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傑走後,楚陌在武館裡多待了一會兒。
他把那張寫著牛魔練皮手起手勢的紙,從抽屜里拿出來,在背面又補了幾行字——「站樁時膝蓋不要超過腳尖「「腰要直但不要僵「「呼吸跟著力道走,別憋氣「,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他寫得很認真。
然後把紙折好,塞進櫃檯抽屜里,明天小傑來的時候,可以直接照著練。
做完這件事,天已經全黑了。楚陌回到裡屋,給母親熱了碗粥,母親今天下過床了,體力消耗不小,喝完粥沒多久就又睡了。這次睡得比之前沉——呼吸綿長,胸口起伏均勻,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層壓在身上的東西。
楚陌坐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來,把房門虛掩著,自己坐在外間的櫃檯後面,他沒有開燈。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櫃檯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東廠銅牌正面朝里,背面那三個「千戶趙「的小字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他閉上眼,運轉易筋基礎的呼吸法。
不是練功,是等,他有一種直覺——今晚不會太平。
那個灰夾克拍完照之後,不可能沒有後續,老鬼這種人,做事不會只派一個人看一眼就完了,要麼收手,要麼——加碼。
凌晨一點,後院傳來一聲極輕的「嗒「。
不是鐵鎖被撬的聲音,是瓦片,楚陌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睜開,他沒動,沒有衝出去,沒有拔刀,他只是把身體往櫃檯後面縮了縮,讓自己完全隱在陰影里。
然後他從櫃檯下面摸出那把短刀——東廠的繡春刀,刀身狹長,刃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沒有出鞘,只是握在手裡。
後院的聲音很輕,很慢,先是屋頂——瓦片被一片一片地掀開,又一片一片地放回去,來人不是翻進來就完了,而是把瓦片復原了,這說明他不想留下明顯的痕跡——比上次那個灰夾克更小心。
然後是圍牆,楚陌聽到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衣袂摩擦聲——像是有人從牆頭滑下來,腳尖點地的瞬間,連灰塵都沒揚起來。
這個人的輕功,比灰夾克高了一個檔次,楚陌屏住呼吸,從櫃檯後面的縫隙里往外看。
後院的門沒關——他晚上沒鎖,不是忘了,是故意的,鐵鎖搭扣已經被翻過一次了,再鎖上反而顯得心虛,不鎖,才像是「什麼都沒發現「。
一個黑影從圍牆邊慢慢走出來,月光下,楚陌看清了那個人的樣子——一個老頭,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布袍,頭髮花白,紮成一個小髻,用一根木簪別著,臉上沒什麼皺紋,但皮膚蠟黃,像是常年不見陽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石子,沒有一絲渾濁。
老頭沒有往古董店這邊走,他沒有去看櫃檯,沒有去找銅牌,他徑直走向了後院深處——那座小廟。
楚陌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老頭走到小廟門口,沒有開鎖,他只是站在門前,低頭看著那把鐵鎖。
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他伸出右手,兩根手指搭在鎖樑上——咔。
鐵鎖開了,不是撬開的,是捏開的,鎖梁在他手指間像是一根麵條,被輕輕掰斷了。
老頭推開門,走進小廟,楚陌的手心全是汗,短刀的刀柄被他攥得發燙。
他猶豫了一秒——要不要跟過去?不,他咬緊牙關,沒有動。
他不知道這個老頭有多強,但從「捏開鎖梁「這一手來看,至少比他高出一個大段位,貿然現身,等於送死。
而且——老頭進小廟了,如果他要找銅牌,會發現銅牌不在廟裡,而在櫃檯,但他沒有去櫃檯,他直接進了廟。
他找的不是銅牌,楚陌把身體壓得更低,從櫃檯下面的縫隙里,能看到小廟門口的那一小塊地面。
老頭出來了,他走到那口枯井旁邊,蹲下身,把手放在石板上。
月光下,楚陌能看到老頭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太小,隔著二十多米聽不清。
老頭在井邊蹲了大概十分鐘,十分鐘裡,他一動不動,像是一尊石雕。
然後他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抬頭看著那尊模糊的石雕坐像,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後院裡,像是一滴水掉進了深井,清清楚楚:「果然在這裡。「
楚陌的瞳孔猛地收縮,通行鑒的烙印在胸口——不是發燙,是震動。
那種震動很細微,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撥了一下琴弦。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檢測到關鍵語音:「果然在這裡。「】
【語音來源:未知。】
【語音內容已記錄。分析進度:0%→1%→……】
【提示:通行鑒正在解析該語音與本界錨點的關聯。請宿主保持距離,不要暴露。】
老頭說完那句話後,沒有再停留。
他走到小廟門口,把那把被捏斷的鐵鎖隨手扔在地上,然後走到圍牆邊,腳尖一點——整個人像一片黑色的葉子,輕飄飄地翻過了牆頭,消失在夜色里。
楚陌在櫃檯後面又坐了半個小時,確認後院再也沒有任何動靜,才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後院,先檢查了裡屋——母親睡得很沉,沒有被任何聲音吵醒。
然後他走到小廟門口,地上的斷鎖還在,他彎腰撿起來——鎖梁被兩根手指硬生生捏斷了,斷口平整得像刀切的一樣。
楚陌把斷鎖攥在手裡,走到枯井旁邊,蹲下來,石板還在,沒有被掀開。老頭只是把手放在上面,說了那句話。「果然在這裡。「
在這裡的——是什麼?通行鑒?枯井下面的東西?還是……那曾經有過的、現在消失了的心跳聲?楚陌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老鬼找的不是銅牌,不是古董,不是錢,他找的,和這口枯井有關。
而那口枯井,和他穿越的能力有關,這兩者之間的連線,正在慢慢浮現。
楚陌把斷鎖扔進牆角的雜物堆里,重新關好小廟的門——沒有鎖了,他只能用一根木棍從裡面頂住門框。
然後他回到櫃檯後面,拿起那塊東廠銅牌,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十萬塊。
現在看來,那十萬塊買的不是銅牌,是信息,老鬼知道這口枯井裡有東西,他願意出十萬,買的是「確認「——確認那個東西還在不在。
楚陌深吸一口氣,把銅牌放下,他還有時間,母親在好轉,小傑在學功夫,練皮在漲,等他練皮過半、易筋基礎小成的時候——這口枯井,他一定會打開,但不是今晚。