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走在通往皇城的街道上，腳步不快不慢。
他走了約半炷香，經過一個岔路口時，一個灰色布衣的人從巷口走了出來，擋在了他的面前。
陳九的手瞬間按上了刀柄。「你是什麼人？」
灰色布衣的人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陳九，目光平靜得像一面湖水。
「你叫陳九。」灰色布衣的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陳九的耳中，「禁衛司什長。五年前隨趙衡進入太祖陵寢核心區域，在外圍警戒，停留約半個時辰。」
陳九的瞳孔驟縮。
「五年前的事，你怎麼知道？」
「我還知道更多。」灰色布衣的人向前邁了一步，「你每隔幾天照鏡子時，會看到自己的臉變得模糊。你有一段時間的記憶是空白的。你偶爾會頭痛，位置在太陽穴偏後三指處。」
陳九的手開始發抖。
這些信息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
「你……你到底是誰？」
「一個能救你的人。」
灰色布衣的人伸出手，掌心朝上。
掌心什麼都沒有。但陳九分明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那隻手掌中散發出來，像是陽光照在皮膚上的溫暖。
那股溫暖觸及陳九胸口的瞬間，他胸腔深處的那個「顫動」猛然加劇了。
不是痛苦的加劇，而是一種……甦醒。
像是沉睡了五年的什麼東西，被這股溫暖喚醒了。
「你的體內有一條侵蝕線。」灰色布衣的人說，「五年前你在太祖陵寢沾染的太祖氣息沒有完全消散。它殘留在你的因果深處，像一根細針，緩慢地刺入你的主因果線。」
「五年了。你的主因果線上已經出現了細微的裂痕。這些裂痕就是你記憶模糊和頭痛的原因。」
「如果再不處理，兩年之內，你的主因果線會徹底斷裂。」
「你會死。」
陳九的面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說的是真的？」
「我從不說謊。」灰色布衣的人收回手掌，「跟我走。我可以修復你的因果線裂痕，清除殘留的太祖氣息。」
「但你需要離開這裡。現在。」
陳九猶豫了。
他不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不知道他說的真假，不知道跟他走意味著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個人說的症狀全是真的。五年來的頭痛、記憶模糊、鏡中模糊的倒影，這些他獨自承受了五年的秘密，被一個陌生人一一道破。
如果這是假的，那這個謊言也太精確了。
「我憑什麼信你？」陳九的聲音沙啞。
灰色布衣的人看著他，目光中沒有催促，沒有威脅，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你沒有別的選擇。」
「調令是太傅下的。你去皇城，就是走進陷阱。」
「跟我走，至少還有活路。」
陳九的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三息。
然後他鬆開了刀柄。
「帶路。」
屋頂上，太傅的暗哨甲看到了這一切。
他伏在瓦片上，目送陳九和灰色布衣的人一起走入巷弄深處。
「葉辰。」暗哨甲低聲確認了灰色布衣者的身份，「目標被截走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傳訊玉符，注入靈力。
玉符閃爍了一下，將信息傳送出去。
三息後，玉符中傳來太傅的聲音。
「追。不要暴露。跟著他們，找到葉辰的藏身之處。」
「是。」
暗哨甲從屋頂上無聲地躍下，像一片落葉一樣飄入巷弄中。
他的追蹤術極其精湛，腳步聲完全融入了市井的嘈雜中。灰色布衣的人沒有回頭，但葉辰的天道感知在暗哨甲開始追蹤的瞬間就捕捉到了他。
「三個人。」葉辰低聲對陳九說，「跟上來。」
「什麼？」
「不用管。走快一點。」
兩人加快了腳步，穿過一條又一條巷弄。葉辰的路線不是隨機的，他事先已經規劃好了撤退路線，每一條巷弄的走向、每一個岔路口的選擇都經過精確計算。
暗哨甲緊緊跟在後面，距離始終保持在五十丈。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三十丈的屋頂上，還有第二個追蹤者。
暗哨乙。
太傅布下了雙重追蹤。甲負責跟蹤，乙負責監視甲。如果甲暴露了，乙就接替。如果甲成功了，乙就提供第二重視角。
而在更遠的地方，第三個追蹤者悄然尾隨。
不是太傅的人。
是秦淵。
秦淵在前往皇子府的途中感知到了葉辰碎片的氣息波動。他改變了路線，從另一條街道迂迴追蹤。
三方追蹤者，在同一片巷弄中形成了一個微妙的三角。
葉辰在最前面，帶著陳九快速穿行。
太傅的兩個暗哨在中間，保持距離跟蹤。
秦淵在最後面，像一頭耐心的獵豹。
所有人的目標都是同一個人。
但每個人的目的不同。
葉辰要救陳九。太傅要抓陳九。秦淵……秦淵要的不是陳九。
他要的是混亂。
混亂中，皇子府的防禦會進一步減弱。
皇子府。
韓錚站在李安的床前，面色凝重。
殿下走了。走之前只留下一句話：「守好李安。無論發生什麼，不要讓任何人靠近他。」
韓錚不知道殿下為什麼要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但他知道一件事，殿下對李安的重視遠超常人。
「無論發生什麼，不要讓任何人靠近他。」
這句話的分量，韓錚掂得出來。
他站在門口，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院中的每一個角落。
府兵在院外巡邏，暗衛在屋頂值守。修煉室的隔絕陣法全開，任何靈力波動都無法穿透。
按理說，這裡是皇子府中最安全的地方。
但韓錚的心始終懸著。
殿下從未用過那種語氣說話。「無論發生什麼」，這五個字意味著殿下預料到了某種極端情況。
什麼極端情況？
韓錚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任務是守住這扇門。
廢棄渠道。
秦煜在黑暗中已經走了約一炷香。
密道的石階向下延伸了約十丈，然後轉為水平通道。通道的牆壁上長滿了青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這條密道他走過三次。第一次是十年前，父皇帶他來的，告訴他這條密道的存在，以及它的出口位置。第二次是五年前，太祖陵寢事件之後，他獨自來密道中思考了一整夜。第三次，就是現在。
通道在前方分成了兩個岔口。左邊通往皇城排水系統，右邊通往更深層的廢棄渠道。
秦煜選擇了右邊。
廢棄渠道比密道更窄、更矮。他不得不彎下腰前行，頭頂的岩石几乎貼著他的頭髮。
渠道中的積水沒過了他的腳踝，冰冷刺骨。
又走了約半炷香，前方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線。
出口。
秦煜加快了腳步。
出口是一個被藤蔓遮蓋的洞口，從外面看像是一個天然的山洞。洞口外是一片荒蕪的空地，空地的盡頭就是廢棄義莊的圍牆。
秦煜撥開藤蔓，探出頭。
義莊的門關著。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人影。
但他的因果鏡碎片在眉心微微發熱。
有人在裡面。
不，不是「有人」。是有碎片。
「秦淵。」秦煜低聲說。
義莊中瀰漫著天道碎片的因果特徵。那種獨特的波動，因果鏡碎片不會認錯。
但秦淵的氣息比秦煜預想的要遠。不是在義莊裡面，而是在義莊的東面，正在移動。
「他不在義莊。」秦煜迅速判斷，「他在向別處移動。」
碎片的氣息方向是……皇子府。
秦煜的瞳孔驟縮。
「秦淵要去皇子府。」
他沒有猶豫，從洞口鑽了出來，向皇子府的方向疾行。
廢棄渠道的出口到皇子府的南牆約三百丈。秦煜以靈力催動身形，在荒蕪的空地上拉出一道殘影。
兩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秦煜猛然停住了腳步。
前方二十丈處，一個人影正站在皇子府南牆的陰影中。
灰色斗篷，面容蒼白，目光冰冷。
秦淵。
他也停住了。
兩個人在月光下對視。
距離二十丈。
秦煜的手按在袖中的斷因刃上。秦淵的手指微微彎曲，碎片的氣息在他周身流轉。
「你來晚了。」秦淵率先開口，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我已經在皇子府外面等了半炷香。」
「圍困的南面只剩二十五人。」秦淵的目光掃過皇子府的圍牆，「防禦薄弱。我本來打算從南牆翻進去。」
「但你來了。」
秦煜沒有說話。他在評估。
秦淵的經脈恢復了九成八，碎片聯結度約67%。以秦煜目前的狀態，靈力在密道中消耗了三成，正面交手勝算不高。
但斷因刃不需要正面交手。
斷因刃只需要一刀。
一刀斬斷秦淵與碎片之間的因果聯結。
「讓開。」秦煜的聲音冰冷。
「不讓呢？」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秦淵笑了。
「你不客氣？」他的笑聲在夜風中迴蕩，「秦煜，你以為我怕你？」
「我等了五年才等到今天。五年布局被你用一刀毀了。你說我不客氣？」
秦淵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寒意。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李安。」
「李安體內的太祖氣息已經被你清除了。我要他沒用。」
「我來，是為了你。」
秦煜的眉頭微皺。「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秦淵向前邁了一步，碎片的氣息驟然增強，「你手中的斷因刃，是天道的產物。而我手中的碎片，也是天道的產物。」
「兩件天道的產物碰撞在一起，會發生什麼？」
「你不知道？」秦淵的眼中閃過一道詭異的光芒，「我也不知道。但我很想知道。」
「所以，來吧。」
他張開了雙臂，碎片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暗金色的因果線從他體內延伸出來，在月光下如同無數條游蛇，向秦煜的方向蔓延。
秦煜拔出斷因刃。
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在縮短。
十五丈。
十丈。
五丈。
秦煜出刀了。
一刀。
乾淨利落。
刀刃切入了暗金色因果線的最前端，因果之力在刀刃與碎片的碰撞中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照亮了整個南牆。
皇子府內的暗衛瞬間警覺，韓錚拔刀衝出。
南面圍困的二十五名禁衛也看到了光芒，紛紛向光源方向集結。
秦淵在光芒中後退了三步，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碎片的位置，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不是碎片的裂痕，是碎片與宿主之間因果聯結的裂痕。
「斷因刃……」秦淵低聲說，目光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痴迷的興奮，「果然能斬斷因果聯結。」
「但只是一道裂痕。」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秦煜，「你沒能完全斬斷。」
「因為你猶豫了。」
秦煜的瞳孔微縮。
他猶豫了？
不。他沒有猶豫。他的刀精準地落在了因果聯結上。但因果聯結比預想的更堅韌，一刀只斬出了裂痕，沒有完全切斷。
「猶豫的原因不是恐懼。」秦淵向前邁了一步，碎片的氣息在裂痕的刺激下反而變得更加狂暴，「是因為你不想殺我。」
「殺了我，碎片會無主化。無主化的碎片會引發因果風暴，波及方圓數里。皇子府里的人，包括李安，都活不了。」
「所以你不敢全力出刀。」
「而你不敢全力出刀，就意味著……」
秦淵的笑容擴大。
「你輸了。」
秦淵的話音剛落，皇子府的南牆上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什麼人！」
韓錚帶著十名府兵衝出了南牆的門洞，刀光在月光下閃爍。
二十五名禁衛也圍了上來，將秦煜和秦淵包圍在中間。
秦淵掃了一眼周圍的人，目光中沒有絲毫慌亂。
「秦煜，你被圍困在府中，私自突圍，按天朝律例，這是謀反的前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而你身邊這個人，是被通緝的碎片宿主。你們兩個深夜在南牆碰面，是在密謀什麼？」
秦煜的面色一沉。
秦淵在利用禁衛。
他知道秦煜不敢在禁衛面前全力出手，因為斷因刃的存在一旦暴露，秦煜就失去了最大的底牌。而秦淵自己不怕暴露，因為碎片宿主本來就不是什麼秘密。
「韓錚。」秦煜的聲音平靜，「退下。這裡的事我來處理。」
「殿下，這個人……」
「退下。」
韓錚猶豫了一下，帶著府兵退回了牆內。但二十五名禁衛沒有退，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圍困皇子府，任何人不得出入。
「殿下，」禁衛小隊的什長上前一步，「太傅有令，皇子府中人不得外出。您這是……」
「我回府。」秦煜的聲音冰冷，「不算外出。」
「但您身邊這個人……」
「他是我的客人。」
什長的面色猶豫。他只是一個小隊長，沒有權力決定放不放人進去。
秦淵抓住了這個間隙。
他的身形忽然變得模糊，碎片的氣息在一瞬間壓縮到了極致，然後爆發。
不是攻擊，而是——遁術。
碎片的力量扭曲了他周圍的因果場，讓他的身形在所有人的感知中短暫「消失」了約兩息。
兩息之後，秦淵已經出現在了三十丈外的屋頂上。
「秦煜，」他的聲音從屋頂上傳來，帶著笑意，「今天算你走運。」
「但下次，我不會給你猶豫的機會。」
他的身影在月光中一閃，消失在了夜色中。
秦煜站在原地，手握著斷因刃，目光陰沉。
秦淵跑了。
但他留下了一個信息：斷因刃可以斬斷碎片與宿主之間的因果聯結。一刀不夠，那就兩刀。兩刀不夠，那就三刀。
只要持續斬擊，裂痕會不斷擴大，直到因果聯結徹底斷裂。
「下一次。」秦煜低聲說，「我不會猶豫。」
他轉身走向南牆的門洞。
什長猶豫了一下，最終讓開了路。
秦煜走入皇子府，步伐沉穩。
但他的心中並不平靜。
秦淵來過皇子府。他的目標不是李安，而是秦煜自己。他想激怒秦煜，讓秦煜在皇子府外全力出手，引發因果風暴。
「秦淵的目的不是李安。」秦煜一邊走一邊分析，「他是想逼我暴露斷因刃的全部威力。如果我在皇子府外全力出刀，因果風暴會波及府中。李安、韓錚、所有府兵，都會受到影響。」
「而我為了保護他們，不敢全力出手。」
「秦淵算準了這一點。」
「他是一個危險的對手。」
秦煜走到李安的修煉室前，韓錚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殿下，李安沒有異樣。」
「嗯。」秦煜推開修煉室的門，走到李安的床前。
李安依然昏迷。但他的面色比早上好了很多，呼吸平穩，脈搏有力。因果鏡碎片映照下，主因果線上的「空洞」已經癒合了約一成，新生長的因果組織像一層薄紗，覆蓋在空洞的表面。
薄紗中封存的太祖氣息殘餘依然穩定，沒有泄漏的跡象。
「暫時安全。」秦煜低聲說。
他在李安的床前坐下，閉上眼。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太傅提前動手，葉辰截走了陳九，秦淵出現在皇子府外，斷因刃在秦淵的碎片聯結上留下了一道裂痕。
所有的線索都在加速匯聚。
三天後的大戰，可能等不到三天了。
「明天。」秦煜睜開眼，目光中閃過一道決然的光芒，「明天，一切都會見分曉。」
天京城東，一間隱蔽的客棧。
葉辰將陳九安頓在二樓的一間客房中。
陳九躺在床上，面色依然蒼白。葉辰用天道之力為他做了一次初步的因果線修復，清除了侵蝕線上最嚴重的幾處損傷。陳九的頭痛在修復後立刻減輕了大半，但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睡一覺。」葉辰站在床邊，「醒來之後，你的狀態會好很多。」
「你……」陳九的聲音虛弱，「你到底是誰？」
「一個路過的人。」葉辰轉身走向門口。
「等等。」陳九叫住了他，「你說調令是太傅下的。太傅為什麼要抓我？」
葉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因為你體內有太傅需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太祖氣息。」葉辰的聲音平淡，「五年前你在太祖陵寢沾染的太祖氣息，對太傅來說是一把鑰匙。他需要用你來打開一扇門。」
「什麼門？」
「太祖的棺材。」
陳九的瞳孔驟縮。
葉辰沒有再解釋。他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葉辰靠牆站定，閉上眼。
天道感知展開，覆蓋了方圓百丈的範圍。
太傅的兩個暗哨在客棧對面的屋頂上，沒有靠近。他們在監視，但沒有出手。
秦淵的碎片氣息已經消失了，他離開了皇子府方向，去向不明。
秦煜回到了皇子府。碎片的氣息在府中穩定下來。
葉辰睜開眼，從懷中取出那枚墨黑玉佩。
蘇錦瑟主人給的天道法則碎片。
他還沒有使用它。
「三天後，太傅的局。」葉辰低聲說，「太傅提前了。也許等不到三天。」
「改寫劇本。」
他握緊了玉佩。
入手冰涼。
「明天。」葉辰的目光變得銳利，「明天，我要見一個人。」
「蘇衍。」
「蘇錦瑟的弟弟。天道法則碎片的原主人。」
「我需要知道，這枚碎片的真正用法。」
他將玉佩收入懷中，走下樓梯，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