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天京武院,演武大殿。
大殿經過重新布置,已經看不出真龍宴時的痕跡。數百張紫檀木椅排列整齊,每張椅子前方都設有一面靈力屏障,確保競拍者的身份不會被旁人窺探。大殿最高處的包廂被厚重的帷幕遮掩,據說那是為「特殊貴賓」準備的。
拍賣會還未開始,大殿中已經座無虛席。
秦淵坐在大殿東側的角落,面容經過易容術的修飾,變成了一個中年商賈的模樣。他的氣息被法則親和壓制到了極致,在在場修士的神識掃描中,他只是一個金丹初期的普通散修。
但秦淵知道,這種隱匿並非萬無一失。
因為周衍在場。
新任禁衛統領周衍站在大殿入口處,身穿銀色鎧甲,面容冷峻。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全場,每掃過一個人,都會停留一息。
那就是「心眼」。
秦淵在法則感知中仔細觀察著周衍的因果線。那條連接周衍與太傅的暗線仍然存在,但比三天前更加粗壯——這說明兩人之間的因果關聯在加深。
「心眼」這種能力,在修仙界中屬於「天賦神通」,不需要靈力驅動,也不屬於任何功法體系。它更像是一種「本能」,如同鷹的眼睛、蛇的熱感應。
但秦淵的法則親和,恰好能克制這種「本能」。
因為法則親和的本質,是天道對秦淵的「弱化」。在因果法則的層面,秦淵是一個「不太重要的存在」。周衍的「心眼」在掃過他時,會產生一種微妙的「忽略感」。不是看不見,而是看見了也覺得「不重要」,下意識地將注意力移開。
這不是萬無一失的保障,但足以讓周衍在第一時間不會注意到他。
秦淵收回目光,將注意力轉向大殿中的其他競拍者。
秦煜沒有出席。
準確地說,秦煜的「本人」沒有出席。但秦淵的法則感知清晰地捕捉到,大殿最高處的包廂中,有一條極其濃密的因果線,指向皇子府的方向。
那是秦煜的分身。
一具以真龍血脈凝聚的傀儡分身,外表與秦煜一模一樣,但戰力只有本體的三成。秦煜將分身派來參加拍賣會,本體則留在皇子府繼續閉關。
「謹慎了不少。」秦淵在心中評價。
趙衡站在秦煜分身的側後方,面無表情,如同一尊石像。他的噬靈種在秦淵的法則感知中清晰可見——那枚種子已經與趙衡的神魂深度融合,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
秦淵將目光移向大殿西側。
那裡坐著幾名身穿黑袍的修士,氣息陰冷,與周圍的氛圍格格不入。他們的因果線極其混亂,糾纏成一團黑色的亂麻,看不出任何規律。
「魔修?」
秦淵的眉頭微皺。天京武院的拍賣會,安保級別極高,魔修是怎麼混進來的?
他將法則感知的精度提升到極限,仔細觀察那幾名黑袍修士的因果線。片刻後,他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細節。
那幾名黑袍修士的因果線中,有一條極其細微的暗線,延伸向大殿最高處的包廂。
包廂中是秦煜的分身。
「秦煜和魔修之間有聯繫?」
秦淵將這個信息記在心中,繼續掃描全場。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大殿最後排的一個座位上。
那裡坐著一個年輕人。
白衣如雪,長發如墨,面容清秀卻蒼白。他的身上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人。
但秦淵的法則感知在掃過他的瞬間,如同被一道閃電擊中。
葉辰。
秦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葉辰身上的因果線,已經完全變了。三天前,葉辰的因果線還稀疏如風中殘燭。而現在,他的因果線濃密得如同一條金色的長河,從他的身體中湧出,與整個大殿中的每一條因果線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天道代行者的因果線,具有「輻射性」。它會不自覺地影響周圍的因果場,讓所有修士產生一種微妙的「敬畏感」。
但葉辰做得很克制。他將因果線的輻射壓縮在了身體周圍三尺之內,外人幾乎感知不到。
如果不是秦淵擁有法則感知,他也不會發現葉辰的異常。
但讓秦淵真正在意的,不是葉辰的實力。
而是葉辰身邊的那個人。
葉辰的右側,坐著一名白衣女子。
她穿著白色的長裙,長發如瀑,面容被一層淡淡的光暈遮掩,看不清五官。她的身上沒有任何氣息波動,甚至沒有任何「存在感」。如果不是秦淵的法則感知精準地鎖定了她的位置,他甚至不會注意到那裡坐著一個人。
白衣女子。
天道意志碎片的化身。
她沒有融入葉辰的體內,而是以實體形態陪在他身邊。她的因果線與葉辰的因果線緊密纏繞,如同兩條交織的絲帶。
但秦淵注意到了一個細節,白衣女子的因果線中,有一段極其微弱的「分支」,延伸向大殿最高處的包廂。
她也在關注秦煜。
「有意思。」
秦淵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四方勢力,全部到場。
秦煜(分身)、葉辰(天道代行者)、白衣女子(天道碎片化身)、魔修(身份不明)。
再加上隱藏在暗處的他自己。
這場拍賣會,註定不會平靜。
「鐺」
一聲清脆的鐘鳴在大殿中迴蕩,拍賣會正式開始。
拍賣台從大殿中央的地面緩緩升起,一名身穿金色長袍的老者站在台上,面帶微笑。
「諸位道友,歡迎來到天京武院第十一屆萬寶拍賣會。」
「老夫錢坤,本屆拍賣會的主持人。」
「廢話不多說,直接上拍品。」
錢坤拍了拍手,一名侍女端著一個玉盤走上台。玉盤上放著一枚拇指大小的丹丸,通體赤紅,表面流轉著金色的紋路。
「第一件拍品『赤焰丹』,上品靈丹,服用後可在三個時辰內提升金丹期修士三成戰力。起拍價:五百上品靈石。」
競拍很快開始,但秦淵的注意力不在前面的拍品上。
他在等。
等龍髓丹出場。
在等待的過程中,他的法則感知一直沒有停止運轉。他逐一掃描在場每一個人的因果線,尋找著可以利用的「節點」。
半個時辰後,前面的拍品已經拍賣了二十七件。
錢坤拍了拍手,侍女退下。
他的表情變得鄭重。
「接下來,是本屆拍賣會的壓軸拍品。」
大殿中的氣氛驟然緊張。所有修士都坐直了身體,目光灼灼地盯著拍賣台。
錢坤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盒,緩緩打開。
玉盒中,一枚龍眼大小的丹丸靜靜躺著。丹丸通體金色,表面流轉著九條細密的龍紋,每一條龍紋都在緩緩遊動,如同活物。一股浩瀚而古老的龍威從丹丸中湧出,壓得在場所有修士喘不過氣來。
「龍髓丹。」
錢坤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取自上古真龍遺骸中的骨髓精華,由九品丹師以七七四十九天煉製而成。服用後,可重塑真龍血脈,即便真龍血脈已經枯竭,也能重新凝聚。」
「起拍價。」
「一萬上品靈石。」
大殿中一片譁然。
一萬上品靈石,這是一個天文數字。在場大多數修士的全部身家加起來,也未必能湊出這個數。
但秦煜的分身,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手中的號牌。
「一萬。」
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全場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大乾二皇子秦煜,是今天最有錢的競拍者。一萬上品靈石,對皇室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
「一萬一千。」
一個冷淡的聲音從大殿最後排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聲音的來源。
葉辰。
那個白衣年輕人,面無表情地舉著號牌,水晶色的瞳孔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全場再次譁然。
「那是誰?」
「沒見過這個人。」
「他敢跟二皇子搶東西?」
秦煜的分身轉過頭,目光冰冷地看向葉辰。
他沒有認出葉辰。
真龍宴上,葉辰還是一個蓬頭垢面的廢人,被囚禁在地牢中。而現在,葉辰的面容經過了法則之力的重塑,與從前判若兩人。
但秦煜的分身感受到了葉辰身上那股微弱的「天道氣息」,本能地產生了一絲警覺。
「一萬五千。」秦煜的分身舉起號牌。
「兩萬。」葉辰面無表情。
秦煜的分身目光一寒。
兩萬上品靈石。這個數字已經超出了龍髓丹的實際價值。葉辰這是在故意抬價,還是在真的想要這枚丹藥?
「三萬。」秦煜的分身冷冷道。
「五萬。」葉辰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全場鴉雀無聲。
五萬上品靈石。這個數字,即便是大乾皇室,也要猶豫一下。
秦煜的分身沉默了。
他不確定葉辰是否真的有五萬上品靈石。但他能感覺到,葉辰身上的氣息深不可測,絕不是普通的散修。
「五萬一次。」錢坤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興奮。
「五萬兩次。」
「五萬三……」秦煜的分身剛要開口,身旁的趙衡忽然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秦煜的分身停下,側頭看向趙衡。
趙衡低下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殿下,屬下建議放棄。此人來歷不明,修為深不可測。龍髓丹雖然重要,但不值得與此人正面衝突。」
秦煜的分身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趙衡說得有道理。他現在只是分身,戰力只有本體的三成。如果在此處與葉辰發生衝突,後果不堪設想。
「……放棄。」秦煜的分身冷冷地收回號牌。
「五萬上品靈石,成交!」錢坤落錘。
葉辰面無表情地收回號牌。
秦淵坐在角落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葉辰花五萬上品靈石買龍髓丹。
他為什麼要買龍髓丹?
龍髓丹能重塑真龍血脈,但葉辰沒有真龍血脈。他是天道代行者,體內的力量是法則之力,不是龍氣。
除非……龍髓丹不是給他自己用的。
而是給白衣女子用的。
秦淵的法則感知掃向白衣女子。她的因果線在龍髓丹出現的瞬間,產生了一絲微妙的波動,那是「渴望」的波動。
白衣女子需要龍髓丹。
為什麼?
秦淵的腦海中飛速運轉。白衣女子是天道意志碎片的化身,她的本體是「法則」,不需要任何物質層面的東西。但如果她的「化身」需要維持實體形態,那龍髓丹中的真龍本源,可能是一種「錨定物質」。能將她的化身穩定在這個世界中,防止她消散。
換句話說,如果沒有龍髓丹,白衣女子的實體形態,可能會在某個時間點自行崩潰。
「有意思。」
秦淵將這個信息記在心中。
拍賣會繼續進行,後續的拍品再也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龍髓丹的歸屬已經確定,剩下的只是走過場。
拍賣會結束後,競拍者陸續離場。
秦淵沒有急著離開。他坐在角落中,等待大殿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來。
但他剛邁出一步,就停住了。
大殿入口處,周衍正站在那裡,目光冷冷地掃過全場。
他的「心眼」在全場掃描。
秦淵的氣息被法則親和壓制到了極致,按照常理,周衍的「心眼」應該會像其他人一樣,下意識地忽略他。
但今天,周衍的「心眼」似乎比平時更加敏銳。
他的目光在掃過秦淵時,停留了整整兩息。
兩息。
比掃過其他人多了一息。
秦淵的心微微一沉。
他沒有動,保持著「普通散修」的姿態,緩步向出口走去。
周衍的目光跟隨著他移動,但並沒有阻止他。
秦淵走出大殿,沿著長廊向外行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與周圍的散修沒有任何區別。
走到長廊拐角時,他感覺到身後傳來一道神識,如同一根無形的手指,輕輕點在他的後背上。
周衍在試探他。
秦淵沒有回頭,也沒有加速。他繼續前行,轉過第二個拐角,走進一條無人的側廊。
然後,他停了下來。
「出來吧。」
他的聲音很平淡。
側廊的陰影中,一個人影緩緩走出。
不是周衍。
是趙衡。
秦淵的眉頭微微一挑。
趙衡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應該跟著秦煜的分身回皇子府嗎?
趙衡站在側廊中央,面無表情。但他的眼神,與平時截然不同,那雙眼睛裡沒有忠誠,沒有恭敬,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
噬靈種在這一刻,短暫地接管了他的意識。
「主人。」趙衡的聲音機械而平淡,「屬下有一件事必須親自告訴您。」
「說。」
「秦煜的分身在拍賣會上放棄龍髓丹後,屬下注意到他的因果線出現了一絲異常波動。波動指向……皇子府地下。」
秦淵的目光微微一凝。
「皇子府地下?」
「是。」趙衡的聲音頓了頓,「皇子府的地下,有一座隱藏的密室。屬下跟隨秦煜十七年,從未聽說過這座密室的存在。但今天,屬下的因果感知。」
趙衡的眉頭皺了起來,似乎在努力回憶。
「屬下的因果感知……被什麼東西激活了。屬下突然能『看到』皇子府地下的密室。密室中有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趙衡沉默了三息,然後緩緩說道:
「一面鏡子。」
「一面……能照出因果線的鏡子。」
秦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能照出因果線的鏡子?
這種東西,在整個修仙界中,只有一件。
「因果鏡。」
秦淵的聲音變得低沉。
因果鏡,上古神器,能夠映照出世間一切因果線。持有因果鏡的人,可以看到任何人之間的因果關聯,甚至可以「剪斷」或「重連」因果線。
如果秦煜擁有因果鏡……
那他就能「看到」趙衡身上的噬靈種。
「秦煜知道我被控制了?」趙衡的聲音中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秦淵沒有回答。
他在飛速思考。
秦煜從太傅那裡得到了因果鏡。因果鏡能照出因果線。趙衡身上的噬靈種,是秦淵種下的「因果」。如果秦煜用因果鏡照趙衡,他就能看到噬靈種的存在。
但秦煜沒有動手。
他沒有揭穿趙衡,沒有處置他,甚至還在拍賣會上聽取了他的建議。
為什麼?
因為秦煜在「釣魚」。
他知道趙衡被控制了,但他沒有打草驚蛇。他故意通過趙衡,向秦淵傳遞「虛假情報」,引導秦淵做出錯誤的判斷。
從今天拍賣會上的表現來看,秦煜的分身「放棄」龍髓丹,可能就是一個陷阱,他故意讓葉辰得到龍髓丹,然後追蹤葉辰,找到葉辰背後的勢力。
而趙衡傳遞給秦淵的「皇子府地下密室」的情報……
秦淵的目光變得幽深。
這條情報,是真的還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說明趙衡的噬靈種還沒有被秦煜發現,趙衡仍然在「無意識」地為秦淵傳遞情報。
如果是假的,說明秦煜已經發現了趙衡的異常,故意通過趙衡向秦淵傳遞虛假信息,引他入局。
無論哪種情況,秦淵都需要親自去確認。
「趙衡。」
「屬下在。」
「回去。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是。」
趙衡轉身離去,步伐機械而僵硬。噬靈種的控制在他走出側廊後逐漸消退,他的意識重新恢復清明。
他不記得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他只知道,他「恰好」在側廊中遇到了一個「陌生人」,和對方「閒聊」了幾句。
僅此而已。
趙衡離開後,秦淵獨自站在側廊中,陷入了沉思。
因果鏡。
如果秦煜真的擁有因果鏡,那整個棋局的規則就變了。
因果鏡能看到因果線,意味著秦煜可以「看到」噬靈種的存在,可以「看到」秦淵與他人之間的因果關聯,甚至可以「看到」秦淵布下的所有陷阱。
但因果鏡也有局限——它只能「看到」,不能「改變」。看到因果線和改變因果線,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層次。
秦煜能看到趙衡身上的噬靈種,但他無法解除它。因為解除噬靈種需要精通因果之道,而秦煜顯然不具備這種能力。
所以秦煜選擇了「利用」。利用趙衡被控制的事實,反向傳遞虛假情報。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秦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秦煜學聰明了。
但秦淵也不是吃素的。
「系統,有沒有辦法屏蔽因果鏡的探查?」
【叮!分析中……】
【方案:消耗400點氣運值,兌換『因果迷霧符』。該符可在一丈範圍內製造一層因果迷霧,遮蔽範圍內所有因果線,使因果鏡無法探查。】
【注意:因果迷霧符的持續時間為一炷香。一炷香後,迷霧消散,因果線將重新暴露。】
四百點氣運值。
秦淵猶豫了一瞬。
他當前的氣運值是1980點。如果再花400點,就只剩1580點了。而碎片的融合還在進行中,後續可能還需要大量氣運值。
但因果鏡的威脅太大。
如果秦煜用因果鏡照他,他所有的布局都會暴露。
「兌換。」
【叮!氣運值-400。因果迷霧符已兌換。】
【當前氣運值:1580點。】
秦淵將因果迷霧符收入儲物戒,身形一晃,消失在側廊中。
他需要在秦煜用因果鏡照他之前,找到應對之策。
而第一步,就是確認皇子府地下,是否真的有一座藏著因果鏡的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