化成的女子嗎?
她不是已經融入葉辰的體內了嗎?為什麼還會以實體形態出現在天京城內?
除非……葉辰主動讓她出來的。
或者,她自行脫離了葉辰的身體。
無論哪種情況,都不是好消息。
「多謝。」秦淵站起身,將儲物戒推到蘇錦瑟面前。
「等等。」蘇錦瑟叫住他,「還有一件事,免費送你。」
秦淵停下腳步。
「三天後,天京城會舉辦一年一度的『萬寶拍賣會』。今年的壓軸拍品,據說是一枚『龍髓丹』。」
「龍髓丹?」
「傳說中能重塑真龍血脈的丹藥。」蘇錦瑟的目光意味深長,「據說,這枚丹藥是從天京城外的某處上古遺蹟中出土的。」
秦淵的目光微微一動。
龍髓丹。
能重塑真龍血脈的丹藥。
如果秦煜得到了這枚丹藥,他那被截胡了大半的真龍血脈,就有可能恢復。
而如果他秦淵得到了這枚丹藥……
他可以將丹藥中的真龍本源提取出來,融入自己體內的天道碎片,加速碎片的融合。
「拍賣會的地點?」
「天京武院,演武大殿。」蘇錦瑟笑道,「和真龍宴同一個地方。」
秦淵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走到樓梯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蘇老闆。」
「嗯?」
「你……到底是什麼修為?」
蘇錦瑟輕笑一聲,沒有回答。
秦淵也沒有追問。他走下樓梯,消失在夜色中。
蘇錦瑟望著他的背影,手中的玉杯緩緩轉動。
「金丹巔峰……」她低聲呢喃,「不對。」
她的目光變得幽深。
「金丹巔峰是表象。真正的修為……被某種法則之力遮蔽了。」
「這個人……越來越有意思了。」
她將玉杯放下,從袖中取出一枚傳訊玉符,捏碎。
「主人,他來了。」
玉符化作一道流光,射向夜空。
天京城外,古礦洞。
葉辰站在地牢的廢墟上,水晶色的瞳孔望向天京城的方向。
三天前,他摧毀了地牢,殺了一名聞訊趕來的金丹期禁衛。那名禁衛的經脈被法則之力從內部溶解,死狀極其詭異。
葉辰沒有刻意去殺他。
他只是「想」了一下,那名禁衛就死了。
法則之力的恐怖之處就在於此——它不需要「攻擊」,只需要「定義」。葉辰「定義」了那名禁衛的經脈「不存在」,於是經脈就真的不存在了。
但代價也隨之而來。
殺死那名禁衛後,葉辰感覺到自己的記憶中,有一些東西變得模糊了。
他記不清母親的面容了。
他記得自己有一個母親,記得母親很溫柔,記得母親在他小時候給他唱過歌。但母親長什麼樣,他想不起來了。
就好像……有人用橡皮擦,在他的記憶中擦掉了一塊。
「因果改寫。」
白衣女子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你每使用一次法則之力,天道就會改寫你的一段因果。被改寫的因果,會以『記憶模糊』的形式表現出來。」
「當你所有的記憶都被改寫完畢……」
「你就會變成天道的一部分。」
「不再是葉辰。」
葉辰沉默了很久。
「有沒有辦法減緩這個過程?」
「有。」白衣女子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猶豫,「如果你能集齊三塊天道碎片,將三塊碎片合而為一,你就可以『定義』自己的因果,不再被天道改寫。」
「但三塊碎片……一塊在你體內,一塊在秦淵體內,第三塊在……」
女子的聲音忽然頓住。
「在誰體內?」葉辰追問。
「……在一個人身上。」女子的聲音變得低沉,「一個你不應該去招惹的人。」
葉辰沒有追問。
他知道,白衣女子口中的「不應該招惹的人」,一定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存在。
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三塊碎片。
「在變成天道的一部分之前,殺掉秦淵。」
葉辰的聲音很平靜。
「就算我最終會消失……」
「我也要拉著他一起下地獄。」
天京城東,茶樓密室。
秦淵坐在窗前,手中端著一杯茶,目光望向天京武院的方向。
三天後,萬寶拍賣會。
龍髓丹。
他需要那枚丹藥。
但他也知道,萬寶拍賣會一定是一個陷阱。或者說,是一個「多方博弈」的棋盤。
秦煜會去,因為他需要龍髓丹重塑真龍血脈。
太傅可能會去,如果他成功喚醒了太祖的話。
葉辰……也可能去。白衣女子以實體形態出現在天京城內,說明她已經脫離了葉辰的身體,獨立行動。她的目標,很可能也是龍髓丹。
四方勢力,匯聚一堂。
「有意思。」
秦淵將茶杯放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萬寶拍賣會……」
「看來,這三天裡,我有足夠的時間來準備一份『見面禮』。」
他閉上眼,法則感知鋪展開來。
方圓百里內的因果線如同蛛網般在他腦海中展開。他逐一掃描每一條因果線,尋找著可以「利用」的節點。
最終,他的目光鎖定在了一條極其隱蔽的因果線上。
那條線的兩端,分別連接著兩個人。
一個是天京城禁衛統領,周衍。
另一個……
秦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另一個,是太傅。
周衍和太傅之間存在因果關聯?
那個據說「沒有任何背景」的寒門子弟,竟然和太傅有因果線相連?
秦淵的嘴角,緩緩上揚。
「太傅啊太傅……」
「你藏得夠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