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陌接過那杯茶，沒喝。
不是不信任周淮安——而是他現在胃裡還在翻江倒海，聞到茶味就想吐。
周淮安似乎看出來了，也不勉強，自己抿了一口，然後側身走進房間，順手把門虛掩上，沒關嚴。
「周先生大半夜來，就為了送杯茶？「楚陌靠在門邊，短刀還藏在袖中，沒露出來，但手始終沒鬆開刀柄。
「當然不是。「周淮安在房間裡唯一一張破木桌旁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目光掃過炕上那幾個還在昏睡的孩子——催吐後的虛脫讓他們睡得更沉了，但呼吸已經平穩，臉色也不再潮紅。
「你救了邱女俠。「周淮安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不像在道謝，更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她自己能打。「楚陌說，「我只是幫了個忙。「
周淮安笑了笑，沒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他從袖中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推到桌子中央。
「東廠的人，三天內會到。「他說，「不是那個百戶，是真正的大人物。「
楚陌沒去碰那張紙，但目光落在上面——紙角微微泛黃，像是被摸過很多次。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
「曹少欽。「楚陌說。
周淮安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你知道？「
「猜的。「楚陌沒解釋。他不能說自己看過電影，只能含糊過去，「東廠在沙漠裡最大的牌，除了曹督主還能有誰？「
周淮安深深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曹少欽的人，預計後天下午到。「周淮安的聲音低了下來，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他帶了至少五十人，還有兩架弩車。客棧里現在這十二個番子，只是先頭——後面還有大隊。「
楚陌的心臟猛地一沉。
五十人。弩車。
這不是圍剿，這是碾壓。
「你想讓我做什麼？「楚陌直接問。
「兩個選擇。「周淮安豎起兩根手指，「第一，你帶著孩子和邱女俠，趁今晚從後門走。我留下來，幫你擋住追兵。「
「擋多久？「
「夠你們走出二十里。「周淮安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二十里外有一處水潭，可以繞路去安全的地方。「
楚陌沒說話。他知道周淮安說的是真話——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是來接應邱莫言和孩子們的，他根本沒打算自己全身而退。
「第二個選擇？「
「你幫我。「周淮安的眼神變了，從溫和變成了某種更硬的東西，「你今天下午在大堂說的——'知道楊宇軒後人往哪個方向走了'。那不是隨口說的吧？「
楚陌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方向。電影裡，周淮安最終帶著孩子們從密道走了——但那條密道是死路。如果他現在告訴周淮安「密道不能用「，周淮安會怎麼選？
「密道不能走。「楚陌說。
周淮安的瞳孔縮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下面全是屍骨。「楚陌把今晚夜探的發現和盤托出——密道入口在井旁地面下，裡面有前人屍骨，有東廠死士，通到的是流沙海眼。「你帶孩子們走那條路，等於送死。「
周淮安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消化這個超出預期的信息。
「那你的建議？「他最終問。
「後門矮牆。「楚陌說，「金鑲玉知道一條駱駝商道，從後門出去，翻過矮牆，往西北走三里，有一條干河床，可以藏人。但金鑲玉要跟我們一起走——這是她的條件。「
周淮安又沉默了。
「你跟她談過了？「他問。
「下午。「楚陌說，「她比東廠的人更精明。「
周淮安忽然笑了。這次的笑不是溫和的，而是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苦澀的味道。
「金鑲玉……「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某種回憶，「她要跟我走？「
「不是跟你走。「楚陌糾正他，「是跟我走。她的原話是——'帶我一起走'。「
周淮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著楚陌，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人。從下午在大堂里的第一眼，到剛才那句「密道不能走「，再到現在——這個「民夫「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你到底是什麼人？「周淮安問。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楚陌想了想，說：
「一個想活下去的人。「
周淮安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點頭。
「好。「周淮安站起身，把那張紙收回袖中，又從懷裡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鐵牌，放在桌上——是一塊龍門客棧的房牌，上面刻著「天字三號「。
「今晚你和我換房。「周淮安說，「我的房間在二樓東頭，窗戶對著後院矮牆。方便你觀察地形。「
「你不怕我拿了房牌跑？「
「你不會。「周淮安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框上，回頭看了楚陌一眼，「如果你想跑，下午大堂里那句話就不會說。「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無一人。但楚陌注意到，樓梯口那邊，有一個極淡的身影——是那個百戶。他果然在吐，正扶著牆乾嘔，臉色慘白得像鬼。
周淮安路過他時，腳步沒停，但低聲說了一句：
「百戶大人，茶不錯。「
百戶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怨毒。
周淮安已經下了樓梯。
楚陌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塊房牌——鐵牌冰涼，但上面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用力刻出來的。
翻過來，背面刻著一個字：
「等「。
楚陌把房牌收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後院裡，月光如水。矮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黑色的傷疤橫在沙地上。
而在矮牆的陰影里，他看到一個人影——紅衣，側影，正貼著牆根，一動不動。
金鑲玉。
她在聽。
楚陌關上窗，回到炕邊坐下。
【成功與周淮安達成合作意向。】
【獲得：界痕點+15。】
【當前界痕點：75。】
【提示：曹少欽先鋒部隊預計後日下午抵達。剩餘時間：約30個時辰。請宿主儘快完成布局。】
楚陌閉上眼睛，開始運轉「牛魔練皮手「的呼吸法。
明天，將是客棧里最後平靜的一天。
而金鑲玉，一定會在天亮前，來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