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禁衛司的換班號角便吹響了。
陳九從值房中走出來,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他值了一夜的班,困得眼皮直打架。
禁衛司的什長是個閒差,平日裡不過是巡邏宮牆、登記出入。陳九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三年,日子過得平淡如水。
他走到禁衛司後院的井邊,打了一桶水洗臉。涼水潑在臉上的瞬間,他打了個激靈,困意消散了大半。
然後他愣住了。
井水中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臉。
是一張陌生的臉。不,不是陌生,是模糊。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自己的倒影,五官的輪廓清晰,但細節全部被抹去了。
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五年。
每隔幾天,他照鏡子或者看水面時,就會看到這種模糊的倒影。每次持續幾息就消失,恢復如常。他已經習慣了,以為是修煉留下的暗傷。
「又來了。」陳九低聲說,用袖子擦了擦臉,站起身。
他轉身要走,忽然停住了腳步。
後院的角落裡站著一個人。
灰色布衣,面容普通。看上去像一個來禁衛司辦事的平民。但陳九的目光在那個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後,一種本能的警覺從脊椎底部升起。
那個人在看他。
不是普通的注視,而是一種審視。像是一個工匠在打量一塊原材料,評估它的質地和用途。
「你找誰?」陳九的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灰色布衣的人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目光從陳九的臉上移到了他的胸口。
準確地說,是他的因果線。
「天道感知。」陳九的腦中閃過一個詞,但他不知道這個詞的含義。他只知道,那個人的目光讓他的胸口一陣發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深處被攪動了。
灰色布衣的人轉身走了。
沒有說話,沒有出手,只是看了一眼,然後走了。
陳九站在原地,心跳加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袍下什麼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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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分明感覺到,胸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
那種感覺,和五年前在太祖陵寢核心區域中的感覺一模一樣。
葉辰走在天京城的街道上,步伐不快不慢。
他昨晚連夜趕到禁衛司附近,在天亮前觀察了整整兩個時辰。禁衛司的布防、人員輪換、陳九的值班規律,全部摸清了。
陳九的太祖氣息殘留量極低,幾乎可以忽略。但葉辰的天道感知告訴他,陳九的因果線上有一條極其微弱的「共振絲」,連接著某個遙遠的方向。
那個方向是皇城地底。
「共振絲是太祖氣息與龍脈之間的天然聯繫。」葉辰低聲分析,「陳九體內的太祖氣息雖然微弱,但與龍脈中的太祖氣息存在共振。這種共振是太傅定位他的關鍵。」
「太傅不需要親自去找陳九。他只需要通過龍脈感知共振絲的方向,就能鎖定陳九的位置。」
「所以周衍不需要去禁衛司抓人。他只需要在共振絲的另一端等著,等陳九自己送上門來。」
「但陳九不會自己送上門。除非有人把他引過去。」
葉辰的目光投向皇城的方向。
太傅會用什麼方式把陳九引到皇城?
「最簡單的方式:調令。」葉辰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太傅控制著禁衛司的高層。一道調令,把陳九調到皇城執勤,陳九就會自己走進陷阱。」
「調令最快今天就會下達。」
「我必須在調令到達之前把陳九帶走。」
葉辰加快了腳步。
他需要找到一個合理的理由讓陳九跟他走。不能暴露身份,不能使用武力,更不能讓陳九起疑。
「最好的方式是讓他自己願意走。」葉辰思考著。
陳九的因果線上除了共振絲之外,還有一條極其隱蔽的「侵蝕線」。這條侵蝕線是太祖氣息長期殘留的後果,它像一根細針,緩慢地刺入陳九的主因果線,造成微弱的損傷。
這種損傷在短期內不會有任何症狀。但五年積累下來,陳九的主因果線已經出現了細微的裂痕。這些裂痕就是陳九「記憶模糊」的真正原因。
如果再不處理,兩年之內,陳九的主因果線會徹底斷裂。
「這就是讓他跟我走的理由。」葉辰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不是威脅,不是利誘,而是真相。」
「告訴他,他正在慢慢死去。」
「然後問他,想不想活。」
皇城地底,龍脈側脈。
太傅站在龍脈鏡前,手掌貼在鏡面上。
鏡中的太祖氣息圖譜上,一條極其微弱的共振絲從禁衛司的方向延伸過來,連接到龍脈的主幹上。
「陳九。」太傅低聲說。
他已經通過龍脈鎖定了陳九的位置。共振絲的方向和強度都證實了影的報告,陳九體內的太祖氣息殘留量極低,但確實存在。
「匹配度呢?」
「正在測量。」影的聲音從暗處傳來,「需要約一個時辰。」
太傅點頭。
他不著急。陳九就在禁衛司里,跑不了。一道調令就能把他調到皇城。
但太傅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蘇錦瑟的主人。」他低聲說,「影,你查到了什麼?」
「屬下跟蹤了那個人從茶樓離開後的行蹤。他走進了城東的集市,在人群中消失了。屬下的因果追蹤術無法穿透集市中的因果噪聲。」
「但屬下在集市中發現了另一個線索。」
「什麼線索?」
「蘇錦瑟。」
太傅猛然轉身。「蘇錦瑟在集市中?」
「不是蘇錦瑟本人。是一個與蘇錦瑟因果特徵高度相似的人。因果特徵的相似度約七成,可能是血親。」
「血親?」太傅的瞳孔微縮,「蘇錦瑟的……兄弟?」
「不確定。但因果特徵的血親匹配度極高。如果那個人不是蘇錦瑟本人,那最可能的就是她的至親。」
太傅沉默了片刻。
「蘇錦瑟有一個弟弟。」他低聲說,「五年前趙衡的卷宗中記載過。蘇錦瑟的弟弟名叫蘇衍,比她小三歲。五年前趙衡出事後,蘇錦瑟和蘇衍一起離開了天京城。」
「蘇衍……就是那個灰色布衣的中年書生?」
「如果因果特徵的血親匹配度是準確的,那就是。」太傅的目光變得銳利,「蘇衍就是蘇錦瑟的主人。」
「但他為什麼要幫蘇錦瑟?蘇錦瑟五年前就離開了,他們之間的……」
「不是幫。」太傅打斷影的話,「蘇衍不是在幫蘇錦瑟。蘇錦瑟是他的棋子。就像葉辰是棋子,陳九是棋子,李安是棋子。」
「蘇衍手中有天道法則的碎片。他把這枚碎片交給葉辰,讓葉辰去對付太傅。他在幕後操控一切,自己從不現身。」
「但今天他親自現身了。」太傅的聲音低沉,「一個從不現身的人突然現身,只有一種可能。」
「棋局到了關鍵時刻。他不得不下場。」
「是什麼讓他不得不親自下場?」
太傅閉上眼,思考了片刻。
「天道法則碎片。」他睜開眼,「他把碎片交給了葉辰。這枚碎片可以將葉辰的融合進度提升到百分之百。一個百分之百融合的天道代行者,力量足以與碎片持有者抗衡。」
「蘇衍不想與我為敵。所以他選擇扶植葉辰來制衡我。」
「但他為什麼要制衡我?」太傅自問,「我喚醒太祖,對蘇衍有什麼影響?」
「除非……」
太傅的目光驟然變得冰冷。
「除非太祖的甦醒會威脅到蘇衍自己。」
「天道法則碎片屬於天道法則的底層結構。太祖是天道法則的產物。如果太祖甦醒,他會收回所有散落在外的天道力量,包括碎片。」
「蘇衍手中的法則碎片,會在太祖甦醒後被收回。」
「所以他不能讓我喚醒太祖。」
太傅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原來如此。蘇衍不是旁觀者。他是棋手。而他的目的不是幫任何人,是保住自己的碎片。」
「影,傳令下去。」太傅的聲音變得果斷,「調令今天就發。把陳九調到皇城執勤。」
「另外,在禁衛司到皇城的路上布下暗哨。我要看看,有沒有人來截胡。」
「如果有人來截胡,那就說明我的判斷是對的。葉辰會去搶陳九。」
「而葉辰一旦出現,就是我出手的時機。」
「提前。」太傅的目光冰冷,「不等三天後了。」
「今天就動手。」
天京城東北角,廢棄義莊。
秦淵猛然睜開了眼。
碎片共鳴傳來了劇烈的波動。不是葉辰的法則編織,也不是因果結的震盪,而是一種全新的波動。
這種波動的頻率極其特殊,像是龍脈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會從龍脈中釋放出一絲太祖氣息,然後被某個方向吸走。
「太傅在通過龍脈定位陳九。」秦淵瞬間判斷出來。
龍脈的「呼吸」是太傅在主動激活龍脈中的太祖氣息,利用共振絲來鎖定陳九的位置。這種操作會消耗龍脈中的太祖氣息,但消耗量極小,不影響大局。
「太傅提前動手了。」秦淵的眉頭緊鎖。
按照他的預判,太傅會在三天後才行動。但現在龍脈的「呼吸」頻率明顯加快,說明太傅已經鎖定了陳九,並且準備在今天採取行動。
「太傅提前了。」秦淵站起身,「這意味著整盤棋的節奏被打亂了。」
他快速評估自己的狀態。經脈恢復了九成八,碎片聯結度67%。不是巔峰,但已經足夠應對突發情況。
「計劃必須調整。」秦淵低聲說。
原計劃是等三天後太傅設局時,利用圍困兵力被抽調的缺口突入皇子府。但現在太傅提前動手,圍困兵力不一定會被抽調。
「但如果太傅今天動手,他的注意力會集中在陳九身上。」秦淵快速分析,「周衍會被派去抓陳九或者攔截葉辰。皇城地底的防禦會減弱。」
「皇子府的圍困也可能減弱。太傅要集中兵力對付葉辰,不可能同時在三個方向維持圍困。」
「圍困減弱的瞬間,就是我的機會。」
秦淵推開棺材蓋,走出義莊。
天光已經大亮。
他裹緊斗篷,向皇子府的方向移動。
不是直線移動,而是沿著天京城的街巷迂迴前進。義莊到皇子府的距離約三里,以他目前的狀態,半炷香就能到達。但他不能太快,太快會引起太傅暗哨的注意。
「慢慢走。」秦淵低聲說,「像一個普通的行人一樣走。」
他混入早市的人流中,低頭前行。
街巷中人來人往,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聲、車馬的轆轆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平靜的市井畫卷。
但秦淵知道,這份平靜之下,暗流涌動。
太傅在獵殺陳九。葉辰在攔截太傅。秦煜在密道中等待突圍。蘇錦瑟的主人在幕後觀望。
而他,秦淵,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向皇子府移動。
「李安。」秦淵低聲說,「我來了。」
禁衛司。
陳九正在值房中整理文書,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什長!」一個年輕的禁衛推門而入,面色緊張,「副統領有令,即刻調你前往皇城承天門執勤。」
陳九一愣。「承天門?為什麼?」
「不知道。副統領只說是臨時調防,讓你帶上裝備立刻出發。」
陳九皺了皺眉。他在禁衛司待了三年,從未被臨時調往皇城執勤。這種調動通常需要提前三天通知,而不是突然下達。
但他沒有質疑。禁衛司的規矩是服從命令。
他收拾好裝備,走出值房。
禁衛司的大門敞開著,門外是一條寬闊的街道,直通皇城方向。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幾輛馬車在遠處緩緩行駛。
陳九走出大門,踏上了前往皇城的道路。
他不知道的是,在街道兩側的屋頂上,三個黑影正伏在瓦片上,目光緊緊鎖定著他的身影。
太傅的暗哨。
而在街道盡頭的一個巷口,一個灰色布衣的身影正靠在牆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陳九的方向。
葉辰。
兩個人,一個從禁衛司出來,一個在巷口等待。他們之間的距離在縮短。
而在更遠的地方,秦淵正混在人流中,向皇子府方向移動。他的碎片共鳴感知到了葉辰的位置,也感知到了太傅暗哨的存在。
三方勢力,在同一條街道上交匯。
陳九走在街上,渾然不覺。
他只知道,今天被臨時調往皇城執勤。他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
他只知道,胸腔深處的那種顫動感,比昨天更強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喚他。
呼喚他走向皇城。
走向龍脈。
走向一個他無法回頭的命運。
皇子府。
秦煜在書房中感知到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圍困皇子府的三支小隊中,南面那支在一個時辰前悄悄撤離了。不是全部撤離,而是抽走了一半人手,約二十五人。
「太傅在調兵。」秦煜低聲說。
南面小隊被抽走一半人手,說明太傅在其他方向需要增援。最可能的原因,是太傅今天就要對陳九動手,需要更多的人手來攔截葉辰。
「圍困減弱了。」秦煜走到窗前,望向皇子府的南牆。
南面只剩二十五人,防禦密度下降了一半。如果他選擇從南面突圍,成功率會大幅提升。
「但南面突圍會暴露我的行動方向。太傅會在南面布下第二道防線。」
「不走南面。」秦煜轉身走向書房深處,推開一面書架,露出後面的暗門。
暗門之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
密道。
「太傅調走了南面的人手,但北面的密道不受影響。」秦煜走下石階,聲音在幽暗的通道中迴蕩,「密道的出口在廢棄渠道中,廢棄渠道的出口在義莊附近。」
「但秦淵可能在義莊。」
秦煜的腳步停了一瞬。
然後他繼續走。
「如果遇到秦淵,就看誰的刀更快。」
他的手掌按在袖中的斷因刃上,刀刃的寒意透過衣袖傳來。
石階越走越深,空氣越來越潮濕。密道的牆壁上滲出水珠,在靈光的映照下閃閃發亮。
秦煜在黑暗中前行,步伐沉穩。
他知道,密道的盡頭不只是廢棄渠道。
還有秦淵。
還有李安。
還有太傅布下的無數暗棋。
但他不在乎。
「棋局已經開始了。」秦煜低聲說,「不管太傅提前了還是延後了,我都要在這一局中落下我的棋子。」
「今天,就是落子的時候。」
他的身影消失在密道深處。
身後,暗門緩緩關閉,書架重新合攏。
書房恢復了平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